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華設計院。

張佳樂說，“哥，這下可算完事了吧，之後就是施工圖的事了。”

冷硯笑笑，“恩，這段時間大家辛苦了，接下來可以好好休息一陣子。”

另一個人勇敢地提議道，“冷哥我們晚上一起出去吃頓好的吧！”

組長平時不茍言笑，表情也總是冷若冰霜，組裏的幾個人都有些怕他，只有交完圖的時候敢稍稍放肆一下。

冷硯點頭，“我請客。”

“耶！”幾個人嘰嘰喳喳開始討論晚上吃什麽，疲憊仿佛一掃而空。

榮昌的案子是個大項目，包括商場，辦公樓還有酒店的商業綜合體，方案組兩個月沒休過周末，總算把設計圖修改完善，冷硯也終於松了口氣。他正打算整理一下電腦桌面，電話響了。

“餵？”

“是我，小王。不好意思啊冷工，方案遇到一點問題需要修改，您看您什麽時間有空過來一下？”

冷硯皺眉，“上午不是說最後一稿嗎？如果是小問題，我們網上溝通就可以了。”

“冷工，實在不好意思，上面說可能需要大改。”

冷硯心裏一緊，但語氣如常，“好，我現在馬上過去。”

小王掛了電話，不由為冷硯鳴不平，她雖然是助理，但工作時間長了，多少能看出一點門道，冷硯他們組做事一絲不茍，圖紙一看就知道功能清晰流暢，效果圖也很不錯。本來都說要開始畫施工圖了，這又一個電話把人招呼來。

冷硯也想不通。這一版方案，甲方設計總監表示很滿意。突然要大改？如果要大改為什麽不早說，等到圖紙都出完了才說。他工作了五年，見過的甲方千奇百怪，沒遇見過這種時候還要改圖的。

冷硯想到手底下那幾個剛進設計院的應屆畢業生，辛辛苦苦熬了幾天沒睡，有些頭痛，不知道該怎麽跟他們說。

熟門熟路地走進榮昌公司大樓，跟前臺打過招呼，推開會議室的門。

會議桌上攤著昨天剛交的圖紙。一直和冷硯對接項目的設計總監見他來了，站起來打招呼，“來了，冷工。”

背對著他坐著一個人，聽見聲音也站起身。那個人很高，比冷硯還高，目測快到一米九。

當他轉過身來，冷硯楞住了。

陳總監說，“冷工，我因為家裏的原因申請職位調動，之前也跟你提過。過幾天我就要去分公司了，這是新來的設計總監，歐陽旭。”

歐陽旭。

已經多久沒聽到過這個名字了。

冷硯垂下眼，平覆自己突然加快的心跳。

歐陽旭笑著對冷硯伸出手，“好久不見。”

冷硯握住遞到面前那只骨節分明的手，一瞬間有些恍惚。

陳總監驚訝道，“你們認識啊？”

歐陽旭盯著冷硯睫毛投下的那一小片陰影。明明是一副低眉順眼的樣子，其實把一切都隱藏在心裏，對誰也不說。明明那樣好看，他卻恨透了這副表情。

“對啊，我們大學一個班的。還是室友呢。”歐陽旭握著冷硯的手，遲遲沒有松開。他側身擋住陳總監的目光，拇指在冷硯手背上輕輕摩挲了兩下。

冷硯驚訝地擡頭看他，歐陽旭若無其事地松開了手。

陳總監毫無察覺，高興地說，“太好了，這樣項目交接起來就方便多了。”

冷硯想快點結束離開，直接開口問，“陳總監，還有哪裏需要修改嗎？”

“這個……”陳總監不知道為什麽領導突然改變了主意，方案效果圖都做好了，又讓人家重新做，實在難以啟齒。

歐陽旭接過陳總監的話，“陳哥，反正項目的情況我都了解，你有事就先去忙吧。”

陳總監如蒙大赦，壞人由歐陽旭來做最好不過，“好吧，我還有些事情要交接，以後有什麽問題的盡管找我。”

走時還貼心的關上了會議室的門。

會議室只剩下他們兩個人，安靜得幾乎聽得見呼吸。冷硯感覺歐陽旭的目光始終停留在他身上，這讓他如坐針氈。他怎麽也沒想到會在這種場合見到歐陽旭，並且竟然還成了他的甲方。

歐陽旭突然笑了，“如果我不說話，你打算一直沈默下去嗎？你還真是一點沒變。”

他收斂起帶著些嘲諷的笑容，換上一本正經的面孔，“冷工，現在公司決定，將這個地塊拆成兩部分，把商場和酒店分開。所以很遺憾，得麻煩你們重新設計了。”

冷硯明白對上歐陽旭，這個項目恐怕不會順利，但如果照他說的那樣改，意味著之前的努力全白費了，他必須再爭取一下。“將幾種功能統一在一個綜合體裏，這是在可行性研究時就確定的，而且這個項目一旦建成，會獲得很好的效益……”

“沒錯。”歐陽旭沒有讓他繼續說下去，“貴院的設計這麽出色，我也覺得可惜。但現在遇到些問題，我們不得不放棄這麽優秀的方案。”

冷硯：“什麽問題？”

歐陽旭嘴角挑起，“沒錢。”

“什麽？”冷硯說，“我們的方案應該是控制在預算以內的。”

“但是公司在這個項目預算縮減了，你們的設計在結構上花費太多。”

冷硯不說話了。

歐陽旭：“冷工還有什麽疑問嗎？”

冷硯：“沒有。”

“那我就等著冷工的新方案了。”歐陽旭眼裏帶著笑意，似乎心情很好，“對了，你手機號我存一下。”

歐陽旭存好後播通冷硯的電話，冷硯看到手機上閃爍的那個名字，心情覆雜。

原來歐陽旭一直沒有換號碼。

不知道歐陽旭用什麽方法說服了高層縮減預算，但重新設計方案是不可避免了。冷硯回去宣布了這個噩耗。整個方案組陷入沈默，一個個的都蔫了。

冷硯覺得抱歉。歐陽旭是在針對他，如果不是歐陽旭，這個項目本該告一段落。現在這種情形，他又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安慰的話，他從來不是那種會鼓舞士氣的組長。

隔壁施工圖的組長付辰聽到張佳樂的哀嚎，過來問冷硯怎麽回事。冷硯說沒什麽。

張佳樂：“付哥！從來沒見過這麽喪心病狂的甲方！全部推翻重新設計！我恨！”

“怎麽會這樣？”付辰說，“我們組手頭的活不多，我安排人過來幫你們。”

“謝謝。”冷硯：“但時間還充足，暫時不用。”

付辰嘆了口氣，“好吧，那你們加油。要畫什麽圖盡管說。”

張佳樂一臉哀怨地目送付辰走遠，“哥，幹嘛不答應啊。”

冷硯：“不要給別人添麻煩。”他最不喜歡欠人情，何況他明白付辰對他的心思，就更不能接受他的幫助。

組裏其他人幾乎都是剛入職的學生，沒有足夠的項目經驗。最初的概念設計落在冷硯一個人身上。

晚上加班的時候，微信收到好友申請，只有簡單的三個字，“歐陽旭”。

冷硯想起今天見面的情形，他們已經五年沒見，可歐陽旭看起來還是記憶裏的樣子，只是劉海梳上去，顯得成熟而穩重。

冷硯幾不可查的嘆了口氣。他曾經設想過見到歐陽旭的心情，已經過去那麽久，他以為自己早就放下了，可在見面的一瞬間，他不得不承認，內心是喜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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