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九章 雙子篇(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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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桑予回到子桑府上時,恰好是陰雨天氣。

子桑璧在子桑府門口等候著他:“回來了?”

“嗯,”子桑予笑了下,“爹爹呢?”

“病床上,大夫正在問診呢。”子桑璧的目光在子桑予臉上停留了一會兒,他發現子桑予看上去不像以前那麽單薄了,臉色紅潤,只是眼中湧現著掩飾不了的擔憂。子桑世從小就寵這個小兒子,不論怎麽說,子桑予對子桑世的感情還是很深的。

他斂下了自己的所有想法,領著子桑予去了子桑世的病房。

問診的大夫剛剛出門,見子桑璧時行了個禮:“子桑家主。”

“我爹的情況怎麽樣?”

大夫瞥了眼子桑予,子桑璧見狀擺了擺手,示意他不用在意可以直接說。倒是子桑予有些尷尬,自己這一趟出去,好像徹底成了外人。

大夫的表情有些為難:“子桑老爺可能……命不久矣了。如果他肯服藥還好,但他現在自己都不愛惜身子,我,我也束手無策啊。”

子桑予聞言呆楞了一下,身形一晃,下意識伸手拽住了子桑璧的衣裳。子桑璧回頭看了面色蒼白的子桑予一眼,眉頭微蹙,旋即扶了他一把。

子桑璧轉頭對大夫說:“藥還是照樣備著,每天熬好送上去。麻煩大夫了。”

“子桑家主客氣。”

子桑璧領著子桑予進門:“爹的情況不容樂觀,他自己又不服藥,現在清醒的時間已經不多了。你……還是做好心理準備吧。”

子桑予已經緩過來了,他沒想到子桑世的病重原來已經到了這個地步了。而自己之前……竟然在和子修耳鬢廝磨你儂我儂。

他走進門就看到躺在床上的子桑世,曾經威風堂堂的子桑老爺氣息奄奄地躺在病床上,看上去形銷骨立,實在是有些淒涼。

子桑予感覺自己怎麽也提不起腳跟,曾經教導自己的父親,嚴厲又慈祥的爹,好像轉眼就不認識了。

最後還是子桑璧打破了沈默,他走到了床前開口:“爹,你醒了嗎?我知道你平常不想跟我講話,現在我把你最愛的阿予找回來了,你要和他說說話嗎?”

子桑世眨了眨眼,然後猛然咳嗽起來,臉漲得通紅。子桑予見狀趕忙走上去扶起子桑璧,剛開口就帶上了哭腔:“爹,爹……”不過他的眼淚還是沒有掉下來,只是眼眶通紅,眉間都皺出了褶皺。

子桑世終於睜開了眼,目光落在子桑予臉上後就移不開了,他沙啞著嗓子說:“阿予……”

這下子桑予的眼淚憋不住了,抽著氣說:“爹,對不起,對不起……”

子桑世似乎想擡手拍拍子桑予的頭,不過手擡起了一點兒,卻還是沒有力氣重重地垂下了。他現在算是喘過氣來了,緩慢地吐出剩下的話:“你從小就聽話……如今怎麽,怎麽不聽爹的話了?”

“爹,是阿予不孝!”他抓著子桑世的手,狠狠地在自己臉上落下一巴掌。子桑予的皮膚本來就白皙,他這一下也使上了勁,臉龐一下子就紅腫起來。

子桑璧在一旁看得眸子一凝,但最後還是沒有說什麽,沈默地站在一旁。

他有些游離出面前的場景,想起了他小時候的事情。子桑世向來護妻,他本來打算一輩子只要子桑予母親一個正室。但自己母親用了不光明磊落的方式爬上了子桑世的床,懷上了子桑璧。

他自己從被懷上就註定了不會被子桑璧寵愛,從他記事起,子桑世就沒有對他展露過一個笑臉。

母親總是教誨他要好好讀書,出人頭地,讓子桑世能夠正眼看到他這個庶子。所以他從小就很努力,不敢哭不敢鬧,拼命地長大獨立,只為了讓子桑世看到自己。

後來子桑予出生了,子桑府上下的註意力都放在這個小少爺身上,連一直板著臉的子桑世都總是展露笑顏。

子桑璧這才發現,原來自己拼盡全力也得不到的東西,有人輕而易舉就能得到。

“爹!”子桑予的呼聲把子桑璧從回憶中拉扯出來,他聽見子桑予說:“爹,我是真的不能沒有他!”

子桑世又猛咳了幾聲:“那,那你,就想活生生氣死我!”

子桑璧不知道談話為什麽到了這一步,他皺著眉,看著僵持的兩人。

兩父子的性格在這方面竟然出奇得相像,誰都不肯退讓,瞪大眼看對方。子桑世多日躺在床上,頭發散亂,面黃肌瘦,最後還是子桑予軟了心:“爹,為什麽非得在意這些呢,我現在依然很好啊,難道我找個不愛的姑娘過日子就很好了?”

子桑世還是不說話,只顧看著子桑予。恰巧有送藥的下人上來,子桑予呼了口氣:“爹,我先餵你吃藥。”

子桑世不知道想到了什麽,竟然點了點頭。子桑予這才放送了些,端起藥碗坐到床邊餵他喝藥:“爹,不管怎樣,你自己也要保重自己的身體,這次是我回來晚了,以後我會陪著你的。”

趁著喝藥的間隙,子桑世擡頭說:“一直都陪著我嗎?”

子桑予:“……自然。”大不了他可以和子修一起從那江南小鎮搬回來,在子桑府附近買一棟小房子,然後自己每天過來陪伴子桑世。

子桑世這才滿意了,頭一次乖乖喝完了藥。

子桑璧念著子桑世身子還不好,打算讓子桑予扶他睡下。他剛張口,就聽見子桑世說:“我前些日子向大夫尋了一顆治百病的藥,你獨自在外也不知道保重身體,特地給你求的,你今天吃了吧。”

這下子桑璧的沒有徹底皺了起來,他可不知道子桑世向哪位大夫求了藥。何況現在病重的人明明是他自己,他自己性命都不保,竟然還惦記著子桑予?

床邊有個小櫃,子桑璧摸索了半天才摸出一個小盒子。他這輩子見慣了金銀財寶,但此刻對這小盒子竟然露出了珍重的表情。

裏面確確實實只是顆血紅的藥丸,看上去倒更像是一顆毒藥。

“我什麽事都沒有,給我留著藥幹什麽?”子桑予果然拒絕了,“你趕緊吃了吧爹!吃了你就可以痊愈了!”

子桑世嗔怪地看了子桑予一眼:“就是為你求的,別人吃了哪裏管用。”他話都說到這份上了,子桑予無論如何也得把這藥丸吞咽下去。

這藥味道有些奇怪,竟然帶著些辛辣,吃下去身子也感覺到了燥熱。不過這種感覺也只是一瞬間,很快就消弭無聲了。子桑璧本還存疑,但見子桑予沒事後不禁自嘲……難不成子桑世還舍得給子桑予吃毒藥嗎?

子桑世這才放心了,讓子桑予下去休息。

這一趟回來,恐怕一時半會兒走不了了。子桑予的房間還原封不動地被保留著,自己收拾好行李後就開始給子修寫信。

他剛展開信紙,提筆寫下“子修”二字,心臟竟然傳來一絲若有若無的疼痛。這疼痛很細微,但又延綿不絕,子桑予沒有辦法很準確的描述這種感覺。

難道真的是相思成疾?

他越寫越覺得不舒服,心想可能是自己舟車勞頓所致。於是他放下筆,打算好好歇息一會兒。

子桑璧一直惦記著那顆藥,他總覺得從子桑世手裏拿出來的東西不會那麽簡單。於是他找人調查了子桑世一直的行蹤,真不知道那老狐貍存的什麽心思……

雨一直下不停,江南的雨天十分適合睡覺,陰雨天的時候,天色總有些昏沈。氣溫低迷,屋子裏光線黯淡,人的懶惰就會滋生出來,睡意怎麽也止不住。

子桑予陷入了夢魘之中,他睡覺向來踏實,連夢都很少做,更別提噩夢了。這噩夢也是奇怪得很,世界都是一片五顏六色,一會兒變成血紅,一會兒漆黑一片。世界不斷放大縮小,壓迫得子桑予幾乎喘不過氣來。

在他以為自己會窒息而死時,敲門聲驟然響起。他猛然掙脫了夢魘,一個挺身坐起來。屋外還有淅淅瀝瀝的雨聲,劫後餘生的感覺讓他忍不住大口喘息。門外傳來仆人的聲音:“二少爺,家主讓你起來吃晚飯了。”

“知道了。”子桑予這才緩過神來。

他幾乎沒有和子桑璧一同吃過飯,但他現在只想找一個人一起待著,他沒辦法拒絕。不過子桑璧依然對他不熱情,兩人之間並沒有兄弟的熟悉感。

但這不妨礙子桑予覺得心安了一些,他又想起了子修,想起子修總是會在吃飯的時候把他摟在懷裏,然後一口一口地餵他吃。

不知道為什麽,夢魘裏的窒息感又從心底湧上來,心臟有些抽痛,子桑予只好打起精神吃飯。

他飯後又去看了子桑世,只不過子桑世陷入了昏迷。他去子桑世床邊坐了坐,說了些無關緊要的話,便回房去了。

給子修的信還沒寫完,子桑予看著“子修”二字,一時之間竟然不知如何落筆了。

而另一邊,子桑璧吩咐人下去打聽的事情終於有了回音。

來人說:“家主,有消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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