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揚院系的籃球隊成功晉級決賽，明天就是和計算機院一絕高低，爭奪冠軍的最後一場比賽了。晚上九點半，高揚和白賦嵄按照之前的約定來到籃球場練習。

第一次以後，白賦嵄每次都會帶一個籃球過來，他將球輕輕朝高揚拋了出去，高揚伸手接住，帶著球繞著場地跑了一圈。回來後，站在離白賦嵄大概兩米的位置，嘴角微微勾起，說：“開始了。”

白賦嵄做好攻防的姿勢，微微頷首。高揚帶著球小跑沖了過去，在離白賦嵄還有半米的位置處突然往他的左側一拐，球從身後反手一勾，脫離了他的防守。正當投籃之際，白賦嵄用左手擋住了高揚的視線，右手擋住了球該從空中劃過的軌跡。

高揚只能放棄投籃，帶著球重新找突破口，白賦嵄始終擋在他的前方。十一月中旬的天氣人體呼出的氣體是淡淡的白色，兩人的呼吸在空氣中糾纏，高揚的帶著炙熱的溫度，白賦嵄的帶著薄荷的清香。

白賦嵄比高揚高出幾公分，直接射籃肯定會被他從空中拍開。帶著球往外跑去，還以為能拉開了和他的距離，結果他緊追不舍，根本不給高揚任何空中拋射的機會。高揚拿出白賦嵄前幾天教他的假動作，只希望不被他識破。

假裝從空中拋射，等白賦嵄的雙手都舉了上來阻止自己時，高揚一個側身，身體傾斜在他的外側。高舉的雙手沒有放下來，隨著他的身體繞了一個弧度，一個彈跳，球往球筐射去。

正當高揚欣喜球一定能進時，白賦嵄以比閃電還快的速度，一個轉身一個跳躍，將落在球筐邊緣的籃球直接拍開了。幾秒過後，球發出砸落在地上的沈悶響聲。

高揚的眼睛頓時睜得老大，完全沒看清剛才白賦嵄具體的動作，他就像一場風，瞬間從籃筐邊上飄過，籃球不像是被人的手拍走的，而像是被一陣風刮跑的。

高揚提高嗓門有些激動地說：“師哥，剛才那個動作能不能再來一遍？”

白賦嵄額角的頭發被汗水浸濕，部分散了下來，臉部看起來柔和了不少。他喘著氣說“

剛才的動作是在場上因為慣性而加快速度產生的爆發力，沒有那個場景我很難重現。但我可以教你技巧。”

高揚點點頭，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手電筒射出的一束光擋住了白賦嵄的視線，他往邊上走了一步，躲開了燈光的直射，正好可以看清對方的眉眼。高揚的眼睛閃閃發光，眼神專註，瞳孔一片漆黑，中間有一道亮光。兩人的距離隔得不遠，白賦嵄可以從那道亮光裏看到自己的身影。

“首先是反應能力，當你全身心投入到籃球比賽中，你的眼睛、手和腳要能跟上球的動作，而你要做的就是抓住機會讓它跟著你的意志改變它的下一步的去向，再者是你的速度，當你的速度跟不上時，你的所有想法只能在腦海中一閃而過，根本來不及實現。

你要讓你的反應能力和執行速度都超過球在空中運動的速度。最後是你的判斷能力，如果你能夠判斷出每次球的下一步去向或者預測出拿球的人的下幾個動作，那麽前兩點都可以放寬要求。”

高揚驚嘆了一聲，不禁說道：“而師哥你這三點都具備了！”

白賦嵄嘴角稍稍放松了一些，走過去將球撿了起來，在沒有運球的情況下直接一個拋射，高揚能判斷出這個球是進不了的。

下一秒白賦嵄一個箭步往前沖了幾米，像空中劃過的一顆流星，腳跟輕輕踮起，向上一跳，同時舉起右手朝眼前的球面上重重一拍，球改變了原來的運行軌跡，往籃筐的中心處偏了偏，空中似有風的痕跡，哐當一聲，球進了！

這一次，高揚看清了白賦嵄的全部動作，他簡直就像一陣風，他就是風。籃球在他的手中就像一片落葉，輕盈得只剩下任風擺弄的地步。

能做到這種程度的除了專業的運動員，就只有像白賦嵄這種天賦異稟的人了。高揚心中感嘆，上天到底賜予了白賦嵄多少常人一輩子都擁有不了的能力。他就是神，高揚心中的神！

高揚朝白賦麽喊道：“師哥，明年我們一起參加學校的籃球賽吧！”

白賦嵄撿起球拋給了高揚，說：“等明天的比賽結束後再說。”

高揚不解，問道：“為什麽？”

白賦嵄微微仰起頭，從脖子到下巴形成一道緊致的弧度，半邊臉隱藏在黑暗當中。空中只有一輪圓月，夜色如墨，四周突然安靜了下來。他的喉結輕輕動了動：“如果你們明天贏得了比賽，拿到了冠軍，我就和你一起參加明年的籃球賽。”

高揚激動了起來，說：“真的嗎？我們明天一定能贏的。”

白賦嵄看著那輪月亮說：“籃球賽不是一個人的比賽，不僅有對手，更有隊友，與別人合作好比一個人逞強更重要。你可以成為團隊的核心角色，但卻不是唯一的角色。你的能力可能被別人認可，也有可能遭到別人的質疑。不要因為一場比賽就失去了理智和更重要的東西，人生還有千千萬萬場比賽。

當你走出這個圈子，你就會發現，外面其實是一個更大的圈子，你的一生可能都在圈子中掙紮，不斷地尋找出口。但換一個角度，其實每個人都在圈子裏，你出去了也好，被困在裏面也罷，都會遇到一個特別的人。

而你的樂趣就在於和他一起前進，不在乎前面是什麽，也不在乎圈外有什麽，享受整個過程才是最大的幸福。”

高揚看著白賦嵄在月光下近乎透明的皮膚，有一種下一秒他就會在自己眼前消失的錯覺。但事實告訴他這種事在現實中是不會發生的，他只覺得白賦嵄在這一刻很憂傷，和他慣有的冷漠不同。他好像想起了一些不愉快的往事，人在回憶往事的時候總是很容易流露出內心的真實情緒。

“所以你當年離開校隊根本不是因為創業太忙沒時間是嗎？從你和我打籃球的過程中我能看到你對籃球的熱愛，這不是因為沒有時間就會放棄的事。就像你喜歡攝影一樣，即使你不能從事這方面的工作，你依舊堅持著沒有放棄這個愛好。

所以只可能有一個原因，那就是你在校籃球隊並不能得到樂趣了，你的天賦被質疑，你突出的能力被踐踏，你成了整個球隊的另類。所以你退出了校籃球隊，連籃球都不打了是不是？”

“你和我說人生還有千千萬萬場比賽，不要在一場比賽中失去了理智，那你呢？你就是被圈子困住的人，你既不掙紮也不嘗試著走出去，誰願意和你待在一起？”

白賦嵄有些驚愕地看著高揚，他的臉因為激動而微微發紅，五官被燈光勾勒出來，透露出月光的清涼。高揚的身子微微發抖，看見冒牌貨正看著自己，他的臉像是沾染了月色發出微弱的白光。

高揚第一次從他的眼睛裏看到了不安和慌亂的神情，忍不住沖上去抱住了對方，和自己猜想的一樣，冒牌貨的身上也沾染了寒氣。高揚心想就讓自己這個小暖爐給他暖暖好了。

“我不知道你們天才整天都在想些什麽，我從小就不愛學習，學習成績一塌糊塗，最喜歡做的事就是逃課。在哪方面都沒有天賦，不對，我爸說我在廚藝方面挺有天賦的。

考研之前，我媽還讓我回家跟我爸當廚師來著。不過我還是考上了，來了國新，遇見了你，我才發現我在學術方面也是可以有些造詣的。我這麽爛的一個人……”

白賦嵄打斷他：“你不爛。”

高揚輕輕捶了白賦嵄的背一下，示意他不要打斷自己的話，繼續說：“我這麽爛……”

白賦嵄又打斷了他：“別再說自己爛了。”

高揚有些無奈，懶得和他在這個上面計較，吸了一口氣說：“我這樣一個人，能遇到你這種天才，肯定是老天眷顧我，給了我一次重生的機會。我已經準備好前進了，你也不能退縮，沒有你，我一個人肯定走不下去。

既然上天給了你和普通人不一樣的天賦和才能，你就要做好異於其他人的準備。你擁有的那些也是需要付出一些代價的，就算是普通人也有被質疑被眼紅的時候，你這種人，我以前可是會鄙視的。

最討厭那些成績好，人氣高，卻又一副清高的樣子。你又不是神仙，一樣要吃飯要睡覺，為什麽就不能多笑笑，多和別人說說話。”

高揚說完看著白賦嵄，想知道他是什麽反應，過了好久他也沒開口說一句話，意識到可能是自己的話說重了？試探著問：“你生氣了？”

白賦嵄緩緩開口說：“沒生氣。你為什麽抱我？”

高揚臉上一紅，拉開和他的距離，有些不好意思地說：“你不也經常牽我的手嗎？我就不能抱你？”

“那就再抱一下。”白賦嵄伸手將高揚攬進了懷裏，雙手覆上了他的背，兩人的體溫迅速上升，溫暖了彼此。

高揚終於老實了，不再說話，靜靜聽著耳旁的呼吸聲和自己的心跳聲，他的心跳好像加快了，冒牌貨的也是，隔著兩層衣服都能感受到他胸膛的溫度和跳動。

等身邊的風停了下來，夜色包裹住兩個瘦高的身影，世界仿佛在這一刻停止了。過了許久，白賦嵄才緩緩開口說：“我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天才，我從小受到的教育就是爭做第一，學習上是這樣，興趣上也是這樣。

等到我高中有了自己的想法後，我開始去反抗，我有了自己的選擇和方向。可即使如此，我還是很笨拙，不知所措。我不知道該如何和身邊的人相處，我也不怕被質疑。

一個人久了什麽都可以習慣，可是當我真的面臨質疑和抨擊時，我卻發現自己並沒有想象中那麽堅不可摧。我渴望身邊出現一個人，願意陪著我走下去，不在乎前面是什麽，只要一起走下去就可以了。”

高揚感覺到白賦嵄的身體在微微顫抖，他過去一定發生過什麽事，但他沒和自己說，他還不願意開口。可高揚想遲早有一天他會對自己說的，這是他的直覺，他的直覺一向很準。

高揚輕輕拍了拍他的背，低聲說：“你一定也聽說過南門梁山水煮天哥的故事，他在國新讀書的時候和你一樣也是天之驕子。可老天也對他開了個玩笑，研究生沒讀成，在職場上被陷害失去了信譽，老婆帶著孩子跑了。

可他現在也活得挺開心的，沒有人因為他的過往而去指責他，他成了我們大家的榜樣，還有他的發小，把他從泥潭中拉了出去，這麽多年一直陪著他。”

“只要你不嫌我笨，我願意陪你走下去。”

白賦嵄把高揚往懷裏拉了拉，說：“我不嫌你笨。”

高揚：“……”意思是冒牌貨也覺得自己笨！揚大爺心想自己只不過這麽一說，想安慰一下他，怎麽就給自己挖了個坑！

“手機關機了。”

兩人身上的燈光突然暗了下去，他倆的手機因為沒電同時關機了。高揚心裏還在想怎麽這麽巧時，嘴唇上突然一熱，只是一秒鐘的感覺，那個外來的熱度便消失了。僅靠路燈的燈光，高揚只能看清冒牌貨臉上的輪廓，他的臉上籠罩著一層黑暗，五官都被虛化了。

他不知道兩人是什麽時候分開擁抱的，剛才的熱度應該是冒牌貨的手不小心碰到了自己的嘴唇。

白賦嵄從褲子的口袋裏掏出了一個黑色的半新不舊的護腕，在昏暗的燈光下高揚根本看不清那是個什麽。直到他拿起自己的右手戴了上去，高揚才知道這是個護腕，上面用紅色的線織了一個十分端正的數字3。

白賦嵄緩緩開口說：“這是我三年前參加學校籃球賽的時候戴的護腕，那一年我們院拿了冠軍，你戴上了明天也會贏的。”

高揚把手舉了起來，朝路燈的那一方照了照，上面那個鮮紅的數字3十分耀眼，正面完全找不到線頭，手背上也沒感覺到異樣，咧著嘴笑著問白賦嵄：“這個數字3是你繡上去的？”

白賦嵄輕輕嗯了一聲，說：“你的幸運數字。”

高揚又仔細端詳著手上的護腕，竟有些愛不釋手，打趣道：“你還真是天才啊！這種活兒也會！”

白賦嵄看著高揚上揚的嘴角，心中似有一陣清風吹過，將那久居不散的濃霧吹散了，霧的那頭原來就是眼前的這張笑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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