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57章:今後她要死得轟轟烈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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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後。

“娘親?”

見自己娘親坐在桌案前發呆,身著一襲粉衣的小人眨巴著眼,將一塊山楂糕遞到鄭蓉面前。

鄭蓉聞聲回過神來,她低頭去看站在自己面前踮著腳的上官婉兒。

此時的上官婉兒雖然還小,但已經看得出來是個美人胚子。

上官婉兒:“娘親,你在想什麽?”

鄭蓉接過上官婉兒遞給她的山楂糕:“在想你如果是個男孩該多好。”

上官婉兒聞言她上揚的唇角立即垂了下來。

自打她懂事之後,這已經不是她第一次聽到娘親這樣說。

上官婉兒癟了癟嘴:“娘親,男孩有什麽好的?”

鄭蓉看著上官婉兒小臉上的不滿回答說:“你若是男孩的話,便算是繼承上官家的香火。”

上官婉兒聞言似懂非懂地說:“娘親,男孩與女孩到底有何不同?”

鄭蓉嘆了一聲氣:“你若是男孩,你便不會在這掖庭之中。但若……”

“不要!我就要當女孩,和娘親一直在一起!”

鄭蓉的話尚未說完便被上官婉兒打斷。

在鄭蓉詫然的目光下,她看到上官婉兒突然氣急敗壞地抱住她的腿。

上官婉兒:“娘親,我不要跟你分開!”

鄭蓉又嘆了聲氣:“婉兒,雖然你是上天送來給我的孩兒。但你終究有離開我的一天。”

上官婉兒:“沒有!不會有那一天!”

瑞紅端著冰鎮綠豆湯過來的時候,看到上官婉兒就像是一只被欺負的小兔子,紅著眼眶氣呼呼地離開鄭蓉的房間。

若是換做平時,上官婉兒見到她,便會甜甜地笑,喚她瑞姨。

但是今天,上官婉兒就像是沒看到她。

瑞紅怔了怔,將冰鎮綠豆湯端入房中後,忍不住問:“夫人,婉兒她這是怎麽回事?”

如今在這世界上除了鄭蓉,就只有她知道上官婉兒並非鄭蓉親生,而是從惡狼口中搶來的孩子。

五年前,當她駕著車,帶鄭蓉回府後,鄭蓉便稱自己是在梁山上生產的時候,遭到惡狼襲擊,馬夫為保護她們身亡。好在她們帶著孩子成功逃了回來,只是嬰兒的額頭被野狼抓傷,留下一道疤痕。

這五年來,雖然上官婉兒額頭上的疤痕淡了不少,但依舊能一眼看出來。

鄭蓉則是將上官婉兒當做是自己的親身骨肉看待,除了偶爾會說婉兒怎麽不是男孩之外,並沒有任何委屈上官婉兒的地方。

聽到鄭蓉說婉兒長大後不想離開鄭蓉,瑞紅默了默道:“夫人,婉兒機靈懂事,小小年紀就懂得孝敬你。並且……婉兒也算是上天送給你的。如果今後婉兒與你今後能夠離開掖庭的話,其實……”

鄭蓉柳眉緊皺打斷瑞紅的話:“莫要再說!”

曉是一直伺候在鄭蓉身邊,清楚她的脾氣。

聽到鄭蓉的叱喝聲,瑞紅並止言,則是問:“夫人,還會有離開掖庭的那天嗎?”

鄭蓉聞言閉上雙眼,僅僅五年卻變得蒼老的臉上流露出悲傷。

五年前。

她將上官婉兒帶回家,誰知上官婉兒尚且還在繈褓之中,上官一家便被奸後所害。

她的公公上官儀與自己的夫君上官庭芝冤死於獄中,她與上官婉兒則被貶來掖庭做宮婢。

雖然她口中念著為何上官婉兒並非男孩,若他是男孩的話就能繼承上官家的煙火。

但另一方面她又很慶幸。

慶幸當年她從黑狼手中撿回來的嬰兒乃是一女孩。

否則,上官婉兒難逃奸後毒手。

知曉鄭蓉又想起往事,瑞紅自問自答道:“夫人,我們一定能夠離開掖庭。”

誰知鄭蓉卻是搖頭:“即便離開這掖庭。這天地之大,卻再無我容身之地……”

與此同時。

禦花園內, 突然有一金色的蹴鞠滾到上官婉兒腳邊。

上官婉兒抱膝坐在花田中,將腦袋埋在膝蓋裏面。

耳邊突然想起一道聲音:“你在這裏做什麽?”

上官婉兒聞言這才擡起頭聞聲看去。

只見一玉冠束發,身著一襲玄色長袍,比她高出很多的少年站在她面前。

上官婉兒抹了一把眼淚,哽咽著問道:“你是這裏的侍衛嗎?”

“侍衛?”少年皺了皺眉。

“不是侍衛啊!那是肯定是皇子的陪讀!”

少年看到眼前抱膝坐在地上的粉衣女孩篤定地說。

少年不置可否:“你在這裏做什麽?”

上官婉兒抽了抽鼻子:“在難過。”

少年:“原因?”

上官婉兒眨了眨眼,回答說:“我娘親她想讓我當男孩。說這樣的話,我就可以離開這裏。可是我根本不想和娘親分開。我要一輩子和她在一起!”

少年聞言楞了楞,只覺小女孩顫抖的睫羽就像是沾上露珠的蝴蝶。

少年笑道:“放心。”

上官婉兒沒聽懂少年的話:“放心?大哥哥,你讓我放心什麽?”

少年走到她面前蹲下身:“你不會變成男孩。”

上官婉兒不由更加仔細地看清楚少年的臉。

她忍不住脫口而出:“大哥哥,你長得真好看。比你身後的太陽還要好看。”

少年撿起地上的蹴鞠問道:“你叫什麽名字?”

“上官婉兒。”她笑道。

看到少年神情微微一怔,她又道:“我娘親說,上官是覆姓。之所以叫婉兒,是因為我是在傍晚出生的。但晚字不夠雅,便叫婉約之婉。大哥哥,你叫什麽名字?”

少年聞言重覆了一遍她的名字:“上官婉兒。”

“嗯嗯。”上官婉兒笑著點頭如搗蒜,她再次問道,“大哥哥,那你呢?”

少年上下打量著她:“為什麽想要知道我的名字?”

上官婉兒想也不想回答說道:“因為大哥哥長得好看,所以大哥哥肯定有一個好聽的名字。”

少年抽了抽嘴角,看著上官婉兒身後青翠筆直的綠竹道:“修竹。”

“修竹?是茂林修竹的修竹嗎?”上官婉兒問道。

少年點頭:“正是。”

“果然,大哥哥不僅人長得好看,而且還有一個好聽的名字!”

上官婉兒開心地笑道,甚至忘了自己剛才正在的傷心難過。

少年站起身正準備離開,他的手突然被一只拽住。

不習慣觸碰,收斂皺了皺眉。

而少年的不悅的眼神被上官婉兒盡收眼底。

上官婉兒立即松手。

她聲音低低地說:“修竹哥哥,我手上沒有泥。”

少年淡淡應了一聲:“我要走了。”

她忙問道:“修竹哥哥,你今後還會來這裏嗎?”

少年則是反問:“若是我來,你是要在這裏等我?”

她的心思被看穿。

她點了點頭:“如果每天都能看到像修竹哥哥這樣好看的人,我當然要來這裏等!就像下雨的時候,總是等著雲開日出一樣。”

少年道:“小丫頭,你很會說話。”

上官婉兒繼續道:“若是明天修竹哥哥還來這裏的話,我會說更好聽的話給修竹哥哥聽。不過……”

見上官婉兒欲言又止,少年問道:“不過什麽?”

上官婉兒最開心的時候就會露出自己的大門牙,但瑞姨說她這樣笑起來的樣子很傻,所以現在就算她很開心,也不會在修竹哥哥面前露出自己醜醜的大門牙。

她微微露齒笑道:“不過我說都是實話。修竹哥哥,要不這樣,如果明天不下雨的話,我就在這裏等你。”

少年本想拒絕上官婉兒,卻又在看到她可愛的笑顏後改變主意道:“那好。”

“修竹哥哥,明天見!”

就在少年轉身離開時,上官婉兒朝著少年修長挺拔的背影揮手道。

上官婉兒已經跑出去一個時辰,就在瑞紅打算出去找上官婉兒時,便見一粉衣小人出現在她面前,神情焦急地扯著她衣袖問:“瑞姨,你說明天會下雨嗎?”

瑞紅:“我並非雨神,又怎會知道。”

“啊。”上官婉兒聞言不滿地皺了皺眉,“可是每回下雨的時候,蔣姨總會提前知道。只可惜蔣姨已經離開了這裏。瑞姨,你的意思是說蔣姨她其實是雨神,她離開這裏是回到了天上去嗎?”

瑞紅張了張口,想要告訴上官婉兒真相。

每每下雨,蔣蘭會提前知道,那是因為蔣蘭因為常年勞作患有風濕。她離開掖庭,並非回了天上,而是死了。

然而看到小小的上官婉兒,瑞紅卻並沒有將話說出口。

“婉兒。”

就在這時,一道熟悉的聲音在瑞紅身後響起。

是夫人。

瑞紅聽到鄭蓉將方才她未曾說出口的話告訴了上官婉兒。

上官婉兒聞言,粉嫩小臉轉瞬變得煞白。

她瞪大眼睛難以置信地看向鄭蓉:“娘親,你是說蔣姨沒有去天上,而是死了嗎?”

鄭蓉:“沒錯。”

年僅五歲的上官婉兒對於死亡並沒有任何概念。

她繼續不解地問道:“娘親,死了會怎樣?”

若換做其他人,也許會告訴上官婉兒,死了就像是睡著一樣,只是再也醒不過來而已。

然而鄭蓉卻是對上官婉兒說:“死了,你就什麽也不是。”

上官婉兒聲音低低地重覆道:“死了,我就什麽也不是……”

鄭蓉:“沒錯。”

上官婉兒默了默:“所以娘親也會死嗎?”

鄭蓉:“每個人都會死。”

話音一落,上官婉兒哇的一聲嚎啕大哭起來。

鄭蓉聞聲皺了皺眉:“不許哭。上官婉兒,你給娘親記住了,哭只能代表軟弱。我們上官家沒有軟弱之人。並且人終究有一死。你會死,娘親也會死。”

聽到鄭蓉的話,上官婉兒哭得更厲害。

她用力搖晃著腦袋:“不會……娘親不會死!”

鄭蓉卻道:“上官婉兒,就算你哭瞎眼睛。也改變不了人會老死這件事。”

這天晚上,上官婉兒整整哭了一宿。

她完全無法接受今後自己會死,娘親也會死的事實。

半夜,聽到上官婉兒的哭聲,瑞紅皺了皺眉,對鄭蓉說道:“夫人,婉兒她還小。你也知道,你在她心中有多重要。這麽殘忍的話,你可以選擇不告訴她。”

“不告訴她?這世界本就殘忍。若是不告訴她,今後我若是不在了。她還能依靠誰?她不能對我有所依賴。”

其實在在五年前,上官庭芝枉死獄中,鄭蓉便想一死了之,追隨自己的夫君而去。

但最後她卻被瑞紅給攔了下來。

“夫人,只要你活著,也許還有機會為老爺報仇。”

她還有這樣的機會嗎?

怎麽可能?

後來,她沒有尋死並非是因為想著還能為自己的夫君報仇,而是因為上官婉兒尚且還在繈褓之中。若她死,上官婉兒也就活不成。

這五年來,瑞紅又怎會不知鄭蓉的心思。

她以為隨著時間的逝去,鄭蓉尋死的心思會漸漸淡去。

沒想到……

瑞紅還是如同當年一樣,說出鼓勵過鄭蓉活下去的話。

瑞紅:“夫人,只要你活著,也許還有機會為老爺報仇。”

鄭蓉淡淡一笑,只道:“也許今後婉兒有這一機會……”

瑞紅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麽,卻被鄭蓉打住:“回屋去吧。”

翌日。

當少年再次來到禦花園中時,他發現上官婉兒和昨天初見她時一樣。

她坐在地上雙手抱膝,腦袋埋在兩腿之間。

“上官婉兒。”

他喚道,然而上官婉兒卻並未如他預料那般擡起腦袋。

上官婉兒悶聲回答道:“我在。”

少年聞言微微皺了皺眉:“你怎麽了?把頭擡起頭。”

上官婉兒卻是把頭埋在膝蓋裏用力搖了搖頭:“沒什麽。”

少年再次重覆道:“把頭擡起來。不然我走了。”

“別!”上官婉兒心一急,擡起腦袋。

“你……”少年墨黑的眼底劃過一抹詫然。

眼前蹲在地上的上官婉兒哪裏還有半點昨天嬌俏可愛的模樣。她的兩只眼睛又紅又腫就像是核桃。

少年怔了怔:“你還在為昨日之事難過?”

上官婉兒擡起自己的小手捂住眼睛:“修竹哥哥,我……我現在是不是很醜?”

少年:“非也。”

上官婉兒又將自己的小手從眼睛上挪開。

她眨巴著眼,遲疑地問:“真的嗎?”

隨即她卻是聽少年道:“不是很醜,而是特別醜。”

上官婉兒:“……”

想到終究有一天娘親會死,會離開她,現在她又特別醜,上官婉兒小嘴一癟,晶瑩的眼淚在眼中打轉。

“你若是再哭的話,只會變得更醜。”

少年的話成功地讓上官婉兒的眼淚沒有掉出來。

上官婉兒再次用手捂住自己的眼睛,露出一道縫隙看向少年:“修竹哥哥,人真的都會死嗎?”

少年:“當然。所以要趁著自己活著的時候,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上官婉兒:“那修竹哥哥想做什麽?”

少年沒有回答她,而是問:“那你呢?”

“我……”上官婉兒楞了楞,“我沒想過。我只想一直和娘親在一起。”

少年卻道:“那你從今天開始,可以重新想一個。”

少年的話讓上官婉兒明白,就像娘親所說,終究有一天,娘親會離開她。

上官婉兒默了默又問:“修竹哥哥,你難道不害怕嗎?”

少年反問:“害怕可能改變現實?”

修竹哥哥的話與娘親如出一撤。

就算她哭瞎眼睛,人都還會死。

上官婉兒:“修竹哥哥,也就是說,不管是誰,是愚蠢的人,抑或聰明的人,是高不可攀之人,還是卑微之人,其實最後結局都是一樣?”

沒想到小小年紀的女孩竟然會有這樣的領悟。

不愧是上官儀的孫女。

見少年沒有回答她, 上官婉兒又緩緩將自己罩在眼睛上的雙手挪開。

她喚道:“修竹哥哥?”

少年回過神來:“什麽?”

“你……在想什麽?是不是我說得不對?”上官婉兒眨了眨眼。

少年:“你說對了一半。”

“啊?”

上官婉兒眼中的詫然更甚。

她用小手指了指了自己:“我只說對了一半?”

少年:“恩。所有人的結局都是死,但死法卻有成千上萬種。有人病死,有人老死,有人餓死,有人渴死,有人則是被殺死。”

在少年深沈的目光下,上官婉兒聞言點了點頭:“所以我一定要好好活著,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不病死,不餓死,不渴死,也不要被人殺。”

也就是說,她想老死。

少年唇角微勾:“你的想法很好。”

誰知他話音一落,卻聽上官婉兒說道:“我一定要死得轟轟烈烈。就算死,我也要所有人記得我上官婉兒!”

上官婉兒擡頭看向他,金色的陽光傾灑在她白皙的小臉上,雖然她的眼睛已經腫成核桃。

這一刻,李賢卻覺得上官婉兒的眼瞳異常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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