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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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後來吵架,為著一個秦淮河女人走進畫室的緣故,瑞軒不高興同雲卿講話了,他坐在一個小小高凳上,貓團在他懷裏,聽見這主人慢聲說,“雲卿,雲卿,你要去找那花女子你盡管去找,得了花柳病莫要找我治。”

雲卿這時正收拾了畫板顏料,預備去那秦淮河一帶,聽了這話,便走到瑞軒身邊,笑著,慢慢去撚他的臉,糾正他道:“什麽花女子,人家有名字,叫寶珠的。”

瑞軒一把拍掉他的手,臉上帶了很不忿不平神氣,“這名字好俗!”

寶珠是上個禮拜日來的畫室,一身湖青色綢旗袍,銀紅洋縐手帕子,戴著框細腳眼鏡冒充女學生,她向雲卿說明,自己叫寶珠,在秦淮河邊一家紅樓坊做清倌人,已經有了一個富家少爺為她贖了身,預備下個月就擡花轎娶她。

又問雲卿下個禮拜日是否有空,想請他到時去紅樓坊為她作幅畫。

這使雲卿很為難,不光這女子的身份,她是邀他去紅樓坊為她作畫。

雲卿問是否可以在畫室裏畫?這女人搖搖頭,笑了,“我不是為畫,我不過是為一點紀念,先生,你懂得麽?”

雲卿看著她,眉清目秀的,鬢發裏虛虛籠著小小一茶花,眼睛微微彎著笑,那笑裏也帶一點淒楚,雲卿點點頭,“我懂了,那麽下個禮拜日我去幫你畫吧。”

寶珠走後瑞軒起了疑心,追問著雲卿那女子說的一點紀念是什麽,紀念什麽?紀念誰?雲卿,她是不是要紀念你,還是你們要彼此紀念?

雲卿笑著推開瑞軒,搖搖頭笑道這很難說,其實說了你也不懂,索性不說了。

瑞軒為這個和雲卿吵了一架,末了還是和好,瑞軒喝醉了抱著雲卿睡,壓在他身上吻他,雲卿閉上眼睛的時候想,那女子紀念什麽?紀念誰?其實不過是為了紀念從前罷了,誰說這女子嫁給那少爺就一定快樂了?

雖然她是清倌人,但是從紅樓坊出去,誰管她清倌紅倌?統統娼妓粉頭罷了,而且她是妾,那少爺有一房大太太,也許以後也會再娶別的小太太......眼下的日子再好,過久了,終究不免難過。

就像......就像我們這樣,日子再好,過久了,終究不免難過。

迷迷糊糊中雲卿聽到瑞軒問,你到底喜不喜歡我?喜不喜歡?雲卿想我怎麽可能不喜歡你,你怪我身邊總有別人麽?可是瑞軒,我可以永永遠遠為了你不結婚,我知道你不會為了我這樣的,遲早你是要走的,那也沒有辦法。

雲卿心裏貓舔一樣輕輕嘆了口氣,睜眼望著床帳子呆看,一璧又很享受地接受著瑞軒的吻。

禮拜日雲卿坐在畫板前,寶珠坐在勾起了紅紗帳的銅床上,眉長入鬢,一雙眼睛帶一點淒楚地微微笑著,一身大紅平金窄半袖對襟綢衣,桃紅褶紗裙,玄色繡花鞋,這是她一生中最美的時刻,心上人為她贖了身,並且要娶她,她太快樂了,不得不留下一點紀念。

雲卿一璧畫著一璧想,嗯......如果瑞軒要走,他該拿什麽來紀念和瑞軒這份情?如果他要走,他肯定留不住,那也沒有辦法,他不會像為寶珠這樣為瑞軒作畫的,不可能,休想。

畫完了寶珠過來看,笑著說畫得真好,又說這樣的畫大概那位瑞軒少爺不喜歡看罷?她上次在畫室裏,可是親眼看見瑞軒把雪莉的一張畫添上幾撇小胡子的。

寶珠從油畫的起源談到油畫的現在,又說起媒介劑、顏料不能碰水、畫筆的各種形狀……末了一錘定音,認定那位瑞軒少爺不懂油畫。

雲卿笑著說沒關系,本來也不是要他懂的。

寶珠心領神會,知道雲卿的意思是:沒有關系,本來我在他面前也不是要做畫家的。

寶珠想一想,也是,本來嘛,一個人懂不懂你和你喜不喜歡他不是一回事的。

下個禮拜日大晴天,喜鵲嘰嘰喳喳地叫,雪莉去畫室,下午一點鐘瑞軒都還沒有來,到了兩點鐘他才來的,真詫異他會遲到這麽久,雪莉想。

雲卿坐在畫板前為雪莉作畫,下午的太陽光透過落地窗整個地灑進來,喜鵲還是嘰嘰喳喳叫個不停,雲卿畫到一半去看瑞軒的臉,瑞軒一只手支著半張臉正在發呆,一點特別燦爛的光在他的無名指上亮著。

雲卿下意識地咦了一聲,問瑞軒怎麽有這個,瑞軒說,雲卿,我要結婚了,家裏給我定了親,是一個留學女學生。

雲卿說哦,然後又去畫畫,畫中的雪莉永遠美麗、沈靜、稚氣。

坐了十分鐘,瑞軒都沒見雲卿把淚流出來,他想如果他流出來……就流出來他也還是要結婚的,可是這時候他想看他為他哭,就只為他。

他想看他哭。

雲卿還是在畫畫,畫完了,若有所失,對瑞軒說,那你以後不要再來了。

瑞軒沒說話,喜鵲嘰嘰喳喳地叫,像想起來什麽似的,瑞軒問雲卿,你可不可以不要把畫室再遷走?我怕我找不到,我知道你不會再給我寄信的。

雲卿沒說話,畫筆擱在那裏,一地淋淋的紅顏色。

畫室外隱隱鼓樂響,雲卿坐在那兒聽著,知道這是寶珠出嫁,他恍然覺得這也就是瑞軒大喜時候的演習了。

他去看瑞軒的眼睛,在他望進他的眼睛裏之前,有一點光折射在瑞軒的眼鏡片上,亮的、白的、鉆石的光。

他望不進瑞軒的眼睛了,除非他把他那枚婚戒拿下來,他知道他拿不下來的,那也是沒有辦法,雲卿說你以後不要再來了,真的,你以後不要再來了。

雲卿從沒畫過瑞軒,但不知怎麽,雪莉每次看那些畫,總覺得恍然,恍然覺得雲卿的每一幅畫上,都像是有著許許多多的瑞軒的小影子,那些小影子藏在畫裏,太像了,簡直是要呼之欲出。

要很久很久以後,雪莉才會明白,恍然大悟一般拖長了聲音啊一聲,啊原來那個時候是這個樣子,難怪瑞軒第一次見我時要生氣,難怪雲卿偷偷把畫室遷走又忍不住寫信告訴瑞軒,難怪那個時候他們為了寶珠在吵架。

難怪。

難怪那天瑞軒走後,雲卿對她說他難受。

後來雪莉逛書市,一本書翻開的第一頁是講古代典故,說古人慣把釵敲玉枕聲來暗示男女合歡,雪莉這時又啊的一聲。

怪不得那個時候瑞軒看她綰白玉簪子、聽她手鐲子敲白瓷會生氣,又不免暗笑瑞軒他太多心小氣。

但又覺得有點淒然,人還是無知一點好,知道太多了也就容易有許許多多旁的、與自身不相幹的不快樂。

真虧,雪莉想,她幹嘛要為不相幹的人不快樂?又沒人給她頒獎。

這時她又想起許許多多年前的那個禮拜日,那天下午瑞軒急匆匆跑來,很高興地告訴雲卿他那個定了親的未婚妻和人私奔了,雪莉當時暗罵瑞軒是傻子,哪有人跑了未婚妻這樣高興的?

那晚雲卿趴在瑞軒懷裏,安靜地顫栗著受撫,他想,就算許久許久後他們各自是要結婚,至少現在也還是在繼續依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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