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陣冷風卷起地上落雪呼嘯而過，院子裏的梧桐樹隨著冷風的肆虐搖曳擺蕩，樹枝上的積雪簌簌往下落，將地上那抹鮮紅緩緩掩蓋，連同生死未蔔的玉樹。

唐妍的目光變得平靜，在眾人詭異的視線中，她一步一步朝申屠勇走去。

臨近了，唐妍低頭屈膝行禮，視眼前的利劍如無物：“奴婢唐妍，見過大少爺。”

申屠勇手中劍一翻，森冷的鋒芒一閃而過，他用劍輕輕拍打唐妍的臉，血跡染上去，順著白嫩的臉頰滑下，蜿蜒出扭曲的紅痕：“你好像……不怕我？”

唐妍擡眸，絲毫不怕鋒利的刀刃劃破自己的臉，黑色的眸子亮若星辰，這一刻，一個念頭忽然闖進唐妍胸膛。

她的眉眼中帶著絲絲難掩的激動，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奴婢從來沒見過大少爺這般豐姿神俊的偉岸人物，一朝得見，心神震動，歡喜都來不及呢，又怎會害怕大少爺呢。”

這一番話，既表達了濡慕之情，又解釋了剛剛為何一直盯著他看的怪異舉動。

申屠勇細細打量唐妍，觸到對方亮晶晶的眸子，裏面的激動不似作假，眸中的殺意倒是低了下去，難怪一個小女奴敢那樣盯著他看，原來是仰慕自己。

不過旋即，他的眸子瞇了起來：“你一個奴隸，沒見過我，如何知道我是誰？”

唐妍不慌不忙，眼神明亮：“下午於嬤嬤特意向奴婢介紹了府中主子的特點，描述大少爺時，說了大少爺左手拇指常帶著一枚母玉扳指。”

隨著她的話，眾人的目光不由自主落在申屠勇左手拇指上，那裏，一枚綠色的扳指在夜色中閃閃發亮。

“憑著大少爺手中的扳指，奴婢認出了大少爺。而且，”唐妍抽了抽鼻子，眼睛迅速泛上淚花，聲音有些抖，“剛、剛剛在內院門，若不是大少爺及時趕到讓刺客倉皇逃跑，只怕奴婢也會被刺客殺了的。”

唐妍目光灼灼的盯著申屠勇：“奴婢還沒感謝大少爺的救命之恩，大少爺以後若有吩咐，奴婢赴湯蹈火再所不辭。”

“呵。”

申屠勇輕哼一聲打破沈靜，他直視唐妍，陰冷的目光似要刺透唐妍：“小小年紀，倒是挺能說話。”

見唐妍似要說話，他擡手制止：“這麽說來，剛剛給我指明刺客往西院逃的就是你了？”

說話間，他的目光淡淡落在唐妍脖頸上，那裏一圈淤青清晰可見。

是之前他扼的。

唐妍掩蓋住眸底真正的神色，重重點頭，抖著聲音又問：“大少爺，刺客抓、抓住了嗎？”

廢話，若是抓住了，申屠勇就不會出現在這裏。

不過就算唐妍知道，她也是要問出來的。

誰讓現在的她扮演的是個什麽也不懂的小女奴呢。

申屠勇看了她半晌，眸色深幽，隱隱有不為人察覺的紅光一閃而過：“你告訴我，夜半子時你不待在房間，為何會出現在內院門口？”

唐妍當然知道對方會問，電光火石間想好了說辭。

不過這一切得全靠她的演技。

她的瞳孔突然放大，像是想起了什麽可怕的事情，整個身體不住顫抖：“奴、奴婢晚上喝多了水，到了子時想出恭，本來奴婢很害怕不敢出來，但奴隸實在憋不住就去了，結果剛剛從茅廁出來，就聽到有人喊‘有刺客’。”

唐妍用力抽了抽氣，似在極力忍住哭聲：“到處是人影，還有刀劍聲，奴婢怕得慌不擇路，跑到內院門才發現跑錯方向了，準備往回跑，然後就看到刺客跑過來，兩名守衛大人阻止他卻被他殺了。”

說到這裏，唐妍忍不住哇哇哭起來：“奴、奴婢怕極了，以為刺客要殺了奴婢，結果刺客聽到有腳步聲就飛快的往西院跑了，後、後來大少爺你們就來了。”

幸好當時她順手將管彤藏在陰暗之處，申屠勇一行人並未發現管彤。否則解釋出來還真有些難。

唐妍這番話如果落在身量高挑的管彤或者玉樹身上，在場中的任何人都不會相信。

落在唐妍身上，雖說仍是有些疑點，但這些疑點與其瘦小身板相比，又覺得無比合理，畢竟一個幾歲的小女奴遇到這樣可怕的事慌不擇路很正常，而且誰又能看出此時的唐妍在演戲呢。

不過眾人心中感嘆這小女奴的運氣倒是極好，刺客居然沒殺了她。

可能也是來不及殺她。

“倒是好運。”申屠勇說完這句話便不再說話，其周圍令空氣凝固的冷意此刻消散得差不多。

唐妍知道，自己暫時過關了，她一直懸在喉嚨的心此刻才歸為原地。

照申屠勇的性子，本想將唐妍好好折騰折騰再扔進獸院，不過此時不知怎的，那心思倒歇了下去。

“既然如此，今後你就在我跟前服侍吧。”

申屠勇將劍撤了回去，王信趕緊接過將之插進劍鞘，同時陰惻惻的瞥了眼唐妍。

他成為申屠勇的貼身侍衛都是費了好大功夫，這女奴倒好，瞬間就成了貼身侍女，身份雖與他齊平，但以申屠勇對她的態度，日後她的地位還不好說。

說不嫉妒那是假的。

唐妍可不知道短短時間就讓王信恨上自己了，聽得申屠勇的話，她唇角不易察覺的一勾，眼底厲芒掠過，臉上卻是綻放出燦爛的笑容，配上淚痕未幹的臉，顯得猶為稚氣：“謝大少爺。奴婢一定會好好服侍您的。”

為表示自己的決心，說完之後她立即捏緊拳頭豎在胸前，那般模樣，倒是可愛至極。

申屠勇被這毫不做作的笑容震得怔了怔，回過神來的他皺眉，周身的冷再度彌漫：“收起你的笑容，再有下一次，挖了你眼睛。”

說完，拂袖而去。

唐妍眼波微動，立馬委屈的收回笑容，抽抽鼻子，朝著離開的申屠勇囁嚅道：“大、大少爺，您不要奴婢了嗎？”

跟在申屠勇身邊的王信扯扯嘴角，心中冷哼，他清楚的知道大少爺最討厭丫頭笑，這次這丫頭觸了大少爺黴頭，不殺了她已算開恩，沒想到還敢出聲央求大少爺帶她回去，只怕下一刻大少爺就會命他將這女奴扔進獸院。

他做好準備申屠勇下令，沒曾想申屠勇頓了頓身形，隨後冷冷的聲音響起：“明日自會有人來接你。”

一句話，奠定唐妍此刻的地位。

在所有人驚愕的目光中，唐妍緩緩笑了。

黑暗在一步步逼近，

夜，

更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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