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回。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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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什麽時辰?”李謹行直起身問。

蘇棠答:“日落,酉時。”

李謹行把目光投向官道。

賀蘭慎上來說:“當日經行的車馬,除了郡守說的那兩家,其他都查過,已經出城的也都追去檢查,一無所獲。”

“下面呢,河道檢查過嗎?”李謹行再望覆雪的厚厚冰面。

他聲音輕顫,葉真水性一般,冬日寒冰刺骨,如果真的埋在冰下,絕望程度不是他能想象出的。

“河面一望無垠,什麽都沒有。”賀蘭慎隱約有點猜測,擡頭看他。

“征人鑿河。”他壓下恐懼,命令道,“府兵和勞役都可以,越多越好,出三倍酬金,人不夠的話,出五倍。全城張榜尋人,提供線索必有重賞。”

賀蘭慎欲勸又止,領命稱是。

巨細無遺看了一圈,李謹行心中焦慮,眼看天色沈下,再逗留沒有意義,他下令回城,去找西扈公主。

公主臨時住在驛館,已經等了一下午。李謹行走入正堂,只見主位坐著一位金紗遮面的姑娘,身形較一般姑娘纖細頎長,與葉真差不多,看不清樣貌,只露出嫵媚眉眼,按照西扈的妝容習慣,眼尾畫著妖冶的紅色,手腕套一疊細鐲。

她身旁站著一位俊秀青年,面色冷嚴,他們二人沒有任何動作,但李謹行乍一看,便覺得他倆莫名般配,不由皺眉。

姑娘與青年一齊起身行禮,報上姓名:“拜見太子殿下,妾名林珠西錯,殿下叫我林珠就好。”

李謹行伸手制止:“不必多禮。”

說罷他目光移向那名青年,林珠介紹:“這位是我隨行禮官,漢名叫孫鴻。”

孫鴻身體躬得更深。他們都是漢人模樣,這些邊陲小國大多是中原各支分出去的,例如吐谷渾,就是慕容氏的一支,因此相貌與中原人無差別,僅服飾妝容不同。

“好。”李謹行隨意應聲,走過來問,“聽聞公主七日之前從西面官道入城。”

林珠遲疑答:“是。”

李謹行捕捉到她不尋常的表情,問:“公主可有什麽話要說?”

“這……”林珠惴惴不安,轉向孫鴻,“確實有東西想給殿下看。”

孫鴻從身上捧出一個沾血的紫色錦囊。

蘇棠眼睛瞪圓,上前一步:“這是阿玉用來騙姑娘的錦囊。”

李謹行伸手接過來細看,急問:“公主從哪裏拿到?”

林珠緩緩道:“沒想到確與殿下有關。七日前,我們車馬行在路上,經過一片山坡,忽然遇到幾個姑娘,鮮血淋漓橫在路邊。”

孫鴻插話道:“三個。”

林珠點頭,話音仍猶疑:“兩個不聲不響,一個雖然昏迷,但手中緊握錦囊,不斷喃喃叫著殿下,衰弱可憐。”

李謹行一陣眩暈,微微扶住桌子。林珠目不轉睛看著他,比劃說:“我們聽她叫殿下,覺得很奇怪,把錦囊翻出來看,上面繡著龍紋。我想可能與什麽天家貴人有關,便留下這個錦囊,預備進京後問一問六殿下。”

“你可看清她什麽模樣?”

“她長得非常漂亮,仿佛桃花似的,那種情境下臉蛋依然明亮,手腕戴一個金鐲,這樣——”林珠伸出手指在半空虛畫,“像一彎柳葉,穿紅裙,鞋是緞面,綴著珍珠。身上還藏一只匕首,刀鞘雕龍,手柄是紫色的玉石。”

“她人呢?”李謹行手心收緊口舌幹燥,心神大亂。

林珠似有怯意,搖搖頭:“她當時就斷氣了。”

“……什麽?”

李謹行屏息,腦中一片茫然。

林珠看著他:“確鑿無疑,當時給她檢驗的就是我家醫官。”

李謹行勉強抱有一絲幻想,問:“醫官在哪兒,我有話要問。”

林珠揮揮手,叫侍女去找。不一會兒上來一位女醫官,躬身行禮,林珠道:“你給太子殿下講一講,七日前官道旁那位姑娘的情況。”

醫官領命答:“那位姑娘真是可惜,生得十分貌美,一開始嘴裏哀叫殿下,似求救一般。顱腦左側撞得接近粉碎,整個人成了血團,身上淤傷割傷不斷,腿也扭折,最終因頭上的重傷與失血過多,當場咽氣。”

林珠接話:“當時三位姑娘裏,還有一位已經斷氣,另一位昏迷,但我們不知她底細,沒敢貿然相救。”

李謹行眼睛失神,木然對著醫官。

蘇棠抖著問:“那時是什麽時辰?”

林珠回:“申時末,太陽還未落。”

“你們沒有動過她?”李謹行僵硬問,“她人去哪裏了?”

“沒有,因為她已經……”林珠看他表情不對,忐忑降低聲音,“我們就沒有再管,直接走了。殿下如此傷神,她是——”

“公主。”孫鴻出聲提醒。

林珠噤聲,不敢再打探。

好一陣李謹行恍惚著沒有出聲,林珠難安,出言問:“殿下?有什麽與我有關的事嗎?”

李謹行目光下意識移到她身上,卻無法聚焦,眼中一片虛無。

“殿下,殿下!”林珠探頭再喚幾聲,硬生生把他喚回神。

他做出一個“我”字的口型,開口發不出聲音。

眼看他走火入魔,賀蘭慎在側道:“殿下,無論如何,我們找到葉姑娘再下決斷,沒見到她人,還有轉機。”

林珠聽得雲裏霧裏,幫腔道:“是啊,萬一這位姑娘福澤深厚,也許,有什麽神跡發生也不一定。”

李謹行喉嚨幹澀,緩慢問醫官:“你確定她已經……”

醫官雖然畏懼,仍堅定說:“是。殿下,鬥膽說一句,就算不懂醫術的人,也能判斷生死,何況我們行醫之人。”

林珠補充:“我們有心救這位姑娘,因此逗留了好幾刻,實在沒有辦法,才走的。”

太陽落山,外面不知何時飄起雪,細雪絮絮,隨行護衛替李謹行撐開傘,賀蘭慎小心給他引路,他失魂落魄,走得深深淺淺。蘇棠追上來道:“殿下,要不要再去問問那個阿玉。”

李謹行猛然回神:“好,現在就去。”

阿玉關在州獄中,蓬頭垢面,鎖著鐐銬。聽到周圍聲勢浩大的動靜,她無神地擡頭隨意一看,見到李謹行走進來,她停住片刻,隨後笑出聲:“殿下竟親自趕來,是不是葉姑娘已經命喪黃泉。”

他沒心思理會阿玉的嘲諷,沈聲問:“你是李明昌什麽人?”

“什麽也不是,三殿下善良,見我在教坊做舞伎十分可憐,不惜惹惱陛下,為我求來自由。”她說著撩開頭發,露出一張漂亮臉蛋。

只一眼,李謹行就覺得心裏不適,根本不想與她多談,耐著性子問:“你還有什麽同黨?”

“沒有。”阿玉雖然狼狽,但心中十分快樂,語氣輕快,“哪有什麽同黨,三殿下的人都被你殺光,我不在他籍下,才得以逃生,跟隨商人流落到這些地方,繼續做舞伎。”

“她現在在哪兒?”李謹行再問。

“她?”阿玉困惑一瞬,倏忽想明白,便又笑,“可憐可憐,葉姑娘一身榮寵,竟然落個生不見人死不見屍。”

她總歸要死了,只想讓李謹行不痛快。

“你覺得李明昌善良?他不過看你長得有一絲像稚玉,起了歹念,哄騙你而已。”李謹行冷著臉,提起李明昌,似提到什麽骯臟東西一般厭惡,“如果他知道你戕害稚玉,你猜他會怎麽對你?”

“你不用誅心。”阿玉笑著,臉仰得極高,眼裏水光閃閃,“三殿下從來沒哄過我,他坦蕩得很,從始至終我都知道……”

她偏要惡心李謹行,話說得非常暧昧:“三殿下給我看過葉姑娘的畫像,他每次喚我名字時,都用心至極,尤其是在——”

“住口!”蘇棠恨意濤天,按捺不住斷喝一聲,“你在樂坊被人欺負,所有人都勸她莫惹事,她偏要救你,這份好心,竟換不來你半分感激。”

阿玉慢慢隱下笑意,過一會兒,輕聲問:“太子殿下當日對三殿下趕盡殺絕,想過會有今天的報應嗎?”

“趕盡殺絕?”李謹行重覆一遍,他心神已經渙散大半,本想哭,又有點想笑,“原來錯在對他趕盡殺絕?”

☆、第 71 章

三月三日上巳節,崇文館不放假,學生們被攪出抗議的心思,跑出去嘻嘻哈哈作亂。葉真抄了一夜的書,不跟他們玩,躺在桌面睡熟,嘴唇微微張開,流出一點不體面的口水。

天氣漸熱,學堂裏的姑娘都換上薄裙,她嬌氣,怕冷又怕熱,齊胸襦裙外披帛,睡得歪歪扭扭,肩膀若隱若現粉色傷痕,鎖骨凹著可愛的深渦,胸前系出搖搖欲墜的俏皮弧度。

李謹行就坐在她旁邊,凝望許久,心臟怦怦劇烈跳動。四下無人,空蕩的學堂吹進春日暖風,間或有粉白杏花瓣從窗飄進來,落到他身上。他正襟危坐,一派正氣,風不能讓他動,花也不能,但她能。

就是一個完美的、克制的、守禮的他,對綺麗的葉真產生了妄念。

他閉上眼睛默念,曲禮曰,不逾節,不侵侮,不好狎。修身踐言,謂之善行。行修言道,禮之質也——

他想靠近她。

葉真睡得傻乎乎,嘴唇鮮紅柔軟,他想是柔軟的。

他長久生活在黑白的世界裏,如果葉真有顏色,一定是紅色,日覆一日鮮艷招搖地闖入他夢境,迫使他無處可逃,直面自己卑劣的欲望。

他慢慢移身靠過去,直到能感受到葉真溫熱的呼吸,一下一下淺淺打在他皮膚,激起舒爽的顫栗。

她閉著眼,在李謹行的夢境中,她經常是閉眼蹙眉的模樣,不舒服也不反抗,像泅在水中,變成可以私藏的琥珀。

顫抖著吻上她的臉頰,只是碰到,他已經氣息紊亂,震顫又卑微,染指不屬於他的稀世珍寶。

禮部已經在擬東宮妃位的人選,不用翻開他也知道,絕對不會有葉真的名字。現在不會有,以後不會有,永遠不會有。他能想到他們的結局,葉真會做最好的臣子,陪著他,做他的第一擁簇。

等她再長大一點,會有很多追求者,也許她會被某一人打動,穿上漂亮禮服,嫁給別人——有人配得上她嗎,李謹行不覺得有。他能賜她鋪滿朱雀大街的紅妝,到時她一定會說,殿下對我最好啦,會笑起來,明亮得像觸碰不到的枝頭海棠。

李謹行親昵地蹭她臉頰,小心翼翼在她唇邊輕吻,如同瀕死之人渴飲聖水。

無論她跟誰在一起,還是要陪著她的太子殿下。李謹行想,等他們歸於塵土時,他必定要求她陪葬帝陵,他會選離他最近的地方,死後的千年萬年,生生世世,他們都在一起。

人死後會不會有另一個世界,到那時他們可以在一起嗎。

葉真剛喝過桂花水,臉上都是軟軟的桂花甜香,李謹行的目光仔細描摹她的唇,他近乎虔誠,正因為虔誠所以滋生出貪婪,心甘情願跌入她的誘惑,吻住她雙唇。

他不敢加重動作,怕驚醒這場蝴蝶夢,只廝磨輾轉,迷戀於瘋狂的甜美。

只是一個偷吻,他的第一個吻,他極度失控,卻也極度克制,兩種情緒撕扯著要把他逼瘋。他眼圈生生泛紅,幹渴、窒息、絕望,只是一個吻,他懷疑自己要死在這一刻,帶著對葉真滿腔愛意,像地面下方埋伏的巖漿,在傷害她之前,先灼死他自己。

他不敢繼續,喘息著退開。心內漣漪不止,坐回原位看,葉真唇上泛著光澤,櫻桃一般可愛無辜。

他太想靠近她了,哪怕代價是毀滅他自己。可是無論怎麽努力,葉真是一個活生生的人,她很珍惜光明美好的前程,不會陪著他一起自毀。

如果他喜歡一幅畫,一個花瓶,他可以擁有它們,但喜歡一個人沒辦法擁有,她越好,越讓他難過。

四周逐漸傳來熱鬧聲響,逃跑的學生鬧夠了,三三兩兩回來。李謹行遲鈍地收回眼神,提起筆繼續寫課業。

陸瑤一跑進來便拍葉真的桌子,放下一個點心盒,敲敲打打,揪她頭發,趴在耳邊大喊起床,葉真擰住眉毛,不舒服地唔一聲。李謹行把目光分過去一點,仍是波瀾不動的樣子,對著陸瑤道:“學堂內不要喧嘩。”

陸瑤撇撇嘴,上手摸葉真臉蛋,葉真醒過來,胡亂打她的手,含糊說癢,陸瑤得寸進尺,鉆進她脖子撓,她癡癡笑到沒力氣,軟綿綿求饒。陸瑤這才停手,打開點心盒,拿出海棠酥給她:“看你早上沒吃飯,特地去尚食局偷的,快吃。”

花形酥糕中間有一點紅,葉真腦子還不清醒,接過來乖巧道:“謝謝姐姐。”

“光謝就完了,這麽沒誠意?”陸瑤擠到面前,揚起臉示意。

她不假思索,湊過去吧唧親一口。

李謹行手下軟毛筆尖跳了一下。

海棠酥掉渣,她小口吃,左手在地下墊著,咬了幾下,才記起李謹行,轉過來探著身子問:“殿下吃嗎?”

問完覺得自己冒失,李謹行正在專心寫字,淡漠說:“不吃。”

她在李謹行身邊待久了,慢慢能摸清他脾氣,比如現在不理她,其實不是煩她,反而需要她主動接近,她兩只手配套伸過去,把海棠酥送到李謹行嘴邊,當然,換了幹凈的一邊。

李謹行拿她沒辦法,張開嘴咬了點,渣屑掉在葉真手心。葉真笑嘻嘻收回去,繼續吃。李謹行餘光一直追著她,看她吃完一整只,舔舔手心,嘴唇沾上殘渣,由陸瑤給她擦手。

她知道怎麽能讓李謹行開心,最簡單的就是跟其他人玩時,也要經常分出精力來理他。說起來非常奇妙,明明他是學堂裏最不好惹的一個,卻對葉真有迫切的需要,甚至讓葉真產生一種錯覺,仿佛沒有她,他會發瘋似的。

但他對葉真要求嚴格,不如陸瑤那麽偏愛她,葉真還是喜歡跟陸瑤玩,跟他玩太累了。

下午放課,先生們先走,其他人打過招呼也走了,葉真不行,她要等李謹行。太子殿下與其他皇子不同,勤勉得很,每天要在學堂寫完課業再回去。崇文館就在東宮內,他不著急回家,葉真作為他的侍讀要等著他,有時候天色太晚,趕不及回去,只能睡在宜春宮。次數多了,葉弘在家習以為常。

陸瑤過來問:“還有幾天就到春獵,每天說教你騎馬,你總沒時間,今天也不去嗎?”

葉真轉頭看李謹行,他寬容道:“那你去吧。”

她琢磨一番,最終對陸瑤說:“算了,幾天也學不成什麽,等秋獵——”

“你就是不想學。”陸瑤伸手戳她腦門,她痛呼一聲。

李謹行蹙眉看陸瑤:“別欺負人。”

葉真捂著腦門,隨口氣陸瑤:“還是殿下對我好。”

陸瑤白眼翻上天:“殿下這麽好,你以後跟殿下玩,你嫁給殿下好了。”

“姐姐不要胡說!”葉真要被她嚇死,反應非常激烈,恐慌地捂她嘴,“我當然不會嫁給殿下,你說別的就算了,說這個做什麽!”

說完偷偷看李謹行,討好道:“殿下不要生氣。”

李謹行沒什麽反應,點點頭:“沒事。”

葉真松口氣,繼續討好他:“不生氣就好,等我成親的時候,我還要請殿下做主禮。”

陸瑤正因為不能對李謹行翻白眼而氣悶,聞言笑逐顏開,拿胳膊戳葉真:“你說叫他主禮他就去?趕緊趁時日還早,問問殿下願不願意,最好再寫個契書,免得殿下以後反悔。”

她越說越開心,樂不可支,葉真雖然不知道她為什麽高興,但回身去撓她:“你又在想什麽主意,一看就沒安好心。”

李謹行目光刺過來,威脅陸瑤。

陸瑤硬把葉真轉過來,掰著她看李謹行:“你問嘛,萬一殿下不願意呢。”

“我就隨口說說,姐姐你突然這麽感興趣,有問題!”葉真反擊,跟她鬧成一團,“姐姐有什麽事情瞞著我?”

陸瑤覺得太好笑了,擡手陪她玩,又擠又笑,葉真連連敗退,隨手撐住桌面,忽然劈啪一聲,李謹行一把拎起她手,她回頭一看,李謹行的墨硯被打翻了。

她和李謹行的手都沾上墨汁,袖口染黑,最慘的是桌上寫完大半的課業都毀了。

葉真抽回手一跳,慌忙救起紙頁,散開一看,一疊都洇上墨,為時已晚。

“哎呀,對不起,殿下。”葉真垂頭喪氣,“我給你重寫吧。”

李謹行安慰她:“沒事,沒有寫多少。”

“這都快寫完了,殿下別哄我。”葉真把廢紙折起來,轉而對陸瑤道,“姐姐先回去吧,我今晚怕是要在宮裏睡。”

陸瑤抱胸冷哼一聲,拿起自己的東西,臨走時囑咐:“在宮裏萬事小心,明天見。”

“好啦,我知道。”

葉真取來新紙,在自己座位鋪開,剛落下第一個字,李謹行說:“你寫的不像我。”

他習顏體,遒勁有力,氣勢雄渾,葉真習趙體,規整柔軟,秀麗幹凈。葉真犯難:“我現在學個形,能有四五分像,但學神就太為難了。”

“你腕力不夠。”李謹行伸手從她背後繞過,握住她的手,“懸腕要穩,來,下筆,上下齊平,轉筆畫弧,沒學過也應當聽過,蠶頭燕尾,點畫凈媚。”

他比葉真高許多,從背後親密地俯瞰,她雪玉般的脖頸、肩膀以及一路綿延到胸前的肌膚,都在他視線中美好鋪陳,觸手可及。他手掌完全包住葉真,薄繭磨在葉真細嫩手背,下筆時力度瀟灑,葉真被他帶著,不多時寫出一頁磅礴大字。

她感嘆:“真不敢想我能寫出這樣的顏體來,殿下,這一頁送給我好了。”

李謹行在她耳邊笑:“哪裏是你寫的,都是我在使力。”

他聲音離得太近,葉真躲一下:“我不管,我要寫上我的名字。”

“好啊。”李謹行捉著她的手,移到空白處,鐵畫銀鉤,卻落下一個“桃”字。

閨名被他調侃,葉真臉微紅,哼著收起這一頁。

門口有內侍喊:“殿下。”

李謹行收回手退開,內侍進來送幾樣小食,勸他休息。他把紙張重新拿回來,對葉真說:“照你那個寫法,要寫到明天,還是我來,你去洗手吃點東西。”

他說的是實話,葉真不好意思,擦完手,站在他旁邊獻殷勤,一會兒餵他吃奶酥,一會兒餵他喝蒙山紫筍,吃完又杵在旁邊研墨。貼身內侍默默感嘆,人和人差距真大,殿下寫字的時候,他們可從來不敢打擾。

托她的福,課業寫了兩遍,李謹行放下筆時,外面已經天黑。他擦著手問內侍:“現在什麽時刻?”

“戌時剛到,葉姑娘如果要出宮門,還來得及。”內侍話音拖著,看一眼李謹行,見他面色平常,沒有回答,又補一句,“但天色太晚,走在外面恐怕不安全。”

葉真兩只胳膊倚在桌子上笑:“皇城跟前有什麽不安全,叫人聽見,我們長安城還有沒有顏面。”

內侍忙答:“葉姑娘說得是,只是天黑不好看路,萬一摔著葉姑娘,也是樁大事。”

“是哦,那我又要叨擾殿下了。”葉真望向李謹行。

他冷靜說:“不礙事。”

☆、第 72 章

宜春宮放著葉真的衣裳,她沐浴完換好,準備睡覺,又想著再去找李謹行道聲歉,便朝承恩殿走。

這裏是李謹行的寢殿,她白天都沒來過幾次,更不要說夜間。路上抓過來內侍引路,走到殿門口,護衛攔住她。她說明來意,護衛進去稟報,不一會兒貼身內侍出來,道:“殿下此刻正在望臺觀星,葉姑娘的心意他已知曉,為表示心無計較,邀姑娘一齊去看看。”

“觀星?”葉真滿臉好奇。

“殿下還說,如果姑娘累了,就直接去休息。”內侍觀察她臉色,提心吊膽補上一句,生怕她真的不去。

好在葉真擺手:“不累不累,那有勞帶路。”

繞過承恩殿,後面有一座高臺,葉真估計是東宮最高的建築。登上最頂層,李謹行憑欄遠眺,回身望她,朦朧月色中俊朗得仿佛仙人一般。葉真提裙走過來,笑道:“殿下好雅興,要不是內侍說你在觀星,我看這仙氣飄飄的樣子,以為您要羽化登仙呢。”

“整日撿好聽的話跟我說,我看你要做饞臣。”李謹行坐回桌榻前,示意她也坐。

她不見外,自己端起茶壺倒一杯,問:“殿下觀什麽星,我剛才問內侍,他還不答。”

內侍在旁邊賠笑,這不是怕搶了殿下的風頭。

“搖光。”李謹行心情不錯,答,“春三月,搖光明,欽天監說是吉兆。”

搖光是鬥魁第七,也叫天光星,寓意吉祥。葉真附和道:“那我也要拜一拜,保佑我萬事順遂,少被先生罰抄書。”

李謹行笑起來:“你這點小事,天上仙人沒空管。”

“那殿下求什麽大事呢,說出來讓我見識見識。”

銀月清暉,李謹行看著她,斂眉道:“等實現了再說。”

“哦我知道,說出來就不靈了。”葉真表示理解。

她乖一會兒,左右打量李謹行,越看越覺得他俊俏,笑得促狹起來。李謹行眼神斜飛,問:“不懷好意的,在想什麽?”

“我聽說朝中近日在給殿下張羅選妃。”她悠悠戲謔,“不如我給殿下求個好姻緣,要一位知書達禮,斯文秀麗的美人姐姐。”

她看李謹行不說話,繼續道:“我看殿下也沒哪位心儀的姑娘,可惜你與我姐姐都不喜歡對方,不然你倆若成了,我就是天底下最開心的人。”

想想都覺得幸福,葉真咧開嘴笑,灌進去一口茶,急急咽下就又說:“去年我看鄭國公家小公子成婚,穿上紅袍禮服,居然也有一點豐神俊朗,殿下若是穿上,肯定是我們長安城最好看的郎君。”

葉真放下茶盞,揮著手比劃:“這樣的話,我覺得只有禮部林尚書家千金能配得起。殿下,林姐姐不止貌美,品行更是溫柔,廚藝也好,她給我做過紅酥吃——”

忽然手腕一痛,李謹行緊緊抓住她脈搏處,用力之大,指縫間都溢出她的軟肉。她小小驚呼,困惑地看向李謹行。

“……小心點,茶盞要倒了。”李謹行松開手,低聲提醒她。

她低頭一看,袖子確實掃在茶盞旁,很容易帶倒。她當然不會傻到相信李謹行就為這個失態,一定是她說了他不愛聽的話,便吐吐舌尖:“對不起嘛殿下,我不說了。”

“你年紀還小,不要整天把心思花在閑事上,讀書要緊。”李謹行恢覆平常神色,教育她。

他聽著她的渾話,忍到腦袋發痛,眼眶濕熱,他後悔了,不應該叫葉真一起觀星,他應該離她遠一點,越遠越好。

葉真自認冒犯到他,雙手捧起茶盞賠禮:“殿下不要生氣,搖光星在上,請保佑我和殿下都心想事成,我想的可以不成,殿下想的一定要成。”

說罷煞有介事,一飲而盡。

李謹行眼神晦澀,盯著她看許久。

等他緩過來,遮掩著隨口說:“我以為你要給陸瑤許個願。”

葉真快速眨幾下眼睛:“哎呀,忘了……沒關系,我姐姐那麽厲害,誰有事她都不會有事。”

笑出兩顆還沒隱匿的虎牙尖。

夜間長安城滅燈,天上星河燦爛,李謹行給她指著介紹各路星宿。滿天奇幻星鬥明亮閃爍,正是星河欲轉千帆舞,春風拂檻露華濃時,葉真本來就有困意,瞪著眼睛看久,覺得自己似乎也飄飄飛起,一路到群星中間。

不多時她困倒在李謹行身側,李謹行捏捏她臉頰,摸摸她手指,輕聲喚她:“桃桃。”

這種溫和方式,騷擾她好半天,才把她煩醒,迷糊拍開他手背。

“回去睡覺。”李謹行扶著她起來,“睜眼,我們下樓。”

葉真搖搖晃晃,臺階一腳踏空,李謹行攔腰扶住她,順勢牽著她的手,牢牢握住:“你看你。”

她伸手制止,口齒不清說:“我十歲在太極殿都能摔,殿下別說了,我知道。”

李謹行悄悄笑。

好不容易慢吞吞下樓,葉真掙開他手掌,揉著眼睛問:“殿下還沒告訴我,剛才許了什麽願?”

她身形小小,嗓音軟甜,站在李謹行面前。

倏忽肅州城晨鼓響徹三遍,李謹行猛睜開眼睛,木然躺在床上。

他只要睡著,夢裏全是言笑晏晏的葉真,一開始是趾高氣揚的小女孩,轉眼變成捧花跟在他和陸瑤身後的少年模樣,一點一點長大,嘴裏總是喊著“殿下”。原本是清朗幹脆的一聲殿下,慢慢纏綿悱惻,隱在重重紗帳後,如同食人心魂的妖物。

夢境混亂重疊,他恍惚之中分不清,得到她和失去她,哪一個才是真的。

如果可以,他寧願從頭到尾都是他在學堂做的夢。

在肅州城停留十天,他陸續又去找林珠問過幾次,林珠知無不言,答得沒有任何虛假,反覆向他保證,葉真確實死了。

十天裏他仿佛耳朵一直蒙著一層紗,聽誰說話都縹緲不清,夢和現實顛倒混亂,他要瘋了。

長安連發九道急令,喊他回去,鑿河一無所獲,冰面太厚,根本不可能掉下去。他放在心尖的人,消失得無影無蹤。

她在哪裏,是黑暗還是冰冷,會不會害怕,只要想到她無助呼喚“殿下”的樣子,他就癲狂。她那樣輕輕小小的一個人,在荒涼凜冽之地失蹤半個月,接近於沒救。

賀蘭慎勸他:“殿下,該回去了。”蘇棠跟著不說話,嘴唇發白,她心裏清楚,葉真應該是真的沒了。

他眼神飄過這兩人,全身各處彌漫隱約痛意,他一度以為有這兩人在,葉真萬全無虞。他還是沒忍住,喉頭梗著,啞聲開口:“要你們兩個有什麽用。”

他倆十分難受,一齊垂頭。

好半晌,卻聽頭頂傳來痛苦的嘆息:“罷了,不能怪你們。”

“是我沒用。”

事情從頭到尾環環相扣,如果薛采星沒有中過毒,如果徐家舅舅沒有過喜事,如果李謹行沒有阻攔她跟商隊一起走,如果李明昌沒有救過阿玉,如果皇帝沒有執意趕盡殺絕,如果肅州城那天沒有下雪……他們每個人都錯了一點點,齊心協力把葉真推往深淵。

郡守湊過來問:“牢中的阿玉要怎麽處置?”

“蓄意殺人,按律當絞。”李謹行勉強打起精神理他,“沒什麽好說的,你秉公去辦。”

郡守原以為他要折磨阿玉一番洩憤,誰知他好像忽然垮下去,對所有事都失去興趣。

徐霜不死心,繼續留著搜尋,李謹行班師回京。出城時,恰好遇到林珠的馬車。

她掀起簾子,還是金紗覆面,額頭點花眼尾妖紅的樣子,溫聲問:“殿下也回京嗎?要不要我們結伴同行。”

“不必了。”李謹行坐在馬上俯視,“我回京奏事,走得急。”

“如此,那殿下路上小心。”

林珠說著要放下簾子,李謹行忽然道:“公主還是盡早上京,不要動輒在城中耽誤大半月。”

她怔一怔,答:“是,這次是我侍女有恙,在城中求藥,往後不會。”

李謹行隨意點頭,徑直離開。

林珠鉆回馬車,解下面紗,抱起椒泥手爐感嘆:“這位太子殿下真是煞人,幸好我不嫁他,不然以後的日子真難說。”

孫鴻抿嘴:“公主真的存了過日子的心?”

林珠笑彎眼,嫣然紅色襯得她艷麗生光:“我不是去過日子,還是去做什麽,殺人嗎?”

孫鴻移開目光:“那位六殿下的性情,我們並不清楚,但中原人推崇賢淑,公主還是收斂一些。”

林珠嘖兩聲,躍躍欲試:“不過我看太子殿下魂兒都被葉姑娘勾走了,如此沈溺女色,勾引他說不定是個好方法。”

“你別胡來。”孫鴻帶一點警告意味,“他心智堅定,不是能隨便動搖的,我們靜觀一段時間再說。”

林珠作出滿不在乎的模樣:“不是你說的,可以不擇手段。”

孫鴻隱忍凝望她,放緩聲音,不自然地說:“我是為了大局考慮,再者,你也不用這樣輕踐自己。”

“好好。”林珠怕他要長篇大論教訓人,便閉上嘴,專心暖手。

她的馬車輾轉出城,簌簌雪片紛飛,後面隨行十幾輛小一些的馬車,不時有人悄悄掀開簾子窺一眼外面,有的看雪看山,有的看人。

回長安城時已到十月下旬,天入冬,滿目蒼涼蕭瑟。車馬沿街走到皇城前,李謹行停住,召人過來。

不多時,內侍疾走進兩儀殿,皇帝議事議到尾聲,心情平緩,直接當著幾位重臣的面問:“他回來了?”

內侍躬身:“是,殿下日夜奔波,舊傷覆發,恐不能面聖,現在太子府歇下,向陛下請罪。”

“什麽舊傷覆發!既然覆發,回宮裏來讓人診治,停在太子府做什麽,馬上叫他回來。”皇帝咬牙切齒,“他就是不想回來!”

內侍戰戰兢兢,腰彎得更深:“殿下說他現在神思混亂,對陛下而言是個無用之人,望陛下不要再掛念他。”

四座重臣大驚失色,他這是向皇帝發脾氣的意思。

“你,你——”皇帝伸出手指,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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