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5)

關燈
隱下不談,只提裴貞那段,說她是蘇棠救下的人。

皇帝緩和一點。

“陛下,我正要跟你說這件事,這個官妓的父親曾經給大殿下看過病,太後說他謀害皇子,把他家裏女眷充入教坊了。”葉真一邊說,一邊小心觀察皇帝的表情。

他面沈如水,看不出情緒波動,哦了一聲。

“希望陛下給她一個特赦,我看她十分可憐,也很投緣,如果陛下願意賣我一個人情,我感激不盡。”

皇帝譏諷道:“你的感激我可受不起,你少給我惹事,我感激你。”

“陛下言重了!”葉真誠惶誠恐伏下身。

“罷了,總不是什麽大事,來人——”皇帝喚一聲,旁邊大內侍應聲過來,“吩咐個人去做。”

葉真叩首:“謝陛下。”

皇帝這才消氣,叫他倆起來賜座。

葉真坐下說:“陛下,我們剛才看過郡主了。”

“怎麽樣?”

葉真剛張開嘴,還沒出聲,聽到李謹行答:“神智清晰,身體孱弱,待人不真誠,跟稚玉打探朝堂局勢。”

她急忙補充:“她剛醒來,見著殿下可害怕了,我想不是故意的。”

李謹行道:“那更應該警惕。”

“殿下別欺負她了,你到底對她有什麽偏見,今天把她嚇的,說一句錯一句,太可憐了。”

李謹行一聽葉真處處維護她,更不高興:“她還沒醒的時候,你和明澤就偏向她,這不值得我提防嗎?”

葉真睜大眼睛:“那是她長得可愛,我和六殿下憐香惜玉。”

“哪裏用你憐惜,今天剛醒就套你的話,我看她沒那麽簡單。”

“我覺得未必,她從小被人疼著寵著長大,沒見過你這樣不買賬的,心裏慌亂很正常。她只是想與我示好,方法用錯了而已。”

皇帝重重咳一聲:“你們倆說得好熱鬧?”

葉真閉嘴,眼睛圓溜溜眨巴。

李謹行向皇帝總結:“陛下,郡主確實不像有壞心,但她太能迷惑人。”

皇帝不以為意:“還有誰比你旁邊這個更會迷惑人?”

李謹行轉過來看她,竟然露出認真思考的表情。

作者有話要說: 有人提到皇帝自稱的問題,解釋一下,“朕”是正式的書面用語,私底下不多用,皇帝也是會自稱我(吾)的。

唐穿指南說李世民會在魏徵面前自稱世民,我想唐朝君王與儲君,走賢明和謙遜路線的,應當不會在稱呼上托大。況且唐朝是比較開明的朝代,君臣關系很有意思的。

☆、第 12 章

回完話,李謹行陪著她走一段出宮的路。葉真覺得好奇,仍纏著他問:“殿下,你到底為什麽不待見郡主?”

李謹行目光落在她纏著細布的左手上:“一來,陛下叫我提醒她約束自己的言行,二來,我只是覺得你一顆好心,餵那麽多血,換不來她真心相待,不值得。”

葉真忍不住笑起來:“我本來也沒多真心啊,一開始因為這是殿下的差事,我才救她,要說真心,也是我對殿下真心。”

李謹行笑了笑,忽然又收住,皺眉考慮。葉真問他:“怎麽了?”

“你果然很會迷惑人。”李謹行鄭重說。

葉真連忙辯解說:“我哪有迷惑,殿下你這是願者上鉤。”

出宮之後,葉真去大理寺待一下午,沒有什麽大事可做,便放手交給手下的主簿,她自己去翻以往案例,再找找謝謙有沒有什麽案底。做官做到尚書,除了陳櫻那種鐵板,其他人不太可能清清白白一點問題都沒有過

直到看得頭暈,葉真才起身回家。剛走到家門,徐蘭守在門口道:“姑娘,郡主邀請你去府上做客。”

“我?”葉真下意識反問,隨後反應過來,小郡主還是蠻聰明,跟李謹行鬧了不愉快,就來找她維護關系。恰好她還沒問過靈州的情況,可以去一趟。

她在家門溜了一圈,又折過身去國公府。

薛采星午睡之後,精神好了許多。她早上被李謹行嚇得厲害,隱約感覺做錯了事,此時想挽回,左思右想,撐著起來寫帖邀請葉真。

她誠意滿滿,叫人好好問一下葉真喜歡吃什麽,家丁一報回來,廚房就開始準備,嫩筍、蝦炙、卯羹、蟹肉畢羅、貴妃紅等,菜品肉食,香酥點心,還有琥珀甜酒取出來一壇,不多時廚房霧氣裊裊,香得惱人,繚繞如同薛采星不寧的心緒。

葉真從門口進來,小廝拔腿跑進去通報,薛采星立即起身,慢慢走出來迎接。葉真連忙快走幾步:“郡主剛恢覆,在屋裏等我就好了,別折騰身體。”

薛采星笑道:“你救過我,出門來迎又有什麽。”

葉真不好意思,看她虛浮的樣子,便伸手去扶她手臂。她沒想到葉真會有這樣示好的動作,看到她伸過來,下意識把手遞出去,等反應過來時,葉真已經把她的手握住。

薛采星楞一下,心想一見面就這麽熱情是不是不太好。葉真倒不在意,順勢就挽著她走。薛采星比她年紀小,身形也矮小半個頭,暈乎乎牽著她進門。

兩人分坐到矮桌兩邊,擺宴上菜,葉真一看就樂了:“郡主還打聽了我的口味啊?”

薛采星道:“請人吃宴,當然要做足準備。”

葉真一邊倒酒,一邊忍笑:“看來郡主日常就有未雨綢繆、打探局勢的習慣。”

薛采星遲疑片刻,看她笑得揶揄,反應過來她還在笑話自己早上出的醜。都是年紀相仿的小姑娘,薛采星頓時來氣:“你還笑,早知道不給你準備這麽多上品菜肴。”

葉真舒展笑容討饒:“郡主莫氣,我看你今天拘謹得不行,開個玩笑緩解氣氛。你早上如果有現在的輕松,殿下也不會那麽警惕。”

薛采星覺得她模樣俏生生,笑起來風流,怕是長安城的郎君也沒幾個能比她瀟灑,一時心動,實在生不出跟她計較的心,感慨道:“你和太子殿下真是兩個極端。”

“殿下這個人從來這樣,不解風情。”葉真擺擺手,“你不要管他。”

薛采星發愁:“怎麽能不管,我今早一定惹到他了。”

“放心,我已經跟聖上解釋過,我說你剛醒來,被太子殿下嚇得一時緊張,才會失言。”葉真怕她思慮太重,便解釋一番,“聖上也站在你這邊,還說你比我乖多了。”

“真的嗎?”薛采星眼前一亮,滿懷期望地看她,“稚玉,你真好。”

“我說實話而已。”葉真被誇得舒心,夾一筷子春筍片,含糊回答。

薛采星便倒一杯酒,舉起敬她:“我第一天醒來,很多事情考慮不周,今後不會了。無論如何,今天謝謝你解圍。”

“郡主可以喝酒嗎?喝一點意思一下就好了。”葉真也拿起酒杯,關心她一句。

薛采星仰頭飲盡,笑道:“無妨,一杯而已,我在涼州的時候,不能喝酒要被我爹笑話的。”

葉真跟著飲盡,誇讚道:“郡主不愧是薛衛公的女兒。”

三兩句解了薛采星的心事,兩人一邊聊一邊吃,話題引到薛采星身上,葉真借機問:“郡主在靈州時,不知有沒有見過靈州的將領?”

薛采星點頭道:“見過一位整天來找我父親的,說是靈州什麽副尉。”

“副尉?”葉真向她確認,“靈州的都尉陸瑤,你見過嗎?”

“沒有。”薛采星老實回答。

“怎麽會,她不在城裏嗎?”葉真茫然。

“我那時生病,大多數人都沒見過,只見過那一個。”薛采星解釋道。

葉真出神片刻,繼續問:“你見到的那位叫什麽,他為何整天去找薛衛公?”

“好像叫裴貞,我聽說是兵部的,去年剛調回京城,今年又去了,真慘,一去就碰上打仗。”薛采星一邊回憶,一邊答,“我爹過去之後忙著領兵,他做副手,管著送呈文書的事情。”

“什麽意思,薛衛公送回來的信,都經過他的手?”葉真沒經歷過戰事,不知道怎麽通信,她只記得陸瑤每次送回來的都是親筆信。

薛采星說:“差不多,他寫好之後,我爹看完覺得沒有毛病,再按上印發出去。沒有我爹的印,他寫了也不算。”

葉真拿著酒杯,半晌沒有喝。

飯後葉真辭別,薛采星還想留她,她躬身道:“郡主,我還有公務在身,先失陪,改天再與你把酒言歡。”

薛采星只好依依不舍道:“那我不勉強。”

葉真出門後魂不守舍,胡思亂想,蘇棠拽著她,生怕她跟人撞上。

她實則並不知道這些事有什麽關聯,只是隱隱不安,好像有人蒙住她的眼睛,四周混亂,她看不到,只能摸到哪兒算哪兒。

神游一晚上,夜間躺到床上,她心緒煩亂,好不容易睡著時,日有所思夜有所夢,竟夢到了陸瑤。

“桃桃?”

葉真擡起頭。

“你走快點,書讀多了連路都不會走嗎。”陸瑤走在前方扛著打馬球的月杖,見葉真半天沒跟上,回過頭眉毛一撇,擺出冷酷的樣子。

漫山遍野桃花,多得讓葉真疑心自己要被淹沒,走在中間眼花繚亂,路都快看不清,葉真不知道這是什麽地方,趕忙跟上陸瑤撒嬌:“姐姐,我今天不舒服,走不快。”

陸瑤上下打量她,手一伸:“哼。”

葉真立馬抓緊她手掌:“姐姐最好了。”

陸瑤翻白眼:“行了,你這話說得我都長繭,整天甜言蜜語,信你才怪。”

說完強調一遍:“就會騙人。”

桃花瓣飄飄灑灑,葉真不滿地反駁:“我就是覺得姐姐最好,你看,我給你抄那麽多書,代寫課業,考試給你遞紙條,每次下棋時,只要我在你旁邊,保證讓你大獲全勝。就連我最愛喝的荔枝,都給你分一半,我哪裏騙人?”

“這不是應該的嗎?”陸瑤一只手抓起她下巴,叫她仰頭對視,“我幫你打架、翻墻、偷試題,摘果子抓魚,烤雞燒兔煮羊,上次去鄉下玩,這麽大只老鼠——”

她收回手在半空畫圈:“還是我一腳給你踢開。再說每次打馬球,你騎馬都騎不穩,還不是靠我贏?”

葉真倒戈,迷迷糊糊點頭,崇拜地看著她灑脫的樣子。

陸瑤長得英氣,喜歡梳男發,挽一個髻,因為要打馬球,什麽頭飾沒戴,一張臉幹幹凈凈露出來,端的是風流倜儻,君子如玉。

她從小對領兵征伐感興趣,崇拜武廟的各位軍神兵仙,葉真跟她在一起,就別想讀其他書,只有兵書可看。直到各自長大,陸瑤還是這幅樣子,家裏人給她插一頭鈿花金釵,轉頭就拔了,整日領著葉真在長安城作威作福,瀟灑快意。

她爹陸望生氣時,便罵她:“還立志做什麽大將軍,我看你一身匪氣!”

陸瑤不服氣:“那桃桃還想做賢臣呢,照樣長得跟狐貍精似的。”

這樣看她倆挺有緣,做姐妹,般配。

小魔王陸瑤皮相好,劍眉丹鳳眼,白凈俊俏,長安城裏不單公子哥,連小娘子們,都偷偷收藏她畫像。逢她來打馬球,小娘子們不管哪家的,都紛紛倒戈,要看她打贏一眾郎君。

驪山圍獵時,陸瑤與李謹行爭鋒,葉真站在高處觀戰,指著草叢喊:“姐姐,我要那只!”

陸瑤策馬回身,稍微瞄準受驚跑出的公鹿,颯爽開弓,箭一離弦嘣聲射中。李謹行遲來片刻,剛挽開弓,視線中野鹿已經倒地。他松開手垂下,看著陸瑤提起獵物,扔到葉真面前,揚起下巴驕傲說:“看上哪塊了,我給你割。”

葉真開心極了,鼓掌歡呼。

☆、第 13 章

到了說親的年紀,陸太尉給陸瑤看郭侍中的二孫子,她樂了:“我手下敗將。”再看程國公的小外甥,她又樂了:“還是我手下敗將。”

陸太尉拍桌子:“給你說個皇子你才滿意?”

陸瑤避如蛇蠍:“別,我才不要去後宮那種鬼地方。再說,皇子就比我強了?”

出言不遜,被陸太尉舉起鞭子抽一頓。

陸瑤跟李謹行下棋時,葉真在旁邊幫她,眉目傳意,擠眉弄眼指揮她落子,她領悟到一處,便恍然點頭,用眼神感激讚美。一連串動作落到李謹行眼裏,他眼神冷冷掠過葉真面上,葉真便立時低頭裝傻。

在葉真還沒有對李謹行動心的時候,作為朋友而論,她更喜歡陸瑤。小孩子不懂壓抑隱忍的愛意,只喜歡彼此熱烈赤忱,開心熱鬧。

陸瑤對她是光明坦誠的朋友,與她好、為她著想都可以大方說出來。李謹行本身性格內斂,不知何時對她有了妄念,行為如同被一根看不見的繩子限制,困獸一般,絕望可憐。

想到這裏,葉真心疼起來,不知道他漫長的隱忍過程中,每日見到她,是什麽酸澀心情。

她半天沒說話,陸瑤一看便知她出神,掐住她臉頰:“想什麽呢?”

葉真猝不及防,把實話說出口:“想太子殿下……”

“好啊你!”陸瑤狠狠戳她腦門,“跟我在一起都想著他,你別跟我玩了,跟他去吧!”

葉真連忙抱住陸瑤胳膊不撒手,生怕陸瑤要丟下她。

陸瑤往下戳她臉,恨道:“小時候,他在北苑把你逼得從樹上摔下來,頭破血流腦子磕壞,肩膀都留了疤,你倒好,成天跟著他哄著他,他有什麽好?你離他遠點,我看你遲早有一天被他騙得整個人都要給了他。”

葉真震驚地瞪大眼睛。

陸瑤沈默一瞬,怒火爆發:“你真叫他騙了?”

“沒有沒有。”葉真連連否認,說完,臉有點紅,“但是……姐姐,他對我真的很好。”

桃花林裏安靜,只有踩到樹葉花瓣的沙沙聲,葉真走一會兒,猶豫開口示弱:“姐姐……你別生氣,你對我也特別重要啊。你們兩個不一樣的,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他、他是……我喜歡的人。”

她越說越不好意思,聲音漸低,耳朵尖紅紅,陸瑤回頭望她,眼中閃動細碎的光。

桃花瓣越落越繁密,幾乎到恐怖的地步,葉真覺得自己都要被花瓣埋住。陸瑤的身形逐漸模糊隱沒,葉真努力睜大眼睛,看到她艱澀笑起來說:“桃桃,你長大了。”

葉真來不及說一個字,就被人從崩塌的夢境裏叫醒。

她心慌意亂,喘息著坐起身,緩和好一會兒,由著蘇棠給她換好衣服。夢境實在不安,她恍惚神游許久,趁著休沐,去東宮找李謹行。

李謹行正要按時去給皇帝請安,索性帶著她一起,路上說會兒話,她心情才開闊起來。

今日最早進宮的是薛采星,她在家裏休息好,不敢托大,趕個大早來拜見皇帝。皇帝對她向來好,就準她進甘露殿來說話。

甘露殿今早很熱鬧,葉真隨李謹行過來時,遠遠看到殿外面站一圈人,像在等待傳召,走近才認清,是三皇子李明昌和一眾隨從。看到李謹行過來,李明昌略微做出躬身的樣子:“殿下。”

李謹行點頭,就算應他的禮。

如果按照嚴格的宮禮要求,只有太子才能稱殿下。只是開國至今皇子間地位覆雜,有幾朝太子還不如親王尊貴,演變到現在,哪一個都惹不起,都要叫殿下。李明澤跟李謹行親近,平時按家庭稱呼叫他哥哥,李明昌與他關系淡漠,按尊卑叫他殿下。

正要繼續前行,李明昌對著葉真打招呼:“稚玉,早啊。”

他們從小都在崇文館一起讀書,算同窗,葉真回禮:“三殿下早,也在等著給陛下請安嗎?”

李明昌笑著搖頭:“我已經見過陛下,還惹他生氣,現在他接見安樂郡主,我想等他平穩一會兒,再進去拜見。”

葉真站住腳步:“怎麽惹陛下生氣,我記得三殿下一貫行事小心。”

“說大不大,說小不小。”李明昌朝她靠近一點,自嘲笑笑,“我求陛下給個特赦,將一班教坊伎人賜給我私用。”

葉真稍微後撤:“是嗎,你要一班多少人?”

“不多,只三人,兩個手藝人,一個舞伎。”李明昌嘆口氣,故意賣關子逗她,“本來沒什麽,但舞伎是個姑娘,陛下問我為什麽偏偏看中她。”

葉真情不自禁問:“為什麽?”

李明昌直勾勾看著她:“我說,因為非常貌美。”

葉真啞然失笑,皇帝肯定覺得糟心,二兒子跟妖女鬼混,已經求過一個教坊官妓出來,三兒子平時不聲不響,忽然也求個美貌舞伎,任誰都會生氣,色令智昏,美色誤國喲。

她眉眼帶笑,還想再問,李謹行直接捏一下她手掌:“你很感興趣?”

“沒有沒有。”葉真跟回來解釋,“我是看陛下為什麽生氣,免得我們待會兒進去說錯話,給他火上澆油。”

“那你覺得待會兒不應該說什麽?”李謹行順口考問她。

“我應該站得離殿下遠一點,不要動手動腳,不然,他又要罵我勾引殿下。”葉真一點都不像憂慮,興致很好地胡說八道。

她知道李謹行不喜歡李明昌,她也心知肚明,李明昌跟她壓根沒多少交情,不熟,就是很多時候故意親近她,來氣李謹行。她大多數時間是不理的,萬一李謹行鬧起別扭,還要她哄,何必呢。

她暗自揣測,李明昌求一個舞伎,沒準是學李謹行的樣子,可惜他不知道,徐蘭是葉真求的,跟太子其實沒什麽關系,他貿然學來,惹惱皇帝,偷雞不成蝕把米。

內侍進殿通傳,說太子求見,皇帝直接叫他進來。他和葉真進殿行禮,坐到西邊座位,葉真遙遙朝薛采星笑,她臉色粉嫩,看起來更可愛,給葉真眨眨眼。

皇帝開口對李謹行道:“你來得正好,我剛給阿星說,要是平日你有什麽需要的地方,叫她多來幫忙。”

李謹行蹙眉,皇帝說得含糊暧昧,他把話挑清:“陛下說朝政之事嗎,大事有文武百官在,小事我有稚玉。”

不領情。

薛采星端正坐著,她這時穩好心神,重拿出平日的從容,看起來並不惶恐,徐徐道:“陛下說笑,我生在涼州長在涼州,沒有接觸過朝堂,志向不在此,況且我天生蠢笨,哪裏能幫得上太子殿下。”

皇帝探問:“那你志向在哪裏?”

她笑著說:“不怕陛下笑話,長安城這麽繁華,我只想住在這裏做個閑人,每日變著法兒吃喝玩樂,才算不枉投了個富貴命。”

皇帝也笑起來,嘆道:“元允把你教得很好。”

說完目光移到葉真面上,遺憾道:“容清就不行。”

意味深長,葉真聽出來了,薛采星不能給他做兒媳婦,把他愁得喲。

殿裏氣氛融洽時,內侍進來報:“陛下,六殿下求見,還帶來一只小獅狗。”

皇帝饒有興趣:“哦?叫他進來。”

李明澤懷裏抱著一只通身雪白的毛絨絨小狗,說著話踏進來:“陛下,犬坊可算把這只小狗養好了——誒,郡主也在,你身體怎麽樣?”

薛采星臉蛋圓圓,眼睛也圓圓,好奇看著小狗說:“已經無礙,有勞六殿下掛念。”

她目光黏在小狗身上,李明澤剛朝皇帝走了一半,腳下一拐,過去熱情邀請她:“郡主要不要抱一抱,它很乖,不會咬人。”

薛采星眼睛亮閃閃,小心接過來,李明澤摸摸小狗腦袋:“它剛梳洗幹凈,之前西域進貢過來時,它只有這麽小一團,現在好不容易養大,我正要給陛下看。”

皇帝吹胡子瞪眼:“你是給我看還是給阿星看!”

這幾個兒子怎麽沒一個省心的?

葉真和李謹行各自捧茶喝,置身事外看熱鬧。

薛采星看起來愛不釋手,把小狗抱在膝頭,靦腆笑著問:“殿下,它有取名嗎?”

李明澤搖頭:“還沒有,不如郡主取一個。”

薛采星摸摸小狗,看他說:“它全身毛絨絨的,不如就叫——”

李明澤說:“毛毛。”

薛采星說:“絨絨。”

殿裏沈默一瞬,李明澤立馬改口:“絨絨,絨絨特別好聽,就絨絨。”

葉真遮住眼睛不忍看。

薛采星抿著唇笑,再低頭逗弄,小狗也親近她,乖順臥著,笑語融融一盞茶時間,內侍進來報:“陛下,三殿下再求見。”

皇帝斜眼道:“叫他繼續等著,好好反思。”

葉真心底感嘆,李明昌真是撞槍尖上了,皇帝平時對其他兒子都很寬容,只有對李謹行作風嚴厲,不高興時晾在外面幾個時辰都有。淋著大雨等他火氣消散這種事,葉真也陪李謹行經歷過,幸而他倆互相照應,誰也沒崩潰。李明昌大約沒承受過幾次,但願他思想修為能高一些,寵辱不驚,別惹事。

那頭李明澤陪薛采星玩一會兒,大方道:“我看郡主很喜歡它,不如我暫且借給你,讓它在國公府陪你解悶。”

“真的嗎?”薛采星眼中閃過驚喜,隨後掩飾著推辭道,“不太好吧。”

“陛下早把這只狗賜給我,我做主送你,誰敢說不好。”李明澤難得顯出點鏗鏘的樣子,大方說道。

皇帝跟著對她慈愛說:“一只小狗而已,你喜歡就拿去,哪怕明澤不給,我也肯定送你。”

薛采星趕忙道謝。

葉真看熱鬧看得開心,李謹行卻沒什麽話,找個空當告辭,留下身後一片歡聲笑語。出門時李明昌還在門口杵著,葉真冷不丁差點撞上他,敷衍地笑笑,忙著跟李謹行走了。

她覺得李謹行情緒有點微妙,追上來問:“殿下不高興?”

他溫和說:“那倒沒有。”

“哦,我知道了。”葉真牽著他的袖子笑,“殿下覺得郡主能討聖上歡心,而我只會惹他生氣,所以怕繼續待下去,我會不高興。”

事情是這麽個事情,但叫她說出來,又顯得李謹行心思彎彎繞繞。

葉真趁著四下沒外人,抱住他手臂說:“我能討殿下歡心就好了呀。”

李謹行低下頭,有些苦惱地看著她。

為君之道,不偏愛,不遷怒,不顯露。他從出生學到如今,好像有點做不到了。

☆、第 14 章

東宮在皇宮最東邊,內侍省在最西邊,葉真走出內侍省,從最西走到最東,顧不上累,進去崇仁殿找李謹行。

她在內侍省調出來靈州進貢的名冊,去年七月到現在一共也才三次,接過來看,似乎每次都錯開隱匿幾樣東西,單獨看不出來,放到一起對照才發現。

最終簽字上呈的人都是兵部尚書謝謙,內侍說一直是他,別人簽字不算數。

李謹行聽她講完,開口道:“你剛才說,裴貞去年回京,今年又去了靈州?”

葉真點頭:“對。”

“那也不是他想去靈州就能去的。”李謹行提醒,“是誰把他調過去。”

“誰有這麽大權利啊,只有陛下能決定,其他人只是推薦……”葉真說著,忽然停下來,“他一個副尉,不算多大,正常流程應該是兵部擬好名單,大家審過沒有意見,就決定了。”

“你說得對,繞來繞去問題都在兵部。”李謹行同她一起思考,“兵部尚書還是值得查,警示一下。”

葉真心裏騰升起希望:“殿下幫我?”

“我沒那麽大權利,等我把這些報給陛下,看他怎麽說。”

葉真嘆氣:“我主要怕他們影響到我姐姐,靈州正在打仗,希望他們不要作亂。雖然加了一項以公徇私的罪名,但沒有確鑿證據,都是我在瞎猜,事情也沒鬧很大。”

李謹行讚同:“就算謝謙有直接參與,最多算貪腐瀆職,陛下想必會寬容處理。”

葉真回答:“我知道,能查到這裏,算是我運氣好。”

她感嘆完,坐在一邊吃梅子糕。李謹行案上堆著許多文書,上巳節馬上到了,宮裏要給百官賜宴、賜錢,皇帝還預備帶皇後去曲江池游宴,李謹行幫著審查各項事宜,一一批閱。

知道葉真辦事仔細,他把一份名單遞過來道:“幫我看看有沒有問題。”

她受寵若驚,惶惶接過來,跟他同榻審閱。

看著看著,李謹行抽空問她:“上巳想出去玩,還是來宮裏赴宴?”

葉真說:“殿下留在宮裏,我一個人出去玩沒什麽意思。”

“明澤他們踏青打馬球,你可以跟著去。”李謹行提議。

她作出郁郁模樣:“我姐姐不在,打馬球也沒意思。”

提起陸瑤,李謹行不說話了,她倒興致勃勃說:“我昨晚還夢到姐姐,她戳我腦門的時候,我都分不清是夢還是現實了。”

“她總欺負你,你還一直牽掛她。”李謹行輕輕說。

葉真辯解:“她就是看著兇,其實對我特別好,唉,我真想她。”

她一面說,一面惆悵,磨著墨出神,心已經飛到靈州:“希望她一切平安,要是能在端午節前回來就好了。”

李謹行伸手再壓過一份文書:“看看有沒有遺漏。”

她忙不疊接過來。

做事做得太認真,誤過飯點,等在東宮吃完飯,天色已黑,宮門快要關了。

把她送出殿,站在庭中,李謹行勸她:“宵禁時間快到了,你也可以不回去,在東宮住下。”

葉真眨巴幾下眼睛。

“看什麽,你又不是沒在東宮住過。”

從前在崇文館讀書時,經常留宿東宮,當時甚至專門騰出他寢殿承恩殿旁的宜春宮給她住。她回想起來,慢吞吞說:“現在跟以前不一樣。”

“哪裏不一樣?”李謹行追著問。

“就是……”葉真口舌難得怯起來,忽然好像想通什麽,眼睛發亮,“殿下,你以前都是故意的?”

“什麽故意?”李謹行暫時沒跟上她的思維。

“每次放課,別人都回家,只有你非要寫完課業才走。你不走,我也要陪著,有時候天色晚,就住在宜春宮。”葉真一下子想明白,“我還以為你是勤勉,一直不敢打攪你。”

李謹行低頭笑,不置可否。

“從前怎麽看不出來,殿下這麽癡情。”葉真笑話道。

他沒有說話,只借著燈光望她,眼裏似有星海翻湧。

內侍在前後各提著燈籠,朦朧照出一片光亮。葉真粗略計算一下,應該來得及回家,便說:“我還是回去。”

“好,那你路上小心。”李謹行轉開視線,倒沒有再堅持。

說完這兩句,他們都沈默下來,氣氛微妙暧昧。夜間人少,偶爾有端著茶水的內侍或者護衛經過,朝李謹行躬身行禮,也有認識葉真的,喊一聲葉學士。葉真莫名有點緊張,暗自琢磨,也許正常的少年男女幽會被人撞到,就是這種感覺。

她心裏隱約有點想法,低聲叫:“殿下。”

李謹行一直看著她:“怎麽?”

她踮起腳,招手示意他附耳過來。李謹行不疑有他,俯身去聽。他靠過來的瞬間,葉真心跳如擂,仿佛要做什麽了不得的事情一般,兩只手聚攏掩護,在他耳側臉頰輕輕落了一個吻。

親完立馬跳開:“我回家了,殿下明天見!”

一路跑出東宮門,衣裙翻飛,差點被守衛攔下來。

李謹行摸摸臉,站在原地盯著她的背影:“……跑什麽,又不看路,也不怕摔。”

旁邊貼身內侍笑瞇瞇道:“葉學士那麽機靈,怎麽會摔。”

“你太高看她了。”李謹行語氣輕松,“她長到十歲,進太極殿還會平地摔倒。”

如果葉真還沒走,一定要說,太熟了就這點不好,翻起舊賬信手拈來。

內侍看出來他現在心情極好,大著膽子順他的心思說:“這葉學士,沒有殿下照著還真不行。”

他回頭嘖道:“你可真是人精。”

直到看不見她身影,李謹行轉身回殿。沒走多遠,另一隊燈籠過來,正面迎上來行禮:“殿下,可找到您了。”

“怎麽?”

“陛下急召,甘露殿議事。”

李謹行笑意壓下來,一般事情有多急,從議的地點就能看出,甘露殿作為皇帝寢殿,能進來的基本只有最親近的幾個,一年用不到幾次。

他不敢怠慢,快步出發。

葉真一口氣策馬回家,剛進府門,徐霜急切上來:“你去哪兒了,也不說一聲,我還以為你又……”

“又什麽?”

徐霜瞪她一眼:“又跟太子殿下在一起。”

葉真竊竊笑起來,歡快地說:“就是跟他在一起。”

徐霜追在她後面:“你小心一點,不要整天這麽招搖。”

她滿不在乎擺擺手:“好好,知道,天色已晚,娘親快去睡覺。”

“真是,樂成這樣。”徐霜嘀咕,擡起手高高比劃,“真該拿面鏡子來,讓她看看尾巴翹到哪兒了。”

早上起來時,葉真眼下有點烏青,精神卻很好。梳洗時還心中歡喜,徐蘭給她描眉,奇道:“姑娘怎麽如此開心?”

她輕飄飄說:“你猜啊。”

“我知道,一定跟殿下有關。”徐蘭擠到她頰邊,悄聲問,“殿下又對你?”

葉真想一想,好笑回答:“是我對他——”

隱匿的尾音中藏著無盡令人遐想的東西,徐蘭瞪著眼睛,再多問不出一句。

一早去朝參,她腳步輕快地到了太極殿,徑直走到李謹行身邊,笑眼彎彎打招呼:“殿下早。”

李謹行表情不太好,皺著眉看了她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