凡煙小說

第八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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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往,

如果我沒有記錯,

我的生命曾是一場盛宴。

在那裏,所有的心靈全都敞開,

所有的美酒紛紛溢出來。

——阿爾蒂爾-蘭波

一個月前,京都。

若說仲春的京都是八重櫻樹下帶著稚氣的窈窕少女,那麽季秋時節紛紛揚揚的滿京紅楓便是浮世繪上仕女唇間的一抹朱砂。

一排排整齊的木制廂房,一條蜿蜒的小道,秋風吹過楓葉發出沙沙的響聲,身著色無地的少女一手撐著紙傘,一手提著小竹籃,屐齒挪在青石板上叩出清脆的響聲。

昨夜下過一場秋雨,空氣中還殘留著泥土翻過的芳香。

“雅美姐——”身後傳來一陣喊聲,少女回過頭,見小路的盡頭疾步走來一位女孩。她身穿深青色的練功服,神情略有些焦急,隨著她疾步行走,腦後的發簪也有些搖搖欲墜。

這是長澤雅美的小師妹之一,小時候因性子有些頑劣便被送上山來,經過幾年的琢磨,表面看來是漸漸收斂了心性,但從她拙劣的綰發便能知曉她依舊不太踏實的性格。

“慢點跑……”長澤雅美無奈地搖了搖頭,迎了上去。她將竹籃輕放在地上,示意小師妹轉過去。女孩俏皮地吐吐舌頭,乖乖轉身,腦後的發髻果然已散開了。

雅美抽出木制的發簪,黑發順勢滑下,蔥指在黑發間舒絡著,黑白分明下格外的漂亮。她重新籠好後再用木簪綰起,藏好發尾後,緩緩地將木簪別入發間。

“好了。”她松開手,又替她拿下方才飄在頭頂的楓葉。一片小小的四指楓,還沒紅透。

“多謝師姐!”小姑娘試著跳動了兩下,見發髻紋絲不動,便眉眼彎彎地轉身道謝,“師姐果然好手藝!”

長澤雅美抿唇一笑,“說吧,你這麽急是出了什麽事了?”

被長澤雅美一提點,小姑娘又才後知後覺地想起來。“噢,她們說前院裏來了個好漂亮的外國小姐姐。聽說是師父好友介紹過來的……現在正在游園呢,師父擔心語言不能溝通,差我來喚你呢。”

聞言雅美微微蹙眉,“可我還得給山下香堂送香去。”

她提了提手中的小竹籃,竹籃上掩了一層碎花布,籃中放的便是近日才做好的熏香。

合川流秉承著武家流派“治身正心”,註重精神修養的宗旨,將香室設在了山上,但仍在山下開設了供游人買香的香堂。

香道算是種桀驁的藝術,心誠則見,不誠則無緣。雖不比藝伎那般只接熟客,但在合川流,想要體會武家的香道表演,步行上山便是第一道考驗。

而對於弟子們,徒步上下山更是一種修行。

十多年前才進行過一次家主更替,四歲便拜入門下的長澤雅美在這一代弟子中也算得上排行前幾的師姐。

每月總有幾日需要往山下送香,師兄弟們便按月份輪著來,每月送幾次則全看運氣。這個月恰好輪到了她。

“師父讓我替你,你快去前面看著吧。可別讓人給搶先了。”說這話的時候小師妹還擠眉弄眼地,讓長澤雅美哭笑不得。

“就你一天腦子裏事多!”她將籃子遞過去,交到手上之後又不放心地叮囑了幾句。

“你可小心些,馬上要入冬了,這可是最後一批菊花熏香了。”傳統熏香依照節氣的不同共分六種。秋季能制的,便是菊花與落葉兩款。

“知道的,知道的。”她依舊是那一副笑嘻嘻的模樣,抱著籃子疾步走開。

雅美在原地站了會,直到那蹦蹦跳跳的身影消失在石梯拐角。盡管平時也沒見她送香出過什麽紕漏,但雅美還是有些本能的不放心。

“總感覺…自己操心的事好像越來越多了…”她嘟囔著,轉身認命地往回走。

時不時就會有外國友人來香室拜訪,有的只身就來了,有的則帶了翻譯,然而隔行如隔山,常常也會出現翻譯無法解釋某些香道術語的情況——這時候,一個懂英語的香道傳人的重要性就體現出來了。

英語是新一代弟子的必修課,其中也不乏成績優異的——但誰讓長澤雅美在眾人眼中是從外國回來的孩子——

盡管她再怎麽解釋她的啟蒙語言是法語而不是英語,也沒人聽進去。大多數人還保留著外國人英語一定好的想法。

雅美並不是純正的日本人,她的身上流著二分之一的法蘭西血統,這也是為什麽她的眼睛有著地中海般的藍色柔情。

想著要接待人,因此回路便走得匆忙。

越往前院走,人流便也多了起來。今日正是周末,而十月又恰好是學校們舉辦修學旅行最多是時候。這裏與金閣寺距離不遠,經常有游客將兩處列在一起一並游玩。

但真正的香室位於僻靜的後院,普通的游客是難以進入的。

她穿梭在人群中,一襲在袖口繡著家徽的色無地很容易便被人認出是門內人員,甚至還有位自稱是中國某站主播的人扛著攝像機前來問她能否拍照。

長澤雅美紅著臉拒絕後,腳底走得更快了。雖然她表面上看起來很踏實,但由於自小成長的環境,實際性格有些內秀,是那種大多數時候都不善於拒絕也不善於辯解的家夥。

遇見這種邀請,一旦答應了,有一就有二,還真是有些麻煩…

很快,雅美便見到了那位姑娘。

棕色的大眼,茶色的雙馬尾,小巧的嘴唇像是偷吃了櫻桃一般紅潤,嘟起嘴來十分可愛。她帶著一頂紅色南瓜帽,穿了一身經典的洛麗塔裙,看起來就像是真人版的洋娃娃!

但似乎從她身旁的那位男伴無奈的神情看來,這位大小姐有些不太好伺候。

“太好了雅美,你終於來了!”原本負責接待的是大師兄長澤青空,但他此時看見雅美的神色就像是得救了一般。

雅美無奈地笑了笑,上去接過了燙手山芋。聊了幾句以後,長澤雅美也猜到了青空的難處。

這位瑪麗小姐性格倒不壞,就是…太喜歡日本文化了…

“我從很小就想來日本看看了…我的外婆曾經在日本住過很長一段時間…外婆去世之後,我便想來她一直惦記的地方看看。”

“這次我大學的研究報告便打算寫《日本匠人的技藝》,所以我就來了。”

雅美帶著她一路在庭院中穿行。山上的財富不僅僅有香室,還有這別致的園林建築。許是沒人給她講過京都園林,雅美便帶著她四處游覽,瑪麗一路上讚嘆連連的同時,還十分興奮地用她那不太標準的日語向雅美問話。

跟在她身邊的小哥只能抱歉地對雅美笑笑,又時不時地喊著她的名字讓她冷靜一點。瑪麗被打斷幾次不耐煩後便索性沒理他,激動地同雅美講起了英語。

和田小哥一臉擔心地看著瑪麗,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雅美在瑪麗沒註意的時候,笑著向他搖了搖頭,示意自己不介意。

畢竟…顏即正義…

雅美悄悄別過臉,上面有一絲可疑的紅暈。

“外婆給我講過好多的日本文化啊…”

“我還給自己列了個計劃——你看,這些全是我想要去了解的匠人!”她說著便從隨身攜帶的小挎包裏小心翼翼地掏出了一個小本子。本子的頁面有些蓬,看起來是經常翻動的樣子。

雅美象征性地翻了一兩頁,沒想到上面還真的記了好多常人難以拜訪到的名家,後面還有瑪麗用花體英語寫的密密麻麻的拜訪心得。

“友禪和服…好棒啊!”這句話一點都不假。

“這些都多虧了教授與阿巧呢~日本真友好~”瑪麗一臉幸福地拍了拍和田巧的肩膀。

而和田巧卻紅著臉嘀咕道,“少來了…我,我才不是為了你呢。要不是我的學分…”

“啊啊…阿巧真是個笨蛋呢…”瑪麗無奈地嘆了口氣。

雅美微笑著在一旁看著他們的互動,竟然有一絲絲的羨慕。

“可是瑪麗…我們並不是匠人啊。”雅美腦子裏突然閃過這個問題。“我們”便指的是他們這些修習香道的人。

誰知原本十分興奮地瑪麗突然嚴肅了起來,拍著雅美的肩膀,語重心長地說:

“雅美醬,在我看來,能夠為了某項技藝的發展而為之奮鬥的人,都是很了不起的,這就是匠人。”

雅美被她專註的目光看得有些楞神,半晌才恍惚地點了點頭。

“那…你可以告訴我你們流派的歷史嗎…拜托了!”

談到自己擅長的事,雅美很快便回過了神,臉上露出了一抹自信的笑容。

隨著她講解的深入,身邊竟也漸漸聚集了些人,看他們大多數身著土黃色的校服外套,想必又是某所學校的修學旅行。

她索性帶著瑪麗與巧在亭子內坐了下來,圍觀的人也越來越多。原本有一絲騷動,但一名紫發少年低聲說了句什麽,學生們便保持了安靜。

因為那人生得漂亮,長澤雅美忍不住多看了兩眼,臉頰又有些泛紅了。

————

小劇場:雅美抽出木制的發簪,黑發順勢滑下,小師妹回過頭一撩發,露出一個完美的笑顏:“用飄柔,就是這麽自信。”

作者有話要說: 出鏡:四十分鐘短電影《她愛上了匠人》,女主很美。

今天在火車上寫了一天…時常斷網導致不好查資料…蠢阿渣是火車上鋪,因為人太長了,無法很好地將自己折疊並塞進去,懸空在行李架上坐了好久才翻上去…很好後來實在是憋不住想上廁所了才又下來的…

我還把校園卡公交卡都忘在家裏了…

別說了,想自殺。

————

另外,號外號外,人物征名。

然後,還記得之前醫院裏那兩個吃藥的小姑娘嗎,雖然戲份不多,但也征了。

以下人物戲份主要出現在文開頭和結尾或者回憶:

今天的小師妹算一個(長澤XX)

女主母親(長澤XX),父親(法國人)

家主(長澤XX)

以及香道家族裏,一個和女主有一點競爭關系的小姑娘,刀子嘴豆腐心。不會把她塑造成臉譜一樣的“惡人”的,放心吧,雖然戲份也不多…(異姓!!)

完了我又想上廁所了…不想下床啊…晚安。(趁著有信號,趕緊發了。)

☆、征兆

你的魂是片迷幻的風景,

斑衣的俳優在那裏游行。

他們且歌且舞——終究、

彩裝下掩不住欲顰的心。

——保爾-魏爾倫

雅美修習的香道屬於合川流,起源於室町時代的志野流。

每每說起香道歷史,便是經典的“香木傳來”典故,在那之後,在貴族學者三條西實隆與志野宗信的推動下,香道成為了室町東山文化的三道之一。(其他兩道為茶道、花道。三者合稱藝道,香道為藝道之花)

而這兩人分別建立的禦家流與志野流便是日本香道流派的開山鼻祖。一為貴族流派,一為武家流派。

“誒,武家流派?那…雅美醬,你會功夫嗎?呃不對,日本的話…忍術?”瑪麗忍不住開口,和田巧在身後扯了扯她。

“瑪麗!你不要老是打斷別人,很沒禮貌的!”

“沒事的。”雅美笑著搖了搖頭,“據說因為建立時所遵循的理念,我的先輩們是需要修習武術的——甚至有人武術造詣比香道還要高。”

聽到修習武術,圍在身邊的少年們似乎眼睛都亮了起來,微微有一陣騷動,但很快又平覆下來。

雅美見他們安靜了,便又繼續講了起來。帶笑的眼眸裏,難得閃爍著自信的光芒。

“現在我們這幾代,雖不用習武術,但基本的煉體還是要做的。”比如數十年如一日地徒步行山。

室町末年,戰亂四起。

在遷移的過程中,長澤一脈與志野族中意見產生分歧,留駐京都盆地,並改名“合川”,意為“山河歸一,天下太平。”

合川流甚至打起了“以武定天下,以香靜人心”的口號。但歷史的巨輪始終不會停止轉動,江戶時代來臨後,長澤家面臨滅族之災,只能俯首稱臣,後來歸隱山中不問世事,因此才在明治維新手下逃過一劫。

但志野流的另一個分支——米川流卻從此湮沒在了歷史長河之中。

合川流幾經周折,最終紮根在了在此,一住便是百餘年。

……

“好…好酷啊…”瑪麗睜圓了一雙眼,傻楞楞的樣子十分可愛。

“故事講到這裏就完了。多謝大家賞臉。”雅美站起身,朝著周圍的同學們微微俯身。但見大家臉上都仍一副興味盎然的樣子,雅美便無奈地指向了另一處。

“合川流的演變在經史參觀室中有記載,若是有興趣的朋友們可以去那了解了解。”她叫過一旁的師弟囑咐了兩句,師弟聽過之後便問了些客人,打算領著他們過去。

“啊啊,我們才是呢。多謝您的講解。”有女孩子興奮地向她揮了揮手,雅美也微笑回禮。

“這是我分內的事,也是我的榮幸…”

目送他們離去的時候,雅美又註意到了先前那位少年,只因他一頭紫發實在有些顯眼。見他一臉淡然地朝另一處廂房走去,想來是對香道沒多大興趣了。

雅美不由得嘆了口氣,想來她見過那麽多上山來參觀的美少年,竟也真沒幾個喜愛香道,實在可惜。

等到人群都散得差不多了,雅美才慢慢回過頭看向瑪麗他們。

雅美抿唇一笑,慢慢站起身,理了理衣服上些許的皺紋。“師父今日有一回表演,你要看嗎?”

“誒?真的嗎?長澤大師?”瑪麗還沒發話,一旁的和田巧便唰地一聲站了起來,滿臉的震驚。

“你這小子,突然這樣很嚇人啊——”

瑪麗嘟著嘴抱怨了幾句,卻見和田巧正用一種奇怪的眼光打量著她。

“怎……怎麽了?”

“我就在想……”和田巧嘖嘖幾聲,“你為什麽每次都能好運地找到大師啊!還能讓大師幫你展示——”

瑪麗楞了兩秒,隨即賣了個乖,“大概……因為我太可愛了吧?”她這麽說著,一臉無辜的樣子,顯然是在逗他。

“你這家夥還真敢說啊……”

雅美無奈地搖搖頭,領著兩人往後院走去。

說是後院,但實際上也隔了小半個山頭。長澤家族在此山盤踞那麽多年,早在國家頒布相應的山林法之前便已踞地,手段是否合法也早已無法查證,因此這地便留了下來。道路皆由碎石鋪成,越往深處走人便越稀少。

雅美帶著瑪麗與和田巧,靜靜聽那兩人一路談笑著,偶爾插上一兩句話,倒也走地快。

她卻不知道,在她們走後不久,又有一行人踏上了去往後院的路。

————

途中有一片竹海,臨近香室的時候卻又稀疏起來,面前的大片沙土景致在外人眼中便顯得有些突兀。

大片的沙石遵循特定的寓意堆疊擺放開來,就連沙海中的層層紋路也被劃分地一絲不茍,香室便是不遠處的樸素的木屋,一沙一世界,這一切,都體現著最原始的日本侘寂美學。

傳聞古時的聖人便常常借此悟道,望著這些沙海,一坐便是一天。

雅美示意兩人在臺階下等等,自己則上前跪坐在障子旁低聲通報。

很快,她便帶著兩人進了香室。室內陳設看起來十分簡樸,數十張榻榻米按照一定的規格鋪開,房間內香龕和香棚擺放有序。這一代家主長澤明坐在正中間,見門開了,轉身朝此行禮,一舉一動都有些武者的風範。

幾番寒暄之後,雅美上前請示何時開始香會,師父卻搖了搖頭笑道。

“不急,還有客人未到。”

雅美心中略有疑問,但師父沒等她提問,又繼續說:“你下去準備準備,今日你來執筆。”

“誒?我?”雅美一臉震驚,但隨即又有些躍躍欲試,“我…我可以嗎?”

她一雙眼睛因為興奮而瞪大,藍色的眼底似乎有浪花拍打著,雀躍著,這在瑪麗看來,和方才那個早熟到十分冷靜沈著的小姑娘可不太一樣。

原因無他,一場普通的香會,對於香的鑒賞,其實只剩下了聞香。

一般情況下,香主完成前序工作之後,便將小香爐傳下去,客人之間互相傳遞。每個人的面前都擺放著一張香箋,和筆墨。客人們需要在紙上寫下對於這香稍縱即逝的感悟。

最後再由“執筆”一一抄錄,最後再由她選出最好的感悟,而將整個香會的記錄作為獎勵贈送於那人。

因此擔任執筆這一個職務的常常是一個文學素養極高,並且書法很好的人。更多的時候會選擇讓一位德高望重的人來執筆,這也是對參加香會的客人的一種尊重。

想到這裏,雅美又再次猶豫起來。

“今天…會有其他客人來的吧…”雖然她不知道請柬發給了哪些人,但師父和師兄們可是早早就在做準備了。

師父依舊坐在那裏一動不動,靜靜聽著雅美的擔憂,忽的喝一聲。

“雅美!”

“有!”她下意識地挺直了腰板,中氣十足地回了過去,盡管身上還穿著和服,但卻生生喊出了練武場的味道,身邊的兩人表示被嚇了一跳。

“對自己有點信心。”長澤明瞥了她一眼,看見她臉上難以掩蓋的喜悅,心裏又有些失笑又有些喪氣。別說其他小徒弟,恐怕就連雅美她自己都不知道,她對書籍的熱愛可遠超香道——但他卻一直看在眼裏。

得到指示的雅美從善如流地下去準備,既然是要在香會上執筆,她再穿一身色無地便顯得有些不禮貌。

與此相應的,最終選擇了便於書寫與行走的色無地。白色的布料顯得樸素而又不失優雅,用特殊技法繡上的暗紋在光影間若隱若現,隱約透著些淡粉色的光澤。

雙肩和後背上的家紋則彰顯著衣服的三紋品級。不同的場合不但需要穿著不同款式的和服,就連家紋個數所體現的衣服品級也有講究。雅美對品級這事一向拿不太準,猶豫再三才再次前往香室。

這一身可是她最貴的一件和服了…穿來參加生平第一次執筆,想來也不算失禮。

而等她再次推開障子的時候,心裏居然有些慶幸自己換了身衣服——那個紫色頭發的少年也在啊…

原來,今日的客人是來自各個學校的香道體驗代表。

她看見那人擡頭看了她一眼,臉上還帶著如沐春風般的笑容,視線短暫交匯,但那人似乎什麽感覺都沒有,就像只是在欣賞一種民俗。而不是看見了一個女孩。

雅美心裏有點說不出的失落,但也有些疑惑自己今天是怎麽了,似乎很在意那個人。

奇怪,奇怪的男生,奇怪的自己。

但香道是一門需要心無雜念去欣賞的藝術,因此雅美也很快收起了自己的小心思,專心投入了進去。

正如前文提過的一樣,香會上所謂的香道表演,其實僅限於聞香。

正式開始之後,師父先是按照順序將自己的用具展示了一遍,其過程包括物品的取放,都嚴格遵守固定的流程與動作,一舉一動間,都含著武術裏“剛柔並濟”的影子。

師父不開口,默默做著手上的事。隨著他的動作,雅美則在一旁慢慢敘述起來,清晨靜謐的室內,少女略顯低沈的聲音宛若潺潺清泉。

師父將香灰盡數堆進香爐,用香箸試調著,雅美微微一笑正打算繼續解說,忽的一下,整個世界似乎都變了個樣。

師父依舊在進行著,下面的學生們認真看著,有人因為她的解說突然斷了而好奇地望過來一眼,但看她神色自若的樣子又打消了疑慮。

但這時的雅美心裏其實早已嚇出了冷汗——她方才腦子突然眩暈了一下,現在就好像是靈魂被抽離了一般,她能感知到所有正在進行的事物,卻無法表達自己的感受——

她甚至看見了端坐的自己,蹙著眉似乎在思索應該說什麽…

完了…

她慌張地四下望了起來,但那股眩暈再次襲來,她猛地回到自己身體裏,要不是定力過人,她差點叫出聲來。

…總之,先過完這次香會吧…

作者有話要說: 修改了一下文中對於侘寂美學,和服的一些知識性錯誤。

沒看過之前版本的婊貝們不用在意。

看過的我在此解釋一下,

1.沙土景致那一部分,之前寫的版本具體是否有誤我也那不太準,保險起見修改了。

2.和服部分,之前寫的是黑色的小紋和服,在下擺邊緣用金線繡有菊花圖案,不得不說…我一口氣踩了好多個地雷。

首先,黑色這個shai吧,不適合穿給少女,一般是已婚婦女/參加葬禮穿的比較多。

其次,小紋和服是全身都有印花。

再者,菊花這個圖案不是人人都可以用的,畢竟是皇室的象征…現在能不能用我不知道啊,總之還是避開比較好。

☆、又消失了

那種感覺雖然只是一瞬間,但也足以讓人毛骨悚然。接下來的時間裏,她甚至有些大腦一片空白,完全只是在憑著本能做事,異常的狀態雖讓外行挑不出什麽毛病,但師父則是偷偷瞥了她好幾回了。

……越來越慌張。

師父聞過之後,將香爐遞給她,她勉強鎮定了心神,再一次向眾人示範,陰陽轉圈,虎口掩三嗅,最後將香爐遞給坐在下手的人後,她幾乎長長地松了口氣。

但顯然這種感覺沒打算放過她。

謄抄香箋的時候,好幾次手抖差點出錯。好在她基本功不錯,最終沒出什麽大的紕漏。最後謄抄紙被作為獎品送給了一個她並不認識的少年,那人到底長什麽樣她也記不清了,只是後來想起的時候,總會覺得有些對不起別人。

夕陽西下,游人們也漸漸稀落。晚飯的時候,師父將她叫進屋裏談話。

房內亮著一盞白熾燈,屋外蟬鳴不絕,屋角開的一扇小窗竟讓她覺得有一絲的冷意。但最後師父只是簡單總結了一下今天的工作,竟對她的失誤閉口不談,這讓她心裏更是愧疚。

她獨自走在廊道上,看著掛在房檐上的燈籠裏透出的暗黃色光芒,暗自發誓下一次絕對會比現在做地更好——如果她還有下次機會的話。

但誰知道,這件事到此才只是個開始。

三日之後的晨課,眾人都在聚精會神地聽講之時,她突然一頭紮在了桌上,盡管很快醒了過來,但一室的人都註意到了她的失禮。大家都以為她是睡眠不足,師父直接驅了出去,大家在室內繼續晨讀。而她則在梅花樁上站到晨課結束。

就連去學校的路上,師姐妹們還拿這事取笑她。

再過幾日後學校裏的體育課。天氣晴朗,萬裏無雲。她原本好好地走在操場上,忽的便像是腳上灌鉛了一般,一步也邁不動。

也不知是巧合還是如何,排球場中突然飛來一球,眼看著排球越來越近。她卻只能呆呆地站在原地。

就像是電影中的慢鏡頭一般…排球上的花紋越來越清晰,甚至上面的泥斑也漸漸能看的一清二楚……

失去意識之前,她還聽到有人在大喊——

“她是不是瘋了?不會躲嗎?”

——其實…我也想…躲。

————

她似乎是醒了,但又像是沒醒一般。

她能夠聽到身邊有人對話的聲音,卻怎麽也睜不開眼睛。耳邊是一陣陣的破空聲,像是在抽擊著什麽,間或夾雜著一兩聲報數字的聲音,模模糊糊聽了許久,她才意識到,這也許並不是自己熟悉的地方。

數字報的是比分,比賽是她只在操場外遠遠望過的網球,這是她很久之後才意識到的事情。

她仿佛置身於一個無盡黑暗的世界,努力睜大雙眼,卻什麽也看不見。無窮無盡的聲音交錯響起,像是漸漸被調大音量的搖滾音樂,起初還讓人覺得新奇,但很快便是一種鋪天蓋地的恐慌。

就像是有無數的飛蟲,一點一點蠶食掉自己的一切聽力世界。她想要逃跑,想要尖叫,想要用盡一切辦法去驅逐那些抓住每一個縫隙鉆進來的聲音——但卻無濟於事。

像是記憶深處的某些事,但卻怎麽也想不起來。

忽的一陣上課鈴聲響起,一切聲音戛然而止。她睜開眼望見醫務室雪白的天花板,耳邊傳來校醫的問候,得知自己才昏迷了十多分鐘,竟有一種深深的不真實感。

隨著次數漸漸增多,黑暗消退,慢慢露出了那個世界最真實的模樣——然後便看見了那個有些面熟的身影,紫藍色的頭發,俊美的面容,她甚至不需要費多少力氣便記了起來。

……但他似乎和自己之前見到的樣子有些不同了,越來越不安……疲憊……焦躁……盡管變化細小,但卻並不是不能感受到。雅美時而清醒時而昏睡,整天被迫伴隨在他的身側,看著他倔強的樣子,藏在心裏的不安竟也漸漸平定下來。

既來之則安之……自己……要是能幫到他就好了。

漆黑的屋子裏,月光透過天窗灑在樓梯上,映下一道十字的窗框,看起來像是某種神秘的祭祀。

少年小心翼翼地扶著扶手,一步步地往上邁,然後漸漸松手,猛地一下摔下去。卻又抓緊了扶手慢慢爬起來重覆方才的練習。他低著頭,碎發垂在臉頰一側,讓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光腳踩在木制的樓板上發出輕微的響聲,但在雅美聽來卻像是魔咒一般。

“幸村君……”她這麽喃喃著,聲音融在月色裏,也不知是否有人聽見。

————

幸村精市是被母親給喊醒的。

醫院的早晨帶著點消毒水的味道,不濃,卻也揮之不去。

“醫院裏的東西你恐怕吃不慣,今天恰好有人同我換班,我便做了些早飯給你帶過來——你快點去洗漱,我來幫你收拾。”母親將保溫桶放在床頭,幸村精市有些無奈地從睡夢中醒來,然後被母親催促著進了洗漱間。

"媽…"他無奈地喊一聲。認命地起床。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下意識地頓了一下。白色的墻壁,藍色的窗簾,整個房間幹凈而整潔,母親一拉開窗簾,陽光如水般洩進來,他看見墻上映出一道長長的影子,黑白對比明顯。

“怎麽了?”母親回過頭,見他還楞在門口,忍不住問道。見他盯著窗戶,她看了眼自己手裏的窗簾,"光太刺眼了嗎?"

“啊,沒什麽。”幸村笑笑,扭開了洗漱間的門。

他徑直擰開水龍頭往臉上撲了幾捧水,冰涼的觸感讓他很快清醒過來。再擡頭的時候,鏡子裏的人頭發淩亂,面色疲憊。被水沾濕的額發緊緊地貼在面頰上,水珠從發間流下,滑過臉頰,有的就此滴落,有的順著脖頸一路下滑。

倒是一雙紫色的眼睛緊緊地盯著鏡子外的人,透著與周身氣場不同的堅毅。

他面無表情地拿起牙刷,擠好牙膏。

母親在說謊。

什麽換班都只是放心不下的借口。

那麽……昨晚的事情也是真的嗎?即便當時的感覺再怎麽真實,但一旦成為記憶,事物的情況似乎就會朝著自己潛意識裏希望的方向有所變化。

頭頂的白熾燈在狹小的室內顯得格外明亮,站久了幸村甚至還能感受到頭頂傳來一絲熱意。他叼著牙刷,一手摁開了一旁浴霸的開關。

兩束來自不同地方的光源,讓影子範圍擴大了些,主影部分卻淺了許多。

他不信邪地走到裏面,拉上了布簾,站在了魚缸旁邊。浴霸強烈的光芒讓影子黑得如稠墨——但還是什麽都沒有發生。

沒有突然冒出來的少女,沒有只能站在影子上的人——啊,只能站在影子上什麽的,其實是只能存在於黑暗中吧……

他想起了最開始的那一幕,耳尖忍不住有些泛紅,但隨機又將這股惱羞給壓了下去。卻還是忍不住關上了兩個開關。

"啪啪"兩聲,兩處光源都被切斷了。但還是什麽都有發生。

…我果然只是做了個有點真實的夢…

"精市,好了沒?廁所燈怎麽滅了,壞了嗎?"

"噢噢,不是,是我不小心摁掉的。"他這麽回答,母親便沒有再過問他。

————

"精市,不要站在窗臺邊,窗戶沒關可是要感冒的。"母親最近總是有各種各樣的理由來探望他,順便送個飯。

"沒事的——我只是澆個花。"他手裏提著一壺水,將前兩日真田送來的矢車菊盆景與綠蘿們放在了一起。

矢車菊顏色偏紫偏藍,十分好看——但卻也比不過陽臺上那一簇綠蘿惹人喜歡——想必每個房間都裝有這些吧,畢竟是頑強生命的象征。

但似乎也有人對此完全不感興趣,陽臺上枯的黃的,甚至還有空無一物的窗臺,幾日下來,竟是幸村精市的綠蘿長得最好。

————

今天是住院的第四天,也是那個靈異事件後的第四天——

母親難得找不到借口請假了,最後便沒來,只能吃醫院提供的早飯。由此他也趁機提出了讓家人少點探望的想法。

母親在電話那頭沈默著,遲遲沒有應答。

水流打在葉面上,又凝在一起,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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