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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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著拉開弓,瞄準不遠處的草叢。葉真好奇地探出腦袋看,隱約看到毛茸茸一團白色,不免有些惻隱,口中念叨:“君子遠庖廚,我不看了。”

但還是目不轉睛。

跟皇太子同乘一匹馬,挽一張硬弓,他這次用的是四羽箭,比尋常的箭多了大約半掌的長度,力道自然跟著加大,葉真的手除了筆沒握過別的,只一會兒便勒得生疼,紅紅一片,沒心思考慮僭越不僭越,皺臉帶著哭腔說:“殿下,我撐不住了。”

李謹行看了她一眼,她身在前方,整個人嬌小一團,偎在他懷裏。

葉真循循善誘:“我覺得讓他們一個第一也無妨,你已經拿了今天的頭彩,給別人一點機會,叫陛下開心開心。”

他把葉真扶正:“有道理,我們收弓,去做點別的。”

☆、第 23 章

葉真眼巴巴等著他掉頭回營地,他卻說:“正好走到這裏,帶你去看個好東西。”

說完徑自揚鞭,更往林中走。葉真又驚又好奇,不敢出聲,怕分散他註意力,一著不慎摔了下去——她不金貴,皇太子可金貴。他要是抱著葉真出事,皇帝絕對要親手把她千刀萬剮。

然而葉真除了祈禱別無他法,李謹行帶著她策馬驪山,路過山中楊柳、芍藥和大簇丁香。深入一處腹地,幾方山峰夾著一條山泉,落差大的地方形成一個矮矮的小瀑布。

香氣中聽到流水潺潺,開到尾聲的薄嫩杏花隨水飄零,這時他才放慢速度,沿著泉水慢慢走。跟隨他的侍衛不知何時得了命令,隔開一段距離遠遠跟著他們。

葉真目不暇接,一面看一面感慨:“來了這麽多次驪山,我還不知道有這種地方。”

“你每次都不陪我打獵,當然看不到了。”李謹行下巴壓在葉真左肩,理所當然地說。

“殿下怎麽突然怪罪我?”葉真擔憂地靠過來,臉頰蹭著他,“是不是發生了什麽事,你這樣我很緊張。”

李謹行擡手給她指向一處:“看那棵樹。”

葉真看過去,溪畔半山腰中橫出一棵槐樹,奇形怪狀,樹葉蒼綠,花苞純白,中間臥著一個巨大的鳥巢。再仔細看,原來是兩個巢合成一個,親密無間。

“這是白鵲鳥築的合歡巢,欽天監說驪山有祥瑞,應當連槐樹一起移到宮中,正好祈福。說是這麽說,其實在變著法催我。”李謹行說著,目光定在她身上。

她警惕起來:“合歡巢可以祈什麽福?”

“你說呢?”李謹行把她錮在身前,好笑地湊到她耳邊反問,“你不明白?”

“哦,殿下你到定親的年紀了。”葉真躲不過去,沒法裝傻,只好作出恍然大悟的樣子,“看上哪家千金了嗎?”

李謹行掐著她下頜嘆道:“你可真是沒心沒肺。”

這人緊緊纏著她腰身,還枕著她肩膀,仿佛怕她逃跑一般。葉真不服氣起來:“我們不是早就談過這個問題,殿下你自己都說了,我要做大人物,你要給我自由。”

李謹行心裏不滿道:“那你就願意讓我娶旁人嗎?”

“我——”葉真梗住一瞬,隨後選擇說實話,“我當然不願意啊,你要是娶了旁人,我恨不得馬上回敦煌去,這輩子都不來長安,不見你了。”

她能真誠回答,讓李謹行舒服一些,開口說:“所以……”

“所以殿下給我一點時間,誰讓你是太子殿下,你有皇位要繼承,不能不娶親。我現在說嫁給你,就是一句話的事,可我往後幾十年都要困在後宮,我是不是對未來的自己太不負責了。況且我善妒、好強、專橫跋扈,不是你娶妻的合適人選。”

李謹行仍誘哄她:“除了你,沒有人更合適。我只是想讓你考慮考慮,我知道你堅定,但今時不同往日,你惹惱陛下,再想做官,難於登天。就算我偏愛你,旁人也要不服氣。”

“我有想過出路。”葉真也仍嘴硬,“我可以在家裏修書,也可以去辦學,我的名聲,借上我爹的名聲,總能辦起來吧。雖然不做官,但讀書傳道,不算辱沒門楣。”

“你就是怎麽都不願意嫁給我,就算我脅迫你也不會動搖?”

“你脅迫吧。”葉真攤開雙臂,幹脆又無畏,“我這條命都給殿下,死在殿下手裏我沒有怨言。”

李謹行心裏各種滋味翻湧,軟下聲音問:“你就不能,可憐我一下?”

葉真猛然動搖一刻。李謹行太了解她了,脅迫對她來說沒用,裝可憐絕對有用,她最看不得李謹行受欺負。他相貌、德行、才學都好,身份還是一等一的尊貴,這樣一個讓她放在心尖上的人,怎麽能可憐兮兮懇求別人呢?這種能屈能伸的手段,葉真幾乎立時要投降。

她努力讓自己冷靜思考。

前朝做官,只憑才能和出身。明君治世,要尊重臣子,像葉真這次,即使做了觸怒聖顏的事,也不能隨意說罰就罰。

但後宮那地方草菅人命,生死由他人,柳貴妃那種盛寵人物都莫名其妙死了,葉真進去之後,一生的抱負就算終結。她縱然再喜歡李謹行,也不敢想象,在那種地方度過餘生,她會不會發瘋。

她動了點其他猜測,想必陳櫻跟她有一樣的顧慮。

陳櫻是本朝一棵靠科舉平步青雲的獨苗,年紀輕輕,點中殿前一甲三名。當時世家風頭正盛,為了在朝堂培養出足以抗衡他們的新勢力,先帝直接破格點陳櫻做了京兆府尹。

她對全天下想考科舉的青年才俊來說,是意義重大的標桿,絕對不會願意進後宮。葉真雖然出身於跟陳櫻對立的關隴世家,但胸中溝壑是相似的。

她也不願意做後妃。家裏最不缺榮華富貴,還有自由,與太子殿下整日廝混也沒人阻止,何必只為了一個虛的名分,去受後宮裏如履薄冰的罪。

幾番思量,她目光躲閃,使出權宜之計:“你不如讓我跟陳櫻商量商量,再來回答,怎麽樣……”

尾音未落地,遠處忽然竄出一只五彩野雞,馬蹄聲噠噠隨後,樹叢掩映間竄出一支箭射倒山雞,李謹行回馬避開,警覺地看過去,草木中冒出來一個持弓的人和幾個隨行侍衛。

為首那人先勒馬給李謹行行禮,看清他懷裏的人,頓時一哆嗦,恨不得立馬離開:“葉、葉小學士,是你啊……”

虛驚一場,葉真探出腦袋,也學他的樣子打招呼:“是柳郎君啊。”

李謹行興致不高,點點頭當作回應,寒暄兩句就要走。

這位是已薨的柳貴妃她侄兒,柳貴妃又是柳太後的外甥女,所以這個柳維宗是關系比較硬的皇親國戚,在做皇帝的親衛統領。

葉真跟他見得不多,不知為什麽,他好像從葉真記事起,就有點怕葉真。隨意打量他一遍,她忽然興致盎然拽了一下李謹行。

“怎麽了?”

葉真悄悄說:“你看他腰上掛的那只五彩小魚,好好笑啊。”

李謹行順著她目光看過去,果然看到一只歪歪扭扭的編織金魚,很醜,纏著五色絲線。

他調轉方向回營地,笑著說:“那是安陽公主親手做的端午吉祥物,不遠千裏從揚州捎來給陛下和淑妃,想來柳維宗一向跟明昌關系好,大概是從淑妃那裏輾轉送過去的。”

安陽公主是李謹行姐姐,她和三皇子李明昌是同胞姐弟。後宮之中,皇後之下有貴、淑、德、賢四妃,這姐弟二人正是淑妃娘娘所育。安陽公主早早嫁到了揚州,作風低調,葉真與她不熟。

繡工如此差勁還到處送人,葉真肆意嘲笑一番。

不知不覺回到營地,不少人都伸著脖子偷偷探視他倆,葉真急忙下馬。另外那兩人早一步回來,清點獵物一看,李明澤略勝一籌,靠兩只黃羊拿了第一,薛采星稍遜,卻也十分亮眼,都得了賞賜。李明澤朝她客氣說:“郡主不愧是薛衛公教出來的,名師出高徒。”薛采星笑得溫柔軟甜:“六殿下也是,虎父無犬子嘛。”

李明澤對皇帝描述:“陛下你不知道,我們在林中遇到一對正在廝打的公鹿,郡主說隨便我指定哪只,她都可以一箭射斃,我不信,說要左邊那只,結果她開弓發箭,果真百發百中。”

他語氣得意,比自己射中還自豪,薛采星捧著酒盞,靦腆一笑。

李謹行心思不在比賽上,應對了皇帝的幾句問詢,坐回席間。葉真跟著他剛坐下,就感到她親爹投過來一道涼嗖嗖的目光,她有一瞬摸不著頭腦,隨即恍然反應過來——糟糕,坐!錯!了!

從前她不是太子侍讀就是東宮屬官,坐太子旁邊合情合理,現下她卻是沒了官職,跟著父親來的。從前還是個含蓄合理的妖女,現在變成奔放妖女,葉真頭皮一陣發麻,無語凝噎。

好在薛采星也坐在旁邊,她湊過來跟葉真講話,兩個人越靠越近,緩解葉真的坐立不安。薛采星感慨一番驪山美景,葉真便道:“現在還只是外山而已,等到了秋冬季,華清宮裏還有溫泉呢。”

薛采星從琉璃盞中拈一粒鹽漬梅子,好奇地望著葉真。

“秋冬泡露天溫泉,上面落著雪,下面熱氣氤氳,飲一壺酒,通體舒暢,今年冬天陛下一定會叫你一起來的。”

葉真本意是渲染溫泉的舒適,薛采星卻不懷好意說:“比起這個,我更好奇,你以往……有沒有跟太子殿下一起泡?”

“哪有!郡主你真是!”

薛采星笑得極為開心,甜甜問:“那你怎麽來的,天家溫泉也能隨便泡啊?”

“我雖然是跟著太子來,但是……”葉真哼著聲,不好意思起來,“以前我們就是普通的正常的朋友而已。”

從她的角度來看,她說的是實話。

然後李謹行喚她:“稚玉——”

葉真回頭,他慢條斯理開了一盅黃桂酒,旁邊是一小盞冒著涼氣的鮮紅酪櫻桃。

櫻桃貴重,全長安只有皇宮櫻桃園裏栽種,春末熟透,嘗鮮之後拿到冰窖裏藏著,此時得到賞賜只有寥寥幾人,按長安人的口味澆上乳酪,葉真口舌生津,探向薛采星的身體縮回李謹行身側,期待地望著他。

“跟郡主聊什麽呢?”

他先前獵的鹿已經炙好,切成肥嫩肉片,他夾起一片,蘸上醬汁,香氣誘人,葉真咽了咽口水,如實回答:“我在說華清宮的溫泉呢,殿下,今年冬天可有人陪我一起了。”

剛才的對話李謹行聽得差不多,倒好酒囑咐她:“今天只準喝三杯。”葉真連聲稱好,接過去一飲而盡,心滿意足也去夾鹿肉。

她面前還放了一碟玉蘭片。她一貫喜歡吃筍,玉蘭片是用春季嫩筍制成玉蘭花一般的幹瓣,分為寶尖、冬片、桃片、春花四種品類。送到皇太子食桌上的,是最嫩最上品的寶尖,豐腴肥美,口感微脆,不多時就被葉真貪食小半。

鹿肉炙烤時倒了酒進去,吃起來似甜似醇,火氣更旺,李謹行擔心她上次在教坊那一出,便又勸她少吃點。

她嘴上答應得很甜,吃起來一點都沒耽誤。

☆、第 24 章

這次圍獵規模不大,一共獵兩日,晚上搭起營帳,各人圍著中央皇帝的帳子,分列休息。頭一天葉真還算規矩,第二天她疲懶,晚上躲到太子帳裏玩。

夜色漸濃,皓月當空,皇帝營帳周圍重重守衛。帳裏已熄燈歇下,向外先由親衛在最貼近的地方守著,再由禁軍統帥領兵巡邏,密不透風。

太子營帳離得不遠,燈火仍亮著,帳中李謹行盤坐在矮桌前,一粒一粒把白玉棋子收回棋盒,葉真歡暢地伸個懶腰,威風道:“我又贏了。”

她已經讓李謹行執先行的白棋,結果李謹行還是下不過她。一旁的貼身內侍幫葉真收黑棋,恭維道:“葉小學士棋藝精湛,鮮有對手。”

“那當然,不然怎麽能勝過殿下呢。”葉真坐姿不端,笑嘻嘻擡頭,問內侍,“一晚上耗在這盤棋裏,我都餓死了,有吃的嗎?”

內侍忙答:“有,葉學士想吃什麽?”

“貴妃紅,小天酥,甜雪,煮一壺蒙頂石花。”葉真一面思考,一面點出幾樣,“每樣來一點就好了。”

貴妃紅是奶酪紅酥,小天酥是鮮嫩的小炒鹿肉,甜雪是加蜜糖炙烤的雪狀面食,蒙頂石花則是貢茶中的良品,她隨隨便便就要了幾樣太子才有機會享用的美味。

內侍雖然討好著她,但她說了不能算。李謹行收好棋,頷首道:“去做吧。”內侍這才領命動起來。

不下棋,葉真坐不住,站起來掀開帳簾看一眼,跑回李謹行身邊:“殿下,已經這麽晚了?外面月亮好大。”

說著輕輕晃一下他胳膊:“我們去賞月好不好。”

李謹行故意笑她:“月亮有什麽稀奇。”

葉真要哄起他來,話從來不帶重樣,因此一張口就說:“月亮不稀奇,可要是有殿下陪我,我看什麽都是稀奇的。”

“還說自己不騙人。”李謹行伸出食指在她額頭點一下。

最後還是由著她。

一出門,兩個禁軍小統領寸步不移跟著李謹行。這兩個葉真都認識,一個叫聶雲,一個叫賀蘭慎,都是禁軍十六衛的中郎將,李謹行最親近的心腹。東宮的統領雖然職權稍弱,但等李謹行繼承大位,保不準就是未來的左右衛大將軍,因此現在稱一聲將軍也受得起。

夜間山中仍有風,不免有幾絲涼意,走了幾步,李謹行叫內侍取個披風來。

月光果真十分明亮,銀輝鋪滿山野,似乎觸手可及。葉真看中一塊寬闊草坪,呼人來鋪好,把飯食都擺過來。

忙碌中內侍送來織錦披風,李謹行接過,把葉真轉過來,給她系上。葉真捧著茶杯,終於暖和起來。

四下營帳基本都滅了燈,只剩巡邏護衛的腳步聲。她選的地方偏僻些,護衛們守在一邊,沒有人打擾她突發奇想的賞月。

她並排坐到李謹行旁邊,夾起酥酪點心吃。香酥的東西都有掉渣毛病,葉真右手拿筷子,左手在底下盛著,此時沒人管她,吃完隨意舔了舔手心。

李謹行禮儀比她周全,從小就學過,要想不出醜,最好的辦法是不要吃,因此可以體面地嘲笑葉真:“有你這樣吃東西的嗎?”

葉真禮尚往來:“殿下還好意思說,昨天你當著眾人的面都敢搶我的葡萄喝,更不要提在大家面前逼我與你同乘。”

“我是帶你去見識祥瑞。”李謹行面不改色辯解。

“好,你是太子殿下,你做什麽都對。”葉真拖著聲音揶揄。

說到這裏,她吃下去酥酪,想起樹林裏被打斷的話,正色道:“殿下,昨天我們還有話沒說完呢。”

李謹行看她神情嚴肅,配合地放下手裏乳酪:“怎麽?”

“殿下,你知道我為什麽不想進後宮嗎?”

李謹行心下好笑,問她:“為什麽?”

“因為我要自由,我有我的抱負。”

“你什麽抱負?”

他態度好像哄小孩一樣,葉真有些惱:“你怎麽會不知道,當然是袞冕執玉,輔佐帝王,匡扶天下。”

“你匡扶天下的方式,就是為了私怨,偷家裏的金書鐵券,仗著特權在太極殿指責陛下?”李謹行收住笑意,“稚玉,你年紀太小,大家寵你太久,現在談抱負,實在沒有說服力。”

葉真本想用大義震懾一番只惦記娶親的太子殿下,卻被他反過來指責,楞怔著回:“與年齡有什麽關系,說句不客氣的,長安城裏哪個青年子弟敢與我爭鋒?何況,如果不是讀書做官,尋常女子到我這個年齡,都要嫁人了。”

“她們沒得選,你有得選,當然更要慎重。”李謹行語重心長,“不過你說得對,與年齡無關,你看薛采星比你小一歲,尚且懂得在陛下面前拙誠、露怯、不爭,你呢?”

上個月她為陸瑤傷神,李謹行不好說什麽,這個月她緩過來,便想提醒她。

她理直氣壯:“郡主是薛衛公的女兒,自然要謹慎。我不是,我不需要。我從小做你的侍讀,陛下就教我直言進諫,無能、無膽、不忠之人才要藏鋒。”

“你為什麽不需要?”

“因為我忠於殿下啊。”

李謹行停頓一瞬,反問:“你忠於誰?”

“我忠於——”

說到一半戛然而止,葉真忽然一冷,心有餘悸,不可思議地睜大眼睛。

李謹行聲音又低又輕,重覆一遍:“你說你忠於誰?”

問題的關鍵出來了,葉真脊背發涼,裹緊披風。

以往她沒有思考過,只籠統覺得皇帝與儲君是一體的。其實一朝天子一朝臣,例如葉弘覺得皇帝比太子殺伐果斷,老練狠辣,葉真卻覺得太子深藏不露,心思很少溢於言表,還同她理念一致,重視律法,對刑罰研究頗深,以後當政,一定是不世出的賢君。

本朝總體風氣開明,勾心鬥角與黨同伐異之事甚少。但若要仔細研究,寒門與世家,文臣與武將,隴右與關中,盤根錯節,每個人總能歸到某一派。葉真站在朝堂上,毫無疑問,身後站的是太子。

“沒有那麽嚴重。”李謹行看她陷入另一個極端,把她的手從披風裏剝出來握住,出言提醒,“我又不是要奪權。你從小就在雲端受寵,大家都知道你的作風,我只是提醒你,不要再妄為,你不是小孩子了,如果你真的出事,你考慮過我嗎?”

幾句話的工夫,葉真沮喪起來:“對不起殿下,是我太冒失。現在想想,從小到大,不知給你惹了多少禍。”

說她活在雲端,還真沒錯。太子犯了錯有時罰得比其他人更重,她犯了錯,各方庇護之下,經常不了了之。

“人都有長處和短處,叫你做事我很放心,叫你明哲保身,你卻學不會。你要是能有太師的一半就好了,你看他,無論何時陛下問起,都從來不會站在我和你這邊。”李謹行握著她的手,在手心揉捏。

她有些慚愧,吐出一點舌尖:“我以後會學的。”

“嘴上說得好聽,每次認錯都這麽快,你能跟郡主學一學就不錯了。”李謹行不抱什麽希望,轉了話音叮囑,“她雖然不算壞人,但跟她交往也別只顧著捧出真心,得不到什麽好處的。”

“殿下,你這就想當然了。”葉真又來了精神,坐直身子,振振有詞反駁起來。

“你一定是從六殿下的角度考慮。她與六殿下當然不會交心,我要是她,恨不得離六殿下遠遠的。她只想低調行事,六殿下卻瘋瘋癲癲,萬一哪天去求陛下說,他不跟西域公主成親,一定要郡主,那不是飛來橫禍。”

李謹行聽進去,點點頭。

“你也知道她十分敏感,我對她有幾分真誠,她當然能感覺出來。她的目的就是保全薛衛公,只要薛衛公不謀反,她怎麽會害我。”

葉真到了擅長的抽絲剝繭、順藤摸瓜領域,神采恢覆過來:“要真的謀反了,她對我必然會發生改變,到時候我也能察覺出來,這不是很好嗎?”

她驕傲地擡起下巴。

“你真是,哪怕不害你,你就不怕她對你有所圖謀?”李謹行被她一陣說得笑起來。

“我有什麽值得她圖謀的,拉攏我嗎?那她來圖吧,反正全天下人都知道——”

葉真笑得極為燦爛,一時竟壓過月色,目不轉睛看著李謹行。

“我永遠追隨殿下。”

霎時間星月清輝都黯然失色,李謹行失語,只覺天底下所有色彩凝結在她眼中,流光溢彩,無人可比。

心中似被啃噬一般浮現難以消解的癢意,李謹行慢慢探過來,捧起她臉頰,仿佛要看清她每一點細微的表情變化。

葉真有些不自在,僵硬地想後撤,眼神忽閃,口中囁喏:“殿下……”

李謹行卻得寸進尺,逼近了忽然吻住她綿軟唇瓣,不由分說與她唇舌交纏,呼吸灼熱地混成一團。

月光灑下一片白,開闊的半山崖上,在天地與草木的註視中,葉真覺得自己宛如赤/裸。

關於親吻的回憶大肆湧現,她轟然面紅耳赤,以往都事出有因,是酒勁和藥效作祟,現在終於無比清醒。

葉真甜美與恐懼兼有,拒絕的手剛猶豫矜持伸出去一半,就被李謹行強硬握住,她嗚咽著閉上眼睛。

李謹行倒升起無名的氣惱,每次都是她主動招惹,到頭來她又害羞退縮。

願意是真的,害羞也是真的。

作者有話要說: 為防止有人質疑,唐朝下棋是白棋先行。

☆、第 25 章

或許是睡前聊了立場的話題,晚上回到帳篷,終於睡著之後,葉真夢到從前一件事。

大約四五年前,李謹行不過剛十五歲,她也才十二歲。葉弘做了幾年東宮的老師,離開換人,新派來教他們的太子少師是位鐵面的,李謹行稍有不合規矩的地方,都要被兇狠痛斥。饒是太子脾氣再好再謙恭,十五歲的年紀,心氣最高,難免有覺得失臉面,不服氣的時候。

那一回遇上中元盂蘭盆節,幾位皇子和侍讀鉚足勁,要引誘他犯錯。葉真特權多,大家攛掇她領頭,她那時成天被李謹行管得嚴,一聽有鬧他的主意,欣然答應。

這一天,太子作為學生,要親自給東宮少師送四道禦菜。最後一道長壽湯,說白了就是王八湯,葉真絆住太子,親熱地牽他手聊天,難得見葉真乖順的樣子,他心情非常好。

同謀的人悄悄掀開湯蓋,在王八背上刺了少師名字裏的一個字。這事葉真小時候做過,在石雕上刻她親爹的名字,她親爹看了立時大怒,把她拎起來丟進書房,當場勒令寫完一百遍“不肖子知錯”,才準她吃飯。

——所以這應該不是什麽大錯吧。

幾個小孩趴在殿門外偷偷看,李謹行躬身祝老師萬福,太子少師接菜,沈默了一會兒,忽然殿裏爆發出巨大的碎瓷聲,一連串的劈裏啪啦,碗盤竟被直接打碎一地,老師怒不可遏,大喝:“殿下不喜歡臣,直說便是,何苦如此折辱!”

說罷不顧李謹行解釋,拂袖走出來,徑直朝太極宮去。

葉真頓時知道闖了大禍,這位先生是個不能開玩笑的,又急又怕,忙叫其他人一起趕去認錯求饒。

中元節擺宴聲勢浩大,宮裏籌備許多天,皇帝高興與疲累都有,乍一聽太子惹禍,百忙之中找個偏殿召他過來,劈頭蓋臉怒斥一頓,葉真幾次要插話都被喝止,其他人更不頂用。

尊師重道是人倫大事,皇帝遷怒,話說得非常重,什麽離經叛道荒唐不堪何異於禽獸,失望透頂痛心疾首,罵了半天,才問他:“你知錯了嗎?”

他沒什麽表情,輕輕說:“我在陛下眼裏,就如此一無是處嗎?”

這是不認罪。

他平時最聽話,皇帝以為像以往一樣,罵幾句讓他思過就好了,沒料到他不認,頓時大怒,一把抓起手邊的硯臺,徑直砸過來。

硯臺四分五裂,墨汁濺了幾個人一身,李謹行低斂眉目,動都沒動,葉真驚得渾身一抖。

“你,讀這麽多書,還惡毒頑固,連錯都不敢認,先生有多寒心!”皇帝暴跳如雷,失望地說,“今天開始先生不用教你了,這幫侍讀也都回家,你不喜歡,那別讀了。”

葉真細聲喊:“陛下,是我們幾個做……”

“你閉嘴,別給他求情了,現在就回去!”皇帝厲聲打斷她,喝令幾個侍讀都立刻回家。

其他小孩第一次見這種場面,不敢忤逆,互相推搡著起身離開。葉真戰戰兢兢跪著,眼睛眨幾下,淚珠啪嗒就掉下來。

撲簌簌落一串,她既不敢擦,又不敢出聲,可憐巴巴偷看皇帝。

皇帝再生氣,對著掉眼淚的十幾歲小姑娘,還是緩和下來,沒好氣地說:“你哭什麽,這般膽量一點都不像你爹!”

葉真怯怯說:“陛下,我說了你不許生氣,也不許罵我。”

“你還敢命令起我來!”皇帝被她不知天高地厚的樣子氣笑,“說。”

“我在想我爹真好。”葉真一臉老實,抽抽噎噎誠懇回答。

皇帝怒道:“好啊葉真,你——膽大包天,天都不夠你瘋!照你的意思,我不好?”

“我不敢,但是,陛下您看,殿下他平日比我穩重多了,不單自己做好功課,還會督促我。他讀書和武課天賦都高,居然還謙恭,對手足兄弟和侍讀們照顧有加……”葉真掰著手指頭細數李謹行優點,李謹行本來肩膀緊繃,此刻垮了一點,回過頭無奈地看她。

“就是這樣,您還不滿意。”葉真小孩子語氣,口齒模糊,偷瞄著皇帝,假意抱怨,把內情道出來,“我不聽話,我爹還寵我,殿下這次被我們的惡作劇連累,您卻生氣。莫說他沒錯,就算真是他做的,難道他平時的表現,還不足以抵消一次過錯嗎?”

皇帝哼了一聲,沒有之前的劍拔弩張,葉真也悄悄松口氣,繼續道:“如果換一下,太子殿下是我爹的孩子,我是陛下的女兒,那恐怕殿下要被我爹捧在手心寵,我……我早就被您……”

皇帝輕蔑道:“這是說換就能換的嗎,你爹聰明有餘,正氣不足,根本教不出來二郎這樣的,換給他也要被他教壞。”

“是,陛下說得對極了。”葉真立刻跟上拍馬。

皇帝也有多數中年人的通病,喜歡顯擺子女,尤其是最精心培養的那個,如果能勝過朋友家的,就更得意。

她這幾年在宮裏跟天家父子打交道,摸出一點門道,在皇帝面前擡出她爹,真的非常有用。

氣氛緩和下來,皇帝再看這兩人滿身墨點,狼狽滑稽,放緩說:“起來吧,回去一起跟先生道歉,他必然不願意再教你們,過完中元從弘文館叫一位大學士來給你們上課。”

李謹行仍跪著,拜手稱謝。他不起來,葉真也不敢起,正納罕怎麽回事,他轉過身質問:“所以是你們在龜殼上面刻了先生的名字?”

葉真楞住了,不甘心地抵賴:“殿下,我剛才還替你說話……”

皇帝卻先開口:“要不是你犯錯在先,他都不會挨罵。”

葉真剛半真半假哭完,眼圈還泛著微微紅色,軟著聲音示好:“殿下——”

李謹行說:“陛下,借您禦筆一用。”

皇帝看好戲,擡擡下巴叫內侍把筆墨呈過去,李謹行執筆蘸飽墨,對著葉真臉蛋比劃幾下,葉真苦著臉:“我知道錯了,真的……”

李謹行絲毫不聽,按住她的手說:“莫吵。”然後在她左臉頰揮筆。她眨眼躲避,奈何手沒人家的長,退到極限,李謹行還是夠得著。

幾筆畫好,李謹行退開一點欣賞,皇帝在上方哈哈大笑,道:“葉真,待會兒跟太子一起赴宴,不許洗掉,讓大家都看看栽贓太子是什麽後果。”

葉真簡直要哭,掙脫不開李謹行的桎梏,焦慮不安,直到內侍拿來一面鋥亮的銅鏡,她才看清,李謹行在她臉上畫了一只小烏龜,筆法幼稚,毫無風骨,尾巴還勾了兩個圈。

她目瞪口呆:“你!怎麽能這樣?”

李謹行道:“我怎麽了。”她還敢怪他。

“這也太醜了。”葉真掩住臉。

李謹行看她一眼,有心氣她,言不由衷道:“本來也不漂亮。”

葉真難以置信,坐起來質問:“你說什麽?”

她覺得整個世界都嘩啦啦崩塌了,怎麽可能有人說她不漂亮,罵她別的她都認,但是,在長安城裏,連瞎子都知道她好看的名聲。可以說她打從娘胎裏出來,就沒人說起她時,會在漂亮前面加個否定的。在她看來,漂亮根本不是誇獎,就是描述事實而已。

“殿下你胡說什麽,我要洗臉!”

“陛下都說了,你不許抗旨。”李謹行把筆扔給旁人,便寸步不離守著她,不準她擦臉。

葉真自覺無顏見人,直到皇帝走了,還躲起來不肯出門,坐在地上捂著臉喊:“殿下你氣量狹小!”

“你剛才還誇我寬厚穩重。”

“我看錯你了!中元宴文武百官、王親貴族都在,我和我爹以後怎麽見人,嗚嗚……”

李謹行玩得開心,到底對她心軟,並沒打算真的讓她出洋相:“好了,既然陛下說你不準洗掉,待會兒我叫人找個面紗給你戴上,你跟著我走,不會有別人看見。”

葉真還哼哼唧唧心有不滿,戴著面紗怎麽吃東西,李謹行道:“你差點害死我。”

“我……你否認就好了呀,幹嘛任由陛下罵。”葉真自知理虧,聲音低下去,同時也好奇起來。

李謹行坐在她旁邊,內侍都被她趕出去了,四下無人,他笑意慢慢變淺,過了好一會兒,才嘆口氣說:“我也很累啊。”

葉真想想也是,能不累嗎,他整天功課做的最多,要去太極殿聽訟,要陪皇帝接待重臣,大到番邦外交,小到哪家侯府孫子滿月,都要去露臉,晚上回宮,還要被老師和親爹輪流劈頭蓋臉幾通罵,太慘了。

不僅如此,在他們姓李的家裏做太子,還是很危險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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