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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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不信鬼神之說,你對我說了也是白說。”

“不信也可以聽聽,天道常在,不因你信不信而改變。”程著巧言辯解,“我從前也不信,直到得我師父點化,才悟到自己的愚鈍。”

葉真信口道:“我也愚鈍,小郎君不要白費功夫了,趕著戲臺散場,快去前殿,還能多攔幾個信客。”

她油鹽不進,程著便改換方法:“姑娘覺得我只是在誆騙你?看來雲來道長不能讓你信服,我還有一位師父——”

他看看四周,壓低聲音,神秘道:“是長安城裏的大學士,鬥魁第四的文曲星下凡,世代書香,家中供奉天機,他的徒弟,你總該信了吧?”

大學士統共也沒幾個,葉真腦子裏閃過一遍,倒有點興趣,問:“哪一位?”

程著一看有戲,開口驚人:“正是當朝太師,弘文館大學士,在任中書令,河東葉家的葉弘相國。”

“……”

眼前幾個人面色都古怪起來,程著繼續隱秘道:“我師父聞名在外,不必多說,就連他女兒,葉真小學士的大名,也如雷貫耳。她一身手段,把太子殿下迷得服服帖帖,假以時日,母儀天下也未可知,這樣的人物……”

“這樣的人物,你也能妄議?”葉真冷笑一聲,打斷程著的喋喋不休,“你大好的年紀,看模樣並不缺錢,不去用功讀書考取功名,不忙於安身立命,也不參軍服役報效國家,卻在這裏編排你師父的女兒,騙人錢財,不覺有愧嗎?”

“我……”程著沒想到突然被人指責,欲辯無言。

“別人做學士,你做個假道士,終日浪蕩不知丟誰的臉面,我要是你,今天就自己把自己逐出師門,免得連累師父的名譽。”

葉真一口惡氣全倒出來,鄙夷地看一眼程著,轉身要走。

程著目瞪口呆,臉上如同被扇了幾巴掌,緩過來時她已走到院門口。

“姑娘等一等!”程著羞憤地喊,扭捏幾瞬,最終虛虛說,“我知錯了,我不是那種人,你別誤會。”

葉真有些詫異他這麽快認錯,但沒有停下腳步,邊走邊擺擺手:“知錯就好,你改吧。”

程著擡起頭,羞得發燙,直到看不見她人影,才收回目光。

回到王府,李謹行親自接她,她才從轎裏出來,站都沒站穩,李謹行便伸手牽住她:“沒遇上危險吧?”

她連連搖頭,跟著李謹行往院子裏走,回答道:“觀裏頭沒什麽人,我進去的地方有一棵很大的銀杏樹。我哪兒都沒去,就在戲臺那裏搭了一個行障,聽他們唱完一臺代面,便回來了。不過我剛才遇到一個怪不懂事的小郎君……”

她興致很高,繪聲繪色說給李謹行聽,直被引到藤架下的食桌前,蘇棠拿帕子給她擦完手,她才反應過來:“我們……就在院子裏吃飯?”

“我看你在屋裏悶,反正王府沒那麽多規矩,出來透透氣。”李謹行說得隨意,但院子裏早準備好幾處冰壺,食桌搬在太陽照不到的地方,仆從一樣一樣端過來精致小菜,一看便知很用心。

椒油千金菜,鹽水煮紅蝦,魚糜畢羅,紫蘇桃姜,葡萄汁,還有小小幾塊羊肉餡的酥油椒豉胡餅,每一樣分量都不多。葉真臉蛋紅撲撲,竟真的折騰出餓意,咽著口水道:“殿下今日怎麽有閑情雅致,擺這麽幾道精巧菜色。”

李謹行揚起眉毛:“你想說什麽?”

葉真忍著笑:“殿下平時都不講究精細,學胡人吃法,吃羊肉是鹽水煮熟,拿佩刀切著就吃了,乍一變化,我當然覺得好奇。”

“膽子越來越大。”李謹行捏住她頰肉,“我這是為誰?”

這一天葉真精神都極好,到夜間抵足而眠時,躺在李謹行懷裏,纏著他開始求第二次游玩。李謹行起先不松口,問她:“今天只顧著玩了?出去有沒有看到揚州和長安有什麽不同的地方。”

葉真回想一番:“揚州也很熱鬧,樓似乎沒有長安造的高,道觀裏那棵銀杏樹,法師說它有百年,我看還沒有我們薦福寺的高。瓊花很漂亮……街上的武侯不多,這一路過去也沒看到幾個。”

聽她說的都十分皮毛,李謹行笑話道:“還真是高見。”

葉真不服氣道:“那殿下說說真知灼見讓我見識見識!”

李謹行確實知道:“揚州有夜市。”

葉真好奇:“什麽?夜市是違法的啊。”

“長安是都城,宵禁嚴格,揚州距長安遙遙千裏,而且是商貿往來的港口城市,繁華和開放程度更甚,因此宵禁管理松懈。雖然律法上仍然不允許,但沒有人會管。”

李謹行說完,就察覺到身邊小狐貍蠢蠢欲動的向往。葉真嘆道:“我長這麽大,只有在上元節時才……”

長安城正月十五上元燈會時,會解除三天宵禁,其餘時候,夜間都有金吾衛在各坊巡邏,大臣們也不得擅自出坊門,只能待在家裏。葉真回憶到一半,忽然想起今年上元節,一時頓住。李謹行調笑著問:“上元節怎麽了?”

“今年上元節我都沒上街看燈。”葉真半張臉埋在被子裏,眨眨眼,“殿下要賠我一次燈會。”

“你沒上街看燈在幹什麽?”李謹行明知故問。

哪知葉真絲毫不惱,細聲道:“躲在紅梅林裏,跟殿下看花呀。”

李謹行摸摸她臉蛋:“看什麽花,我只看過你。”

葉真藏起來癡癡笑了一會兒,又冒出頭:“那殿下要陪我看燈嗎?”

“你又在想什麽主意?”

“我們去看看揚州的夜燈,好不好?”

有夜市就有燈,高樓千燈,笙歌紅袖,到時候一定很熱鬧,葉真滿滿好奇。

李謹行當然拒絕:“不行,夜市更危險。”

葉真自有辦法,腦袋歪過去蹭一蹭李謹行:“殿下最疼我了——”

☆、第 37 章

沒隔幾天,葉真又討到一次出門的機會。

揚州連著周邊郡縣的官員宴請李謹行,葉真有孕在身,不跟著去,她要自己出門尋開心。李謹行中午時就出門,臨行前再三囑咐葉真,萬事小心,別吃外面的東西,不要忘乎所以。

葉真一一應下,禮尚往來道:“殿下也要註意,少飲些酒,莫食蘿藦枸杞。”

民間俗諺,去家千裏,勿食蘿藦枸杞。外面難免有漂亮姑娘投懷送抱,此二物性熱,吃下去怕要壞事。

然後趕在李謹行發作之前蹦蹦跳跳逃開,鈴鐺笑聲灑了一院。撒歡兒的樣子落到徐蘭眼裏,隔著老遠跺腳心焦。

依舊去了瓊花觀,這處的安全性得到李謹行和段歡一致認可。

這回葉真不想去戲臺那邊,跟著一位道姑登塔,站在六層高臺處,俯瞰揚州城。陽光下滿城青翠,不遠處湖面閃閃反光,行人車馬交織如梭,往來繁華,葉真讚嘆:“果然春風十裏揚州路。”

徐蘭打著扇道:“姑娘,夏天了呢。”

葉真嗔她:“就你知道。”

塔上人少,因此聽到身後響聲時,葉真便懶懶轉過上身,不想看到一個鬼頭鬼腦的小子,捧著茶盞來奉茶。對方認出她,頓時楞住,結結巴巴道:“姑、姑娘,又來觀裏玩啊?”

葉真好意修正:“是來修修道緣。”

程著見鬼一樣,臉爬上赧紅,不聲不響把茶盞和兩盤點心一一擺到旁邊桌子上。道姑問葉真:“姑娘竟認識這劣徒?”

葉真不想多說:“上次來觀裏遇到過。”

“姑娘小心些,他向來信口胡言,莫要被他誆騙。”道姑說著,邀請她落座,“姑娘用些茶水點心吧?”

想起李謹行的叮囑,葉真搖搖頭:“不了,我近日身體有恙,沒胃口,什麽東西都吃不下。”

“茶也不用嗎?”

葉真轉過身,倚著欄桿笑:“我在府裏早喝飽了,不吃東西人人都逼我喝茶,您叫我歇歇吧。”

道姑便沒再逼她,倒是程著有賊心沒賊膽,虛弱地偷瞄她好幾次,拖延著退下去。

日頭稍有偏移,蘇棠就催葉真回府。葉真不情不願,拖著步子往回走。剛看到銀杏樹隔著墻冒出來的挺拔身姿,葉真嗅到空氣裏不尋常的味道:“怎麽有點腥?”

再往前走,進到銀杏旁邊的院子裏,只見枝葉的護蔭下,燃著一個小火堆,搭起燒架,程著灰頭土臉跪坐著,手中拎著一只拔毛洗好的鴨子,身旁放一個布袋,裏面有兩個十二格小木盒,分裝各色粉末,幾個瓷瓶,還有刷子、銀調羹、烏木筷等,他看到葉真走進來,咧開嘴笑:“姑娘,要不要嘗嘗我的程氏燒鴨。”

葉真捂住鼻子:“不吃,聞著就腥。”

程著不樂意了:“姑娘,你不吃歸不吃,別說我燒的不好,你等著看,馬上就讓你嘗到我們揚州第一絕。”

葉真拂開擋在她前面的蘇棠和陸遠,走過去道:“你這小子怎麽總跟我誇海口,今天拿不出點本事來,我叫小遠擰下你耳朵餵魚。”

陸遠輕輕捏了一下自己耳朵,試試手感。他長得圓頭圓腦,但一本正經朝程著示威,煞有介事。

程著全身一跳,心想這個姑娘好兇。

鴨子固定到架上,程著從布袋裏又掏出一個束帶,解開露出裏面白花花的米粒。葉真蹲下來問:“糯米?”

“是啊。”程著舀起一把灑進鴨子處理好的胸膛裏,“渾羊歿忽吃過沒,我這是簡易的,把糯米和香料塞進去,等烤好了香味互相滲透,肉和飯都香而不膩。”

渾羊歿忽是京城名菜,富貴人家設宴時必備,在鵝肚子裏塞糯米,再把鵝塞到羊肚子裏,一起炙烤,烤好後只吃鵝,羊留給仆從吃。

“雞肉太柴,鵝肉沒滋沒味,還是我們揚州的鴨子最好。再加上我的調味品,保證是天下第一。”

程著拿起十二格木盒,用調羹舀裏面的香料,通通倒進鴨肚,桂皮、甘草、茴香、花椒,拿起大瓷瓶時,停了一下,問葉真:“你吃酒嗎?”

葉真驚恐搖頭:“不不不,我不能用酒。”

“真的不能,一點都不能?”

葉真斬釘截鐵:“不能!”

“唉。”程著遺憾地放下瓶子,“這可是乾和葡萄酒,我專門給你拿出來調味,加進去能香十倍。”

他不灰心,繼續興致勃勃舀一勺棕黃粉末,晃到葉真面前炫耀:“這個見過沒,敦煌到蔥嶺那邊的人烤肉時用的香料,特別貴,叫孜然,可香了。”

說完一並倒進去跟糯米混勻,再拌進去兩勺豆豉和菌油,拌得細致均勻。葉真看他手法熟練,尤其縫合鴨子時,三兩下就縫好,平時必然沒少吃。

他自己也頗為得意,炫耀手法,給鴨子外面刷一層芝麻香油,一層石蜜,拿起一個小瓷瓶打開,兩個手指捏住瓶口,傾斜弧度敲幾下,有雪白顆粒灑到鴨子身上。

他搖頭晃腦:“姑娘吃過飴鹽嗎,貢品,有錢也買不到,陛下吃飯才用得起。我們吳鹽裏的飴鹽,天下第一,李白仙人都專門寫過詩,吳鹽如花皎如雪。”

葉真默不作聲,看他一眼。

“再灑點胡椒粉,成了,你就等著香到流口水吧。”

他笑的極開心,轉動烤架,鴨子外皮逐漸金黃,滲出透明油滴,混合蜜糖流下來。鴨子從內而外升騰起霸道香氣,肉的鮮味和香料的甘鹹親密交融。

程著還要生動描述,烤熟之後肉質是如何的軟爛酥嫩,一口下去,皮脆肉綿,醇香可口,再盛一碗熱乎乎的油香糯米飯,喝點葡萄酒,煮點薄荷熟水……

葉真情不自禁咽口水,跪坐在火堆前目不轉睛,雖然熱得額頭淌汗,卻期待極了,心裏仿佛貓撓一般。滿院的人,幾乎都被這只鴨子吸引,目光熾熱鎖在它身上。

葉真覺得自己魔怔了,怎麽這麽香。

等了好長時間,程著終於說:“好了!”從布袋掏出把短刀,割下一小塊鴨肉,戳在刀尖遞給葉真。

葉真雙手握住刀柄接過來,蘇棠在她身後提醒:“姑娘!”

丹唇剛啟開一半,葉真醒悟過來,不能吃外面的東西,她還不清楚這小子的底細。但鼻尖繚繞著蠻橫的香氣,不住誘惑她,她茫然無措,舉著一小口晶瑩鴨肉,萬般為難,求助地看看蘇棠,看看陸遠,再看看程著。

她萬沒有想到會被一只燒鴨逼到泫然欲泣,欲罷不能。

都怪這只鴨金黃酥香,流油流蜜。

程著不知道她的煎熬,催促道:“怕什麽呀,快吃吧,烤得有點焦香是最好吃的時候。”

葉真吸一口氣,各種滋味湧入胸腔,焦香的味道……

好像哪裏不太對?葉真又嗅了兩下:“這是不是有點太焦了?”

程著也嗅:“咦,不會啊,我火候把握得很好,這是木頭焦味,不是肉——”

兩人面面相覷,一齊擡頭,銀杏樹那端傳來幾縷煙,隨後在註視中猛然濃烈,火舌氣勢洶洶撲上樹!

程著驚得立馬跳開,葉真下意識護住小腹,由蘇棠一把拉過去。滿院護衛急急把她送出門,整個一片院落雞飛狗跳,嘈雜混亂,許多人大喊:

“著火了,救火啊——”

……

蘇棠遣兩個護衛稟報消息,一個去王府,一個去李謹行赴宴的酒樓。尋到李謹行的房間,進門行禮,按蘇棠交待的報:“殿下,瓊花觀方才失火,因有晉王府的寶貝在裏面,法師特遣屬下來稟報。”

李謹行霍然起身,匆匆告別,其他人不敢多留。他急急出門,護衛跟上說:“殿下,火已經滅了,葉姑娘無礙。”

李謹行大略問一遍怎麽著火的,護衛如實回答。

到了瓊花觀,李謹行由道童引著進到一個人跡罕至的房間,裏面段歡和葉真相對坐著,蘇棠、陸遠等人環著葉真,程著跪在下方,正被段歡問罪。

一見他進來,段歡先道:“二郎可算來了,我剛把這小子提過來,還什麽都沒問呢。”

她沒有表明身份,想必李謹行也不願亮明,先行通個氣。李謹行說聲有勞,先走到葉真面前檢查。葉真不好意思:“我也不知道會出這種事……對不起嘛,下次不會了。”

李謹行語氣仍平緩,沒有怪罪她的意思:“你想吃什麽,叫人去做就是,何必大費周章。”

“不是我想吃,我看見他在燒鴨子,才……”葉真聲音漸漸低下去。

蘇棠道:“先前姑娘說沒胃口時,被這小子聽見,後來下了塔,他就在院子裏架起火堆等著,還問姑娘的口味。”

她只陳述事實,也不說別的,李謹行已聽出來,燒鴨是程著蓄謀,特意給葉真做的。

跪在地上的程著懵了,他以為觀裏師父要治他走火之罪,誰知把他提到貴人這裏,他現在也不知道自己犯了什麽錯,只能茫然叫屈:“我看姑娘可憐,好心請她吃鴨,怎麽還錯了呢?”

李謹行坐到主位,問他:“你是什麽人?”

程著答:“我叫程著,程知節的程,見微知著的著,是觀裏雲來道長的……”

葉真急急打斷他話頭:“哥哥,你不能問他的罪。”

李謹行被這一聲突如其來的“哥哥”叫住,心頭一顫,耐人尋味地盯著她。葉真被他看怕了,心想這不是很合理嗎,不願在外人面前叫殿下,又不能叫夫君,他這個年紀,只能做她哥哥了。

程著伸長脖子,原來這兩人是兄妹,難怪哥哥這麽緊張妹妹。只是這兩人的長相吧,實在不像,哥哥端方莊重,正氣凜然,妹妹卻在天香國色之外,還有兩分邪氣。

李謹行垂眸看別處,道:“怎麽不能問?”

“他說自己姓程,剛才燒鴨時,我見他對烹調頗有研究,拿出許多珍稀調料,其中甚至還有貢鹽。”葉真將理由一一道來。

李謹行便聽懂,微微俯身問程著:“程敏是你什麽人?”

揚州最鼎盛的是鹽業,揚州鹽商中第一號,是程敏。生意做到這種地步,地方官員見了都要敬他三分,程著還是第一次見有人用這麽輕松的口氣談起他親爹,心裏打鼓,老實說:“是我父親。”

剛說出口,又垂頭喪氣改口:“也不是我父親。”

李謹行壓迫道:“說清楚。”

程著聳聳鼻子:“是我親爹,但我從小過繼給我三叔了。”

葉真插嘴道:“因為要你參加科舉?”

這太好猜了,國朝律法,商人之子不得參加科舉,做官也有諸多限制。但人一有錢就想附庸風雅,很多富商都喜歡讀書人,於是會選擇名義上把子女過繼,去讀書科考。程著連貢鹽都能隨便帶出來,在家裏肯定受寵,估計是戶籍過繼,仍然跟親爹一起生活。

果然,程著點頭。

李謹行問:“那你不好好讀書,穿成個道士模樣做什麽?”

“我不想考科舉,他們從小就逼著我學,除了讀書什麽都不讓我做,我煩了,就……幹脆躲到這裏,修行做道士。”程著一臉苦悶。

“你多大的人了,還這麽拎不清。”葉真又插嘴,笑著訓他,“你要想好是不是真的不喜歡讀書,如果只是為了反抗家裏人,就用自己的前途和生活賭氣,那也太不值得。”

程著楞楞地看著她,道理是極淺顯的道理,他當然懂,但沒有人勸導過他。

倒不是葉真好為人師,而是因為,這個道理她小時候對李謹行說過,如今看程著賭氣的樣子,居然有一點像李謹行。

李謹行自然聽出來,但與葉真玩笑的心態不同,他有點不高興,這麽個浪蕩小子,也能跟他比?再開口時語氣不善起來:“你才見了她兩次面,怎麽就請著吃燒鴨?”

程著猶豫了,他不敢說實話。

他見葉真第一面,看她年齡、穿著和排場,就把她定位成哪戶富貴人家養的外室。他在揚州長了這麽多年,哪家十幾歲的美人沒給他說過親,憑空冒出來一個出行能帶那麽多人的,他心裏好奇極了,上次算命也不是想騙錢,只想套她的話,結果沒套出來。

今天發現她似乎很憂愁,精神不好,還說生病沒胃口,他暗自猜測是主人家負心,或當家主母欺負。無論哪種都十分可憐,他頓時有了點救風塵的心思。

但現在看兩位貴人替她問罪的架勢,他一定想錯了。

程著隱去前面百轉千回的心思,只說:“我看姑娘愁眉不展,非常可憐,就想用燒鴨哄她笑一笑,誰知道鴨子沒吃,百年老銀杏叫我燒了,姑娘你也不笑,人家烽火戲諸侯褒姒還笑一下呢,你……”

李謹行道:“放肆。”

他天生帶著威壓,不用發怒就很嚇人,程著鬧出一頭冷汗噤聲。

葉真眨眨眼,無辜。

程著是在銀杏院裏生火,嫌煙氣太大,所以取到隔壁院子裏烤,火沒撲幹凈,才燒了銀杏樹。

葉真其實覺得他挺有意思,又問:“你同情心真是泛濫,怎麽不去揚州城大街上挨個救濟可憐人。”

程著討好道:“姑娘你跟旁人不一樣,你仙人之姿。”

“你快閉嘴吧,哪個仙人長我這樣。”

程著擡起頭,瞄她一眼:“玄、玄狐元君。”

“……”葉真手一擡,食指尖對著他腦袋喝:“小遠,擰他耳朵!”

陸遠應聲跳出來,程著兩只手捂住耳朵大喊饒命,剛逃了兩步,就被陸遠按倒在地,捏住右耳用力絞了幾個來回,慘叫連連。

小孩子們一通胡鬧完,李謹行開口:“你在這裏做道士,程敏也不管你?”

言下之意要問一個養不教父之過的罪名,程著氣若游絲道:“我剛來這裏十幾天,我爹出海跑船了,我大哥考了秀才,感覺沒意思,跟著爹行商,二哥是揚州府的校尉,隨駙馬出城剿匪去了。我從小沒娘親,沒人管我。”

他巨細無遺,叨叨說著,最後一句越發哀怨起來,一邊說,眼睛還不住偷看葉真。他沒別的意思,只是覺得葉真好兇,果然葉真又兇他:“看我做什麽,我不過大你三兩歲,還能做你娘親不成?是不是耳朵還沒擰夠。”

“不不不不!不!”程著連忙捂住耳朵。

問了一下午,沒有什麽發現,程著平時那點精明,在李謹行一力降十會的碾壓面前,根本不值一提。他似乎確實沒有壞心,李謹行思量著,葉真在旁邊好言好語叫:“哥哥,一場誤會,你饒了他吧。”

最終放過他了。

程著謝過葉真,站起身躊躇不走,葉真問他:“還楞著做什麽?”

他小心翼翼問:“不知姑娘是哪家府上,我改天給你登門賠罪。”

李謹行回答道:“不必了。”

接著目光溫柔落到葉真身上:“我不是說了,你有孕在身,出門應該多加小心,不要隨便招惹別人。”

“……”

程著瞪大眼睛,張著嘴,進氣深,出氣緩,腦子不夠用,傻氣十足。

☆、第 38 章

回王府時葉真依舊乘轎,她安分許多,手放在膝頭,正襟危坐。

回府後逃進院子裏,李謹行跟在她身後。葉真進屋等了好一會兒,心裏都有些奇怪,李謹行才進來。

他顧及葉真身體狀態不好,沒打算訓她,只說日後多加小心。葉真點點頭,說:“殿下,今天王妃來找我的時候,反應特別大。”

“怎麽?”

“她好像嚇得不輕,說魂飛魄散也不為過,一進門就撲過來,繞著我看了好幾圈,確定我沒事,才歇一口氣。”葉真蹙眉,“她對我太好了。”

李謹行心裏也有計較,不過說出口就換了氣氛:“你當初對薛采星,不也是極好。”

“那不一樣!”葉真好笑,“你怎麽還記著,我一開始是為了你才對她好。”

“後來不就變成真的好了,王妃一來喜歡你,二來緊張龍脈,合理。”

“合理是合理,像我們小龍崽兒一樣合理。”葉真摸摸依舊平坦的小腹,“她對晉王也很好,努力診治,對我也很好,生怕我出事。”

說話間,蘇棠端著瓷盤過來,上頭盛四瓣西瓜,個個只有小姑娘巴掌大,切得極薄,尖端亮晶晶,底端厚一些,鮮紅色去好籽,淌下一層淺淺汁水,放到桌上。

葉真眼睛隨著那點紅紅的果肉移動,垂涎欲滴,仿佛不是西瓜,是三千池蓮最中間那一朵,夠到就能成仙。

她不敢隨便吃,眼睛亮得出奇,懇切地盯著李謹行。李謹行捏起一塊,送到她嘴邊。

她張口小心翼翼咬一點,真的就一點,居然已經是半個,實在太小了。不知是這西瓜品種優良,還是葉真太想念,一口吃進來,又脆又甜,從舌尖一路滿足到心尖,葉真甚至覺得眼底熱乎乎,想哭。

幾口吃掉一片,葉真舔一舔嘴唇,哀求李謹行:“殿下,我再吃一片好不好?我今年都沒吃過西瓜。”

原來人不止在缺水時會渴,得不到時更會渴,葉真現在喉頭的渴意,如同下午捧著燒鴨不能吃時。

李謹行這次很好說話,一連把四片都餵她吃了,她感嘆:“好甜,揚州的西瓜也這麽甜嗎?”

“甜嗎?是你太久不吃了,其實沒有我們長安的甜。”李謹行答道,“這是漢朝時一位廣陵王從長安引進的種子,經過幾百年改良,在揚州長得很好。”

最後一片吃完,他擡手把瓜瓤放回盤中,手收到一半,被葉真怯怯抱住。他低頭看,葉真眼巴巴湊過來,舔住他沾滿汁水的手指。

他忍不住笑出來:“怎麽饞成這樣。”

她依依不舍看著瓜瓤:“殿下,我好餓啊。”

李謹行拿綢巾擦手,問:“想吃什麽?”

葉真不敢說燒鴨,何況她覺得,旁人再燒不出來那麽香甜的鴨子,只能在心裏埋個雪堆,把燒鴨埋進去,埋深,不然想起來就要心痛。

最終她說:“蜜蟹。”

李謹行否決:“性寒,不能吃。”

心顫巍巍又痛一分,葉真換一個:“山楂燉肉。”

“山楂會滑胎,不能吃。”李謹行再否決,“吃點胡餅吧?”

葉真現在口味一天一變,連連搖頭:“不好,油膩,聞著就惡心。”

“想吃酪櫻桃、玉露團。”葉真嘆口氣,“算了,我的荔枝茶呢?”

櫻桃早就不在時節,還不能儲存,無處去尋。玉露團是奶酥拌蔗漿,雕成花形,凍成冰,李謹行更不會讓她吃。

李謹行苦思冥想,最後叫廚房給她燉了一盅肉丸菌湯。他在吃的方面實在沒什麽研究,向來是尚食局費功夫考慮給他吃什麽,此時讓他做起照顧人的那個,他也頭痛。

“你要是想吃什麽。”李謹行守著她喝湯,說,“不管熊掌鹿尾,牛肉還是鯉魚,我都叫人給你做。”

熊掌鹿尾珍稀,牛肉鯉魚本朝禁食,可惜葉真都沒胃口吃。

葉真在王府安靜幾天,這天午睡起來,蘇棠給她擦臉,說:“姑娘,程公子來拜訪了。”

“什麽?”葉真避開毛巾睜眼。

“就是給你燒鴨的程公子,說送了吃的給你。”

“他怎麽知道我們在王府?”

“一路偷偷跟過來的,我們陣勢那麽大,很好打探。”

葉真懵了:“他現在在哪兒,殿下什麽反應?”

“都在正廳說話。”

“都尋到王府來了,他知道殿下身份了嗎?”

“知道了,他應當是用心打探過。”

太子來揚州,沒有刻意宣傳,也沒有隱瞞,程著想打探並不困難。

葉真現在完全住在李謹行院子裏,寢室在東,正廳面南,她坐起身,由蘇棠扶著走過去。

剛進廳裏,程著目光灼灼盯著她。

李謹行擡手一召,葉真走上來坐到榻前,與他一起居主位。程著就算是個傻子,也看出來他們兩人不是兄妹了。他心裏開始盤算,跟在太子殿下身邊,身懷有孕的美人,會是傳聞中的葉小學士嗎,如果是,很合理,如果不是……好像也很合理。

葉真坐下之後,便借著矮桌的掩護,摸到李謹行的手握住,用細嫩手腕蹭他手繭,面上若無其事問程著:“你又來做什麽?”

程著老實回答:“上次是我無知,沖撞殿下和姑娘,心下難安,今天來登門致歉,獻上薄禮,希望兩位不要怪罪。”

上層官員之間的“薄禮”葉真見過不少,主要是金銀玉器,長安城普遍富庶,有時候多到拿床來計數,一床金塊一床瑪瑙之類。

程著送來的除了金銀,還有——

“我一直記著姑娘說胃口不好,所以帶來一點特色小食,請姑娘品嘗。”

葉真在李謹行手心撓一撓,繼續問:“什麽小食?”

程著立馬神采飛揚,叫人把他帶的東西呈上來。

“這個是赤明香。”程著揭開銀盤,裏面盛滿滿一盤紅色肉脯,緡錢弧形排列,“鹿肉脯,飴鹽、石蜜和桂姜腌的,很甜很香,我沒有加酒。”

葉真沒說話,並且克制著眼神,輕輕晃頭,在李謹行看來,是明顯感興趣的訊號。

“蒜醬蒸豚和榆錢冷淘,一熱一冷,一葷一素。聽說長安喜甜,我們揚州喜鹹,姑娘隨殿下遠道而來大概吃不慣,我特意找長安老廚做的。”程著再揭開兩個盤,熱切望著葉真。

蒸得軟爛的豬肉,旁放一小碟花椒蒜醬,榆錢做的青綠面條在冷水中浸過,加上調料。葉真咽下口水,轉過頭看李謹行。

李謹行捏捏她手心,問:“要收下嗎?”

葉真糾結片刻,誠實點頭:“想要。”

李謹行於是對程著道:“難為你這麽用心,不過稚玉如今有孕,萬事都要小心,你先行試菜。”

旁邊侍女拿來碗筷,每一樣挑著夾一點,遞給程著。李謹行看他殷切吃下去,這才松口,命侍女把三個銀盤都端過來。

葉真先吃一塊赤明香,鹿肉切得薄,甜味滲得深,唇齒留香。再夾一筷子榆錢冷淘,榆錢味甘,清新,嘗到一點冰涼醋味,很開胃。

看葉真眉目舒展,程著小心翼翼道:“前日不慎冒犯葉姑娘,希望姑娘不要放在心上。還有……我以往從未假托過葉太師的名義,那次是太過仰慕太師,鬼使神差說了謊話,請姑娘不要誤會。”

葉真確實沒放在心上,點頭矜持道:“好。”

程著咧開嘴,瞇起眼睛笑。

再回房間,葉真精神好了許多,坐著喝茶。徐蘭在旁邊來來回回念叨:“我看這個程公子實在居心不良,姑娘你少跟他來往。”

葉真讚同:“他今天那個殷切勁兒,仿佛不是在給我送吃的,是安祿山給楊貴妃拜兒子。安祿山是投皇帝所好,不知道這小子是不是也對殿下有圖謀。”

徐蘭湊過來:“姑娘,那楊貴妃嫁了兩次呢,你要是貴妃,殿下是壽王還是玄宗陛下啊?”

“噗——咳咳!咳!”葉真一口茶全噴出來,嗆咳得氣都喘不上來,臥在椅子裏顫,徐蘭驚得急忙幫她順氣,她眼裏直嗆出來點生理淚水。

“你再胡說,我叫阿棠來把你丟出去。”葉真伸出食指戳徐蘭腦門,“好好一杯茶糟蹋了,剩下的倒了吧。”

“荔枝茶哎,全倒了嗎?”徐蘭可惜地說。

“不能喝了,倒掉吧,反正每天都有。”葉真享受一把暴殄天物的感覺。

徐蘭捧著茶盞出門倒了,再走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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