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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過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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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貴妃病死的消息很快傳遍了整個皇宮,整個祈京。劉貴妃臥病在床已有幾個月了,起先只是染了風寒,後來就愈發嚴重起來,宮中的人對此早就有了心理準備,禮部也早在皇上的授意之下提前安排了,眼下一切都有條不紊地進行著。奇怪的是,皇上整日都待在了那個他許久都未踏足的永華宮,聽說就坐在劉貴妃的床前,靜靜地一動未動。

此刻的皇上仍在想著昨天的事情。

他剛踏入永華宮廂房,就聽到一個細弱卻不失喜悅地聲音喚了起來:“太子哥哥,太子哥哥,您終於來了,……你胡說什麽,是他的腳步聲,我不會聽錯的……!”其間,夾雜著她的貼身丫鬟碧衡帶著哭腔的勸慰聲:“娘娘……,娘娘,您別亂想了,您使不得力了啊!”

碧衡說完才聽到腳步聲,回頭一看竟真是皇上來了,立刻又是喜又是怕地磕起頭來:“皇上恕罪,皇上恕罪,娘娘無意冒犯皇上,娘娘如今已經神志不清了,娘娘不是有意的。”

看著那丫鬟早已哭得紅腫的雙眼,皇上感到莫名地不適,他一步步地挪到床前,劉湘琴曾經可是名震祈京的美人,豐腴的臉頰有著不亞於春日仙桃的紅潤,雙眸洌灩過夏日波光粼粼的溪水,但此刻他只看到一張幹瘦枯黃的臉和黯然無光的眼睛,她躺在那裏,身子已動彈不得,兩手卻努力地摸索著似乎想要抓住什麽,她的聲音充滿喜悅,卻越來越細弱:“真的是太子哥哥嗎?您在哪呀……”

“她……,”皇上不由失聲。碧衡強忍仍壓不住淚,抽泣道:“娘娘無時無刻不在盼著皇上,每天都茶飯不思、以淚洗面,時間長了,眼睛就哭瞎了。娘娘早就不行了,撐著一口氣只是想再見皇上一面……”

皇上不禁打了個寒顫,隱約記起某一日母親曾在他面前提過“張太醫說起貴妃如今眼睛也不大好,快看不清東西了”,他聽聞卻只覺有種報覆的快感,“嗯”著應了一聲,根本沒有放在心上。

眼前的視線逐漸模糊起來,皇上垂眼,看到那幹瘦的人兒一直嘴唇開開合合地在說著什麽,忙彎下身子,道:“湘琴,朕在這裏,你有什麽話想對朕說?”

“……您可算來了,您怎麽不早來?”那聲音已是氣若游絲,“湘琴想見您一面,可已經看不到了……聽聽聲音也行,湘琴只怕連這也等不了,還好,還好……”她說著,幹笑了兩聲,就再沒了聲音。

皇上僵怔在那裏,不知過了多久,他的手輕柔地撫過她已塌下去的眼眶和凹陷的臉頰。一個女子從嬌柔若春花若枯葉一般飄零的十餘年,濃縮成他終生難忘的兩個瞬間,太過鮮明又無比殘忍。

母親說的沒錯,她不過是父母之命嫁給了自己,他卻認定了她是用來挾制自己的工具,虛與委蛇地給了她榮耀和寵愛,然後又生生全盤抽走,甚至不到她燈枯油盡的最後一刻都沒有看到她的真心。可她又做錯了什麽呢?

莫廷軒得了皇後一行出宮的消息,留了衛姜在府中遞信,只身來到靈境山,潛入了環安行宮。他上次來就註意到了,太後居住的宮中中廳有根寬大的房梁,他躺在房梁上靜靜等著。其間不時有丫鬟婆子緊緊出出打掃準備,卻沒有人主動往太後床前湊一下。

太後咳得厲害了喊著要張嬤嬤拿水,一個婆子許久才端了進來,道:“跟您說了多少次了,張婆子下不了床了,皇後就快到了,所有人都忙上忙下轉不開,您這有什麽要求,得喊大聲點。”聽那說話竟像是個粗使的婆子。太後也不管她,端了水就大灌了幾口,婆子又把碗端了出去。看來張嬤嬤已經不行了,莫廷軒支起身子來,透過屏風和床沿的縫隙隱隱能看到太後愈發青白的臉色,心中五味雜陳。

本該是最為安靜的午後,園子卻熙攘起來,想必是皇後到了。莫廷軒是那次入宮見過太妃之後才有生出了疑心,可他已經沒有足夠的能力在宮裏建立消息網了,此番皇後出宮見太後,他隱隱覺得這個機會不能錯過。

皇後梳洗更衣後來到了太後的寢宮,宮人在前推門撩簾,她邁著端雅的步子,面色凝重。走在太後床前五步遠的地方站定,她朝著床上的人望了望,行大禮道:“參見母後。”躺在床上的太後並沒有反應,皇後也不著急,就那樣端端正正地跪著,身姿筆挺,一動不動。

太後許久才幽幽地道著:“你還是這麽沈得住氣。”她說話間艱難地撐起身子,努力往後靠到床上道,“你怎麽有空來這偏僻的地方‘看望’哀家?”

“臣妾是奉了皇上的旨意,前來告訴母後一聲。”皇後道。太後知道一定不會是好消息,目光不由一顫,直直地盯向了皇後。“劉貴妃昨日薨逝了。皇上惦記著母後的身體,特意囑咐了母後可不必回宮,如有什麽要求臣妾在這邊安排,太妃也吩咐了讓臣妾多陪母後幾日。”

“湘琴……沒了?”太後聽到第一句身子頓時就垮了半分下去,那已蒼老不堪的臉頓時又憔悴了幾分。

皇後見狀,道:“母後向來消息靈通,臣妾以為母後必定早已聽說了,如今看來,臣妾倒是第一個把這壞消息帶給母後的人。”

“沒了?……沒了。”太後似乎沒有聽到皇後言語間的諷刺,她再沒有初見皇後時強撐出的氣場,只餘淒涼和悲戚。她一向知道劉湘琴這個侄女不夠聰明,扶不起來,可那畢竟是她親哥哥最疼愛的女兒,她自幼看大的,心裏也疼著的孩子。太後幹枯渾濁的眼睛流出幾滴淚來,然而只落了幾滴,她擡手就擦掉了,笑道,“沒得好,沒得好啊!她蠢了一輩子,總算是聰明了一回,先於哀家去了!”

太後說著,目光又回到了皇後的身上,道:“看來,你真的是笑到最後了,湘琴如果有你一半的心思和定力,哪裏會有你的今日。”

皇後聲音平靜地道:“母後這是哪裏的話?妾身不過一心想服侍好皇上和母後,求得一家人和睦罷了。”

“和睦?”太後“哈哈”大笑了幾聲,道“哀家如今已然失勢,又行將就木之人,你就算是指著哀家的鼻子把哀家罵的狗血淋頭,哀家也再不能把你怎麽樣了。就這樣,你也不肯說幾句心裏話洩洩憤?你當真不累嗎?哀家真是好奇,你忍耐的極限到底在哪裏?”

皇後聞言眼神不動面色不改,靜靜地跪在那裏,道:“母後如此質疑妾身的一片孝心,妾身實在惶恐。”

太後想到剛沒了的侄女,再看眼前這個數十年在自己手下吃過各種虧、受過各種辱,甚至打落牙齒和血吞都沒有過半點怨言、一點錯處也讓她尋不著的女人,不由覺得胸悶地愈發厲害:“哀家果然是小瞧你了,難怪這麽多年都沒能治了你。今日你還能如此,哀家真的是心服口服了。哀家早該看出來啊,從當日你以仲國嫡公主的身份被嫁了個無人理會的親王卻毫無不滿之時就該看出來啊,你是能忍辱而後發之人。只可惜哀家竟被你裝出的柔弱溫順給騙了。”皇後仍然沒有任何反應,太後不管不顧繼續說著,“你知道哀家是什麽時候發現的嗎?你雖行事縝密,卻並非毫無漏洞,你曾派人去查了張居士,對不對?”太後說這話時目光掃過皇後的臉,敏銳覺察到她的神情松動了一下,太後頓時如聞到了血腥的猛獸,聲音也隨著提高了幾分。“你知道自己第一胎懷的是個男孩,對吧?”

宮中曾有過傳言,說太後身邊有名異士,專會看懷孕宮人的肚子,所以從先皇起到皇上後妃們頻頻出事,沒了的全是男孩。莫廷軒聞言,心如擂鼓般巨震,原來皇後真的生了一個孩子,昭璧是頂了那個孩子進的王府!若太後所言非虛,那這個孩子可就是皇上的嫡長子了,他如今身在何處呢?

莫廷軒屏息凝神等待著皇後的反應。跪在地上的皇後的嘴角正猛烈地抽動著,卻堅持不發一言。莫廷軒看不到她的神情,但令人窒息的沈默已經說明了一切,他緊緊攥了拳,原來皇後早就知道了,那她這些年是以什麽樣的心態在面對昭璧啊?

太後緊追不舍道:“連這種事情也能忍下來,哀家就知道你絕不是等閑之輩。可皇上居然用嫡長子換個不明不白的賤丫頭,對你,也真是看重啊!分不清輕重緩急,可笑!可笑啊!他這位子,也不知能不能坐得穩。”她說著又笑了起來,笑聲尖利如同帶刀,聲聲紮著莫廷軒的耳膜。

皇後卻更受不住這種笑聲。那夜夜回想的心碎往事就在白日裏猝不及防地擊碎了她的面具:“母後做了這麽多事情,難道從不覺得不安嗎?”

“不安?”太後輕蔑地一笑,“在皇家,有權力才有安穩,不安是屬於無能之輩的。若是不是這些手段,哀家如何掙得劉家這些年的鐘鳴鼎食!”

皇後道:“可是卻斷了後世子孫的福緣,不是命中註定的,一味強求總要付出代價。”太後冷笑道:“註定?你相信註定?”皇後道:“妾身相信因果報應。”

“因果報應?好,很好!哀家倒怕你不信。不知下一個該得到報應的是誰呢?”太後“哈哈”大笑兩聲,道,“上次昭璧和江夏王一起來看我,他們倒也般配。只是可惜了昭華。你竟也舍得這個合她心意又身份顯赫的女婿,昭華沒少鬧騰你吧?”

皇後猛得站了起來,卻只是向前猛走了兩步又立住了。室內再度陷入一片沈寂。“多謝母後這些年來對昭華的疼愛!”皇後略福了下身,一字一頓地道著,可光聲音就能聽出她說這話時的咬牙切齒。太後沒有絲毫懼意,臉上反而浮現出心滿意足地微笑,似乎看到皇後被激怒的樣子就達到了目的一般,自顧自地躺了下來:“既然皇上讓你多陪哀家幾天,你就看著安排吧!今天哀家已經累了,你出去吧!”

皇後剛走了兩步,身後又傳來太後若有若無的聲音:“一箭雙雕啊!哀家,拭目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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