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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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起來…寫得女主和市子像是百合…

☆、殘忍的溫柔(一)

夕陽傾灑著最後的霞光,

晚風輕搖著蒼白的睡蓮;

巨大的睡蓮,在蘆葦中間

在寧靜的水面淒淒閃亮。

我帶著創傷,沿著水塘,

獨自在柳林中漫游,

迷茫的夜霧顯出一個

巨大的白色幽靈,它

死亡、哭泣、聲如野鴨

——保爾-魏爾倫《多情的散步》

七年前。

東京金井綜合醫院。

陽光從雲層中傾瀉而下,穿梭過院中高大的林木在貼著白瓷的墻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天邊一行候鳥飛過,偶有一兩聲鳥鳴傳來。清風拂過,泛紅的楓葉也就跟著搖了起來,帶著墻壁上的光影也跟著搖擺。

少年一邊擡起手一邊微微側身,企圖避開那晃眼的光。陽光映照著,他的臉色顯得越發蒼白。紫藍色的頭發散漫地垂下,被風帶著輕輕飄動。他輕闔著雙眼,纖長的睫毛微微顫動著,在眼瞼上留下一片淺淺的陰影,恬淡清俊。

他穿著青色的病號服呆呆地站在窗前,抿著薄唇,面色蒼白而淡然,看不出悲喜。

身後的房門被輕輕敲響,他不自覺地動了動耳尖,垂下放在眼前的手,卻沒有轉身的欲望,只是盯著窗臺上的那幾株盆栽,仿佛那綠蘿上開出了一個小精靈來。

大概是知道他會有怎樣的反應,三下之後,把手哢擦轉動,門被輕輕推開,走進來一名中年婦女。她的面貌與少年有幾分相似,打扮很樸素,手裏提著一個食盒,走路有些謹慎,像是怕驚擾了他。

她輕輕合上門,走到床前將食盒放在了櫃子上,兀自坐在椅子上,拆開包在最外層的天藍色碎花布,將保溫食盒一層層地打開,食物的清香在房間裏漸漸彌漫開。

“精市,吃飯了。”

見他許久沒有動靜,幸村恭子輕聲提醒道,聲音很溫柔,卻也有些掩飾不足的疲憊。她將筷子從餐具盒輕輕拿出來,搭在筷架上,木制的小尖筷與筷架相觸發出哢噠一聲輕響。

那一聲像是觸動了什麽開關,少年回過頭,陽光與陰影的交替在他臉龐上慢慢過渡。他慢慢挪了兩步,陽光的直射褪去,像是從聖潔之地回歸了凡塵。

他的視線默默地掃過床頭的食盒,天藍色碎花布上放置著漆紅雕花的實木盒,盒裏盛著精心制作的料理,每一層都是不同的花樣。他微微收斂目光,讓人看不透他的想法。

良久,他擡起頭,扯出一個有些勉強的笑容。聲音有些沙啞,像是哭久了之後,又像是許久沒有開口說過話。

“媽,我想回家。”

——

下午兩點。

他換好自己的衣服,將病號服疊好,慎重地放在了病床上。一切東西都收拾完畢之後,他直起身子嘆了一口氣。

恍然間他瞥見窗臺上的那幾株綠蘿,還是忍不住走過去拿起水壺伺候了一番。修長的手指在綠葉間輕輕翻騰著,細細的水流從花灑中慢慢澆灌下來,水珠打在葉片上,又慢慢順著葉脈匯成一股,最後順著下垂的枝蔓一路延伸。

“生命之花啊……”

他輕輕折下一片葉子,慢慢地舉到眼前。葉子邊緣的水珠在陽光的照射下閃爍出耀眼的光芒,脈絡也變得透明清晰。

綠蘿,生命力極強,遇水則生。但是不宜養在陽光直射的地方——例如這裏。

“……會死掉嗎?”他喃喃著將水壺放回原處,身後突然傳來一陣叩門聲。

“幸村先生?”

女性的聲音。不熟悉。

他以為是一名護士,但回過頭卻看見了一名身穿白大褂的女人。她站在門口,一頭栗色的長發服帖地垂在背後,見幸村望過來,她微微偏頭露出一個甜美的笑容。

“準備好了嗎?你的母親在等你了。”

——

醫院的長廊永遠縈繞著一股揮之不去的消毒水味。

濃烈、難聞,還不斷刺激著人的神經讓人絕望地保持清醒。

白色的墻壁,白色的地板,白衣服的醫生護士,穿著淺青色病號服的病人拖著沈重的軀殼蹣跚著來去。

視野所及,全都是那麽幹凈而蒼白。

大久保醫生走在他的身側,高跟鞋有節奏地敲擊著地板,像是帶有神秘的魔力,但混上他小行李箱下的輪子滾動的聲音,又變得有些刺耳。

幸村精市再一次不自覺地放慢了步調,拉著行李箱的那只手用力握緊,隨即又松開。

出門的時候,這位女醫生曾想幫他拿行李箱,被他婉拒了。

再怎麽…我也不會淪落到連這種東西都拿不了…吧?

“讓一讓!讓一讓!”身後忽然傳來一陣急切的喊聲,恍神之際,他被大久保伸手拉到了一邊。

幾個醫生護士推著一輛鋼架床飛一般地從走廊拐角裏竄出來,承受著巨大重量的滾輪在地板上摩擦著發出極為刺耳的聲音。一男一女綴在後面,抽噎著,攙扶著,不停地追趕。

“小心。”他們路過的時候,大久保再次將他往後護了護。幸村精市只覺得有一陣勁風撲面而來,順帶刮起了大久保醫生的長發,柔軟的發絲從他的臉頰邊拂過,帶著不同於醫院的淡淡檸檬香。

他們…

“十二樓,電梯麻煩讓一讓!”

幸村抿了抿唇。他瞧了眼貼在一旁墻壁上的樓層分布圖。

十二樓,急救室。

他前兩天剛下來的地方。

急救電梯被迅速打開。但他們要等的還沒來。

電梯門被關上的那一刻,走廊上再次回歸了原本的狀態——不,應該說,本來就沒怎麽變過。坐在輪椅上的老人依舊慢悠悠地推著輪子不讓護士插手;小小的孩童追逐吵鬧著,被偶遇的護士姐姐呵斥一頓,吐吐舌頭繼續玩耍。

有人撐著自己的輸液架慢慢地挪到離幸村不遠的長椅上,那裏正坐著一個光頭的中年人,看起來正在閉目養神。

“發生了什麽?”來人一邊從一旁的書架上隨意地抽出一份最近的雜志,一邊在椅子上坐下。

“又一個而已。”中年人依舊閉著眼睛,語氣平淡至極,仿佛在說什麽大不了的事情。

幸村低下頭,看著自己的一雙手不知道在想什麽。

————

下課鈴聲響過之後,石川老師很快結束了他的授課。

學生們陸陸續續地路過講臺同他道別,他一一微笑點頭示意,然後繼續收拾自己的教具。

有人站到了講臺上來。

“老師,抱歉,我拿一下刷子。”幸村這麽說著,抱歉地笑笑,然後伸手想要去拿放在講臺上的黑板刷。

石川老師聞言,停下手中的事情,拿過黑板刷遞給他。然後又側著身子微微皺起了眉頭,發胖的身子倚在講桌邊,一副厚重的眼鏡下滿是關心的眼神。“今天是你值日?班長怎麽不協調一下?”

“班長?”他說著就要去喊還沒有來得及走的班長,被幸村攔住了。

班長有些茫然地看看他們,最後在幸村的示意下猶豫地離開。

“嗯……不用那麽麻煩。”少年的聲音依舊清潤如玉,伴著窗外的蟬鳴,說不出的寫意。“這種事,我還是可以做的。”

他背對著老師走到講臺的盡頭,以至於石川老師都沒發現他臉上一瞬間的異樣。

“這樣啊。”石川老師頓了頓,欣慰地笑了起來,一張臉上布滿的歲月痕跡都皺在了一起。他一拍桌子,轉身拿過挎包背在身上,“我一直都很看好你。”

他這麽說著,然後長長地吐了一口氣。此時的教室裏,只剩下了他和幸村精市兩個人。

臨走的時候他來到了幸村的身邊,狠狠地在他肩膀上拍了兩下。幸村精市回頭看向他,他只是笑著點點頭。

“不要太勉強自己了。”

“…嗯。多謝老師關心。”

空曠的教室裏只剩下了他一人,他拿著那塊黑板刷認真地上下工作起來,目光專註地近似虔誠。一時間只能聽見窗外的不絕的蟬鳴和一陣唰唰的聲音。

“誒,不愧是幸村,即便是兩天沒來上學,人氣只增不減啊!”

毛利壽三郎有些咋舌地看著眼前灑了一地的情書,想想自己那常年空空如也的櫃子就有些頭疼。明明自己也長得很帥啊,可惜現在的小女生都更喜歡這幾個後輩,有沒有眼光。

方才他只是恰巧路過二年級的儲物區,看見幸村便打算過來關心幾句。誰知他剛走到面前,就看見幸村一打開儲物櫃,一疊疊的情書便直接滑了出來,站在正前方的幸村被砸了個正著。

他甚至忍不住想吹口哨了。

幸村眨了眨眼睛,雖然時間很短,但毛利壽三郎還是看出來了他有些大腦當機。

幸村蹲下身將那些信件全部撿起來,然後打開自己的挎包開始往裏面塞。

“誒?要全部裝進去嗎?”毛利壽三郎往櫃子裏看了一眼,果然很多。

“嗯。”

“裝不下吧?”

“能裝多少裝多少。好歹是一份心意,不能直接扔掉啊。”他這麽說著,眼角染了些笑意,竟差點讓毛利壽三郎看呆了。

“不…不愧是幸村。”他咋咋舌,也不知道究竟感慨的哪一點。

幸村精市沒理他,裝滿之後,他便換下了自己的室內鞋放進去,然後關上了櫃門。

“走吧。”他拿起網球袋朝外走去,毛利壽三郎雙手抱著頭懶洋洋地跟在後面。

“去哪?”

“部活。”

“我才逃——等等,你說什麽?”

“你還要參加部活?”毛利壽三郎一把拉住他,表情十分嚴肅。“你還沒給我們解釋前些天是怎麽回事呢!”

“幸村,你別勉強自己。”

作者有話要說: 我好像……寫這種有點壓抑的東西挺順手的……雖然那一段幾百字我寫了三天……

不知道是不是我腦子有問題,感覺把主上和女醫生寫得好有cp233,但實際上……主上這個時候十三歲(讓我吐槽一下原著),醫生小姐在奔三的路上。

本章出場的醫生小姐姐來自電影《今天是再見的日子》,目測這會是本文綜的最多的一個,男二也會從裏面誕生(不出意外男二與女主沒有感情糾葛!!!我還怕寫著寫著會有讓男二與主上在一起的呼聲……)

☆、殘酷的溫柔(二)

我的生命不過是溫柔的瘋狂

眼裏一片海,

我卻不肯藍。

——阿爾蒂爾-蘭波

前些天出現的狀況是所有人都沒有料到的。

他難得參加一次部活,那時候所有人都還在進行跑步訓練。他一邊跑著一邊思索什麽時候開溜比較好,一陣突然而來的吵鬧聲將他驚醒,他一腳踢到前面的人險些摔倒,那人竟也沒有什麽反應,像是完全沒註意到一樣。

他擡起頭,便看見幸村倒在跑道上,唇色發白,皺著眉頭不省人事。

這已經不是他們第一次看見幸村暈倒了。

一個月前,類似的情況也發生過,但那時候幸村意識清醒,他們將他送到神奈川的醫院,醫生只說是重感冒。

幸村留在醫院裏輸液,而他們打電話通知了他的家人後,便被真田給遣散了。

等到出了醫院,仁王卻一口咬定。“那個醫生啊,一定藏了話只告訴了部長。噗哩。”

“所以那天究竟是怎麽回事?!”

幸村很少在毛利壽三郎臉上見到這樣的表情,雙目凝神,眉峰緊蹙。記憶中這位學長雖然有些高冷但實際上是和仁王差不多的脾氣,而且由於實力不賴經常逃訓偷懶,幸村接觸他的時間其實並不怎麽多。

“多謝前輩關心,真的沒事。”他笑著將毛利壽三郎的手從自己肩膀上推下來。

“你這小子,雖說當上了部長,但偶爾還是依靠依靠前輩嘛——”

“真沒事…倒是前輩,又逃訓好幾天了吧,今天被我抓住了,你逃不掉了。”幸村還抓著他的手腕,露出一臉狡黠的笑容。

要不是毛利壽三郎剛才自露馬腳,他還不知道這事。這兩天獨自待在醫院,倒是沒來得及關心網球部的事。

“……”毛利壽三郎看看自己的手腕,張張嘴,突然覺得方才說的那幾句關心好像有點多餘。

星期二的練習是基礎訓練。

幸村拉著毛利壽三郎來到網球場,這兩個人無論哪一個的出現都不在預料範圍內。

“我不是發短信讓你好好休息了嗎?”真田向前一邁步,立在幸村身前,像是一座小山一樣,板著一張臉,手裏還倒提著他的網球拍。

他本來就比同齡人高,這樣一來顯得更有威嚴了,嚇得原本打算溜掉的毛利壽三郎又悄悄挪了回來。

開玩笑,他堅信單論體型身高和力道,雖然是後輩的真田一定能完虐他。他可不會自討苦吃。

不遠處的仁王毫不客氣地嘲笑了自己的前輩,自己卻拉著自己剛拐進網球部不久的柳生比呂士站在原地沒有接近的打算。

丸井搭著桑原的肩膀,一雙眼滴溜溜地在面前幾人身上打量著,嘴裏一刻不停的嚼著口香糖。

“你覺得我會聽你的嗎?”幸村正坐在長椅上檢查自己的鞋帶。檢查好之後,他站起身微微一笑,答案顯而易見。

他伸手拍拍真田的肩膀,黑臉的男人有些繃不住臉上故意做出來的呵斥神情。

“放心吧,我自己的身體我自己清楚。時間也差不多了,弦一郎,集合吧。”他甩手將外套披在自己的肩上,似乎和平時沒什麽兩樣。

“幸村,別太勉強自己。”

真田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轉身朝場中央走去,招呼集合。

胡狼桑原帶著自家小豬就跟著真田的方向去了。丸井一邊走著,口香糖泡泡“啪”地一聲破開,他一邊吸溜回去,一邊喃喃道,“哇,真田副部長的表情都那麽嚇人了,部長卻一點反應都沒有——不愧是部長啊,對吧桑原?”

“嗯…文太你小心點,腳下有個球。”

幸村原本還註意著場內的情況,突然又轉頭看向毛利壽三郎,正打算逃跑的後者心裏叫苦一聲,反應迅速地打算轉移話題。

“安源呢?那幾個初三的家夥不會打算退部了吧?”他一臉正氣,掩飾地很好。

這可是個重要問題,要是換做之前,幸村精市一定不會太在意,但是現在…要是自己走了,沒有前輩的威壓…真田和柳能應付地了麽…

但沒發生的難題是永遠得不到答案的,他幾乎只反應了一兩秒便把這個問題拋在了腦後。

幹正事要緊。

他轉頭喚住還在做出勤記錄的柳蓮二。

“蓮二,毛利前輩逃訓幾天了?”

“這周是第一天,但算上上周是第四天。”柳蓮二張口便說了出來,自己卻依舊盯著集合的人在核對出勤。

“這樣啊…”幸村暧昧地一笑,但那笑容在毛利壽三郎眼裏卻硬生生看出幾分暗黑。

餵…餵,幸村你背後開花了!

“前輩馬上升學了呢,不加強點訓練可不好,到了高中被教練瞧不起怎麽辦——蓮二,毛利前輩的訓練菜單升級好了嗎?”

“早就定下來了。”

“那今天就開始執行吧。”這可是比之前的內容多了一大半喲。

“…”一旁的毛利壽三郎看著兩人的互動目瞪口呆。

餵餵,你們什麽時候給我做的新計劃我怎麽不知道!

“那是因為前輩總是逃訓!”似乎是看穿了毛利壽三郎的內心,柳蓮二不客氣地接話,一想到自己手裏對毛利前輩的數據缺失他就怨念叢生。

“啊啊,真是怕了你們了。”毛利壽三郎無力地揉了揉自己的小卷毛,然後起身慢吞吞地走向集合隊伍。

幸村看他強撐淡定的模樣,十分好心地在後面提醒道。

“前輩,不要太勉強自己喲。”

毛利壽三郎腳下一個踉蹌,這小子…是記仇吧?一定是的吧?

他冷哼一聲,“你也太小瞧我了。”

男人嘛,怎麽能被說不行呢?

——

星期三,基礎訓練和練習賽。

幸村依舊做完了他今天的基礎訓練,練習賽打完一場之後,由於美術部還得去報道便先走一步了。

看著他遠去的背影,真田黑著一張臉走到柳的身邊。

“看出什麽了嗎?”

“昨天跑步比平時慢了2.3秒,揮拍訓練手抖十二次,發球訓練掉球兩個。”柳蓮二敲了敲自己的筆記本,上面正寫著幸村最近的反常。

“今天也差不多。手抖十次,掉球四個。”

“跑步就算了。其他的可是他以前從不犯的錯誤。”真田拉了拉自己的帽檐。

“是的,而且…”柳看了一眼一旁長椅上,剛剛醒過來、在向桑原撒嬌要吃蛋糕的文太,“今天雖然結束地很快,但很明顯他比以前更依賴Yips這樣的招數——他的體能在下降。”

“也許他已經察覺到我們起疑了。”所以才打著去美術部的名號溜了。

“到底是什麽病?”真田皺著眉頭。

“我對醫學不是很了解,目前資料不足,推斷不出來。”柳蓮二淡淡地開口,一雙微微睜開的眼睛裏透露出幾分犀利。

真田煩躁地嘖了幾聲,卻也無可奈何。從小到大,幸村打算瞞著他的事,他就沒一件查出來的。即便最後知道了,也是幸村不打算再瞞他了。

有點憋屈…

“他這是在對自己不負責!”他低哼一聲,柳蓮二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寬慰。

“總會查出來的。”

兩人對視一眼,都有些頭疼。突然,一道清朗的聲音在兩人身後響起。

“…也許,我想…我知道那是什麽。”

陽光下,平光鏡片微微反光。

————

幸村實栗今年還是個還在上小學二年級的小家夥。

但她隱隱約約能夠感覺到最近家裏的氣氛有些不同。

那天晚飯的時候,哥哥沒回來。爸爸媽媽接了一通電話就急匆匆地出去了,留下她和小熊獨自在家。沒了哥哥的睡前故事,她怎麽也睡不著。

哥哥住院了。

哥哥回家了。

他們回來的時候實栗恰好放學不久。她跑到門口去抱住哥哥的腿問他發生了什麽,哥哥卻只是摸了摸她的頭,一句話也不說。媽媽瞪了她一眼,她只能乖乖地把心裏的疑問都藏起來。

哥哥回家之後,再沒有給她講過睡前故事。

“實栗,你已經是個大女孩了。不能老是纏著哥哥喲,哥哥每天訓練也很累的。”她看著站在臥室門口準備關燈的媽媽,雖然有些不舍,但還是聽話地躺下了。“好吧,晚安媽媽。”

晚安,小熊。

晚安,哥哥。

哥哥還是和以前一樣漂亮,但似乎又有什麽地方不一樣了。他吃飯的時候常常拿不穩筷子,下樓梯的速度也越來越慢,書房裏的畫架也被媽媽拿布罩了起來。明明哥哥的房間就在她隔壁,但她見到哥哥的次數越來越少——他把自己悶在房間裏,誰也不讓進去。

媽媽今天買了很好吃的布丁,盡管哥哥並沒有出來吃,但媽媽還是囑咐她要給哥哥留一個。她乖乖點頭,還是忍不住不舍地看著媽媽將布丁放回冰箱裏——明明下午答應地好好的,但半夜被饞醒的時候,她就怎麽也睡不著了。

不如我給哥哥送過去,然後向他討一半吧!哥哥對我那麽好,一定會同意的!

想到這裏小姑娘忍不住歡呼起來,她利落地起床穿鞋,怕被媽媽發現,便沒有開燈。然而就在她剛剛打開門的一瞬間,她聽到樓梯上傳來一聲悶響。

黑夜裏那道身影在樓梯上來回走動著,像是鬼魅一樣。

小姑娘嚇得啪地一聲合上門,然後手忙腳亂地爬回自己床上,抓過小熊緊緊地抱在懷裏。

她看到了……那個在樓梯上不斷摔倒又爬起的人……是哥哥。

作者有話要說: 下一章…嗯,可能會把女主放出來溜達一圈。然後就讓村哥老老實實回醫院去

☆、做個決定

我永恒的靈魂

註視著你的心

縱然黑夜孤寂

白晝如焚

——阿爾蒂爾-蘭波

幸村君,幸村君?

他最近總在睡夢中聽到一個女聲。但醒來以後卻又什麽都沒發現。

生活的走向離他原本的規劃,似乎越來越遠。

————

今天是出院的第四天。

天上有些飄雨。他和真田各自撐著傘,並排走著一言不發。他猜真田估計已經看出了自己的異樣,但潛意識裏他還是想要保持沈默。他牽了牽唇角,努力保持著原本的姿態。

像往常一樣道別之後,他看著真田消失在街道轉角,緊繃的神經漸漸放松下來。他站在自己家院門口,剛想邁步,小腿上忽的傳來一陣麻木,加之地板的濕滑,讓他險些摔倒。

沒事的,沒事的。

他心裏默念著,等到那陣麻木感漸漸褪去之後,又慢慢俯身撿起掉在地上的雨傘,朝著自家門口走去。

而在他無暇顧及的地方,真田抿著唇將這一幕盡收眼底。

“我回來了。”他將雨傘收好掛在門口,換好鞋子之後,背著網球袋走進了屋子裏。妹妹幸村實栗正坐在客廳裏的暖爐桌上寫作業,祖母和母親一起在廚房裏忙活著。

“哥、哥哥…歡迎回家。”實栗喊了他一聲,不知為何她的語氣裏有一絲的慌亂。

“嗯。”幸村精市微笑著點點頭,卻沒有發現妹妹的異常。同家裏人簡單地問候過一遍,他便回了自己的房間。關門聲傳來的同時,實栗聽見廚房裏媽媽長長地嘆了口氣。

她下意識地望向哥哥的房間,只能看見那扇緊閉的門。就好像……一扇門,兩個世界。

吃過晚飯,媽媽去收拾東西,幸村精市則被父親拉到書房裏談了很久的話。實栗看著他們倆進去,對於自己接下來要做的事情有些心虛。她知道這事肯定瞞不住哥哥——但她也沒打算遮遮掩掩。

幸村精市回到自己房間之後,很快就發現了不對。

“我的網球袋呢。”他扶著門框,喘著大氣,臉上有些焦急。原本好看的頭發此時顯得十分雜亂,連身上的居家服也有些不整齊。

實栗正在客廳裏畫畫。聞言,她擡起頭,手裏的鉛筆因為緊張,被攥地緊緊的。

“我…我幫你扔掉了。”

“你說什麽?!”幸村瞪圓了眼睛,握緊了雙拳,肩膀微微顫抖著。他急急忙忙地從樓梯上走了下來。

實栗皺了皺鼻子,有些被嚇到了,她從來沒見過這樣的哥哥。當即她便擱下鉛筆,吼了回去。

“這有什麽嘛!你以前不也換過很多愛好嗎?對身體有害的話,那就隨便再換一個興趣不就好了嗎?”當初要不是她纏著哥哥學繪畫,恐怕這也早就不是哥哥的愛好了吧……

實栗的話像是一把刀子一樣狠狠地插進他的胸口。他看著那個幾乎矮了自己一半的妹妹,想要反駁卻怎麽也開不了口——因為曾經的幸村精市,的確是個喜新厭舊的家夥。他有過許多愛好,也放棄過許多……但是網球……

“網球是不一樣的。”

他低著頭喃喃著,然後看也不看她,一股腦地沖進庭院裏,任憑實栗在後面怎麽喊,他也沒回頭。

雨勢漸漸大了起來。滴滴答答地打在房檐上,然後又順勢滑下。

幸村蹲在地上,在垃圾分類的角落裏不停翻找著,廊道上被他急匆匆拍亮的燈穩穩閃爍了幾下才穩定下來。有細密的雨飄進了廊道,打在他的背上,棉麻的衣服上很快便暈出了很大一塊水漬。

他的網球袋被實栗藏在了幾個垃圾袋後面,好在日本垃圾分類做的很好,上面只有一些蹭灰的痕跡。他顫抖著雙手將它撿出來,抱在懷裏,想要哭卻怎麽也哭不出來。

“哥哥……”實栗追了出來,站在廊道上,慌張地不知所措。她怯生生地喊了一句,心裏越來越惶恐。她明明只是……不想看到哥哥那麽難過。

“別過來!”

雨水嘩啦啦地從房檐上滾下來,明明只是仲秋,卻讓實栗有種寒冷徹骨的感覺。

“哥、哥哥……”

許久之後,幸村的情緒漸漸平覆下來,他抱著網球袋從地上慢慢地站起來,實栗不自覺地退了兩步,他輕輕扯了扯嘴角,眼底是實栗從來沒有看見過的冷漠和不屑。

“你又知道什麽呢。”

——

幸村實栗被嚇哭了。

一路哭著跑上樓回了自己的房間,媽媽跟在她身後追了上去怎麽也勸不住。幸村精市也覺得心煩,索性隨便套了件外套,背起自己的網球袋就要往外走。

還站在樓梯的恭子看看女兒緊閉的房門,又看看正在換鞋的兒子,頓時有些心力交瘁。

“精市……”

“讓他出去走走吧,我已經跟他談好了。”父親不知什麽時候也從書房裏走了出來,手裏端著一個空的咖啡杯,靠在樓梯口,口氣有些不以為然。“可以幫我再倒點咖啡嗎?”

“唉……”恭子嘆了口氣,向玄關處的幸村精市叮囑了一聲帶傘,然後接過了他手裏的杯子,朝著實栗的房間呶了呶嘴,“那你去看看女兒。”

————

越是臨近冬天,神奈川黑得便越早。

雨水孜孜不倦地敲打在傘面上,濺起的泥水沾了許多在他的褲腳上。

幸村精市撐著傘站在校門口,看著緊鎖的大門,這才後知後覺自己有多傻。他原本是想去網球場看看的,卻忘了學校的冬季作息裏晚上校門關得早。

“…好冷。”

他看了眼自己外套下穿的一層薄薄的居家服,再一次覺得自己可能做了一個不太明智的決定。

可是…好像依舊不太想回家。

他走到附近的公車站坐下,因為防雨棚的緣故,長椅沒有被沾濕。棚子裏亮著一盞燈,天晴的時候總會有許多飛蛾聚集在上面,只有下雨時才顯得幹凈些。

幸村君?

他聽見有人這麽叫他,但是擡起頭的時候什麽也沒看到。

幸村君……

幸村精市玩味地翹起了嘴角,不動神色地用餘光打量起了周圍。他一向是個無神論者,還特別喜歡編一些學校花草房的鬼故事來嚇唬他的部員,他可不害怕什麽鬼怪……但是現在…

夜空漆黑如墨,細雨綿綿不絕,街道行人寥寥,路燈昏黃的色調更是給人一種毛骨悚然的感覺。

但是那個聲音消失了,就像之前一樣,是惡作劇還是幻聽?

幸村緊緊抿著唇,神色有些不悅。突然衣袋裏的手機震動了起來,將他嚇了一跳。他摸出來一看,來電顯示是真田弦一郎。

他猶豫了兩秒,但電話依舊孜孜不倦地響著。

頭頂的燈似乎有些接觸不良,光線閃了好幾下,連帶著他的影子也跟著晃動了起來。但他的註意力全在電話上,自然也看不到他影子的些微變化。

似乎有人在他身邊坐了下來,但實際上一陣夜風吹來又讓他忍不住顫了顫。

最終他還是摁下了接聽鍵。

真田的聲音從那一頭傳出來,竟然焦急地直接略過了電話禮節。

“你在哪?”

“嗯?”幸村不明所以地應了一聲,和真田對比起來,顯得十分淡定。

“阿姨打電話到我家說你離家出走了,讓我來找你——我沒猜錯的話,你應該在學校?”真田那邊也有些嘈雜,似乎並不在家裏。

離家出走……

“我只是出來散散心而已。”幸村精市有些無奈,他捏了捏肩上網球袋的帶子,“你已經出門了?”

“嗯,我正在往學校這邊走。”

“這樣啊。”幸村擡頭瞧了瞧附近還亮著燈的店鋪,斟酌了一下,“那你過來吧,我在車站這等你,我有些話要告訴你。”

“格裏巴利癥?”真田心裏頓時咯噔一下,一時沒憋住話,走在他旁邊的柳睜開眼瞪了他一回。

“蓮二和你在一起?”幸村突然開口。

“你怎麽知道的?”這下兩人是真有些驚訝了。

“大概也就他能猜的出來吧。四天,足夠他收集資料了。”

“不是我,是柳生同學。柳生比呂士。”柳蓮二的聲音取代了真田的。

柳生比呂士…幸村瞇著眼睛想了想,依稀記得那是仁王雅治挖進來的人。之前是高爾夫社團的,但網球天賦十分不錯——也許,網球部並不是離不了幸村精市…

幸村笑了笑,眼裏卻有些落寞。“本來是想叫真田叫上你的,在一起更好。都來吧。”

事實上,父親今晚和他談的就是治療的事情。

其實從一開始收到診斷書時起,是否治療的決定權就不在他自己的手裏。回家休養的這幾天,只是母親聽了那位叫大久保由裏子的心理醫生的建議,給他一些心理緩沖時間。

格裏巴利癥,也叫急性神經根炎,由病毒感染引起,潛伏期不定,但發病到病重最多只需兩周,錯過兩周的最佳治療期,或是期間國度勞累致使神經二次受損,那麽後果便不堪設想。

要是日後的幸村精市只能躺在床上靠呼吸機過日子——那樣的生活他完全不敢想象。

他掛了電話,拿起立在一旁的雨傘再次撐開,背好網球袋,走進了雨幕中。他需要去附近的店鋪探探路,為他們找一個能談話的地方。

是時候,做個決斷了。

而在他看不見的地方,隨著他的起身,有人也跟著站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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