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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南穆篇(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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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嚴一個人承擔了很多。

他回到京城後就把自己喜歡男人的事情告訴了穆老爺和穆夫人。兩夫婦難以置信,穆老爺關了穆嚴的禁閉,這次穆夫人沒有阻止他。

穆嚴勢單力薄,只能以絕食抗議,直到他餓暈了過去,穆老爺才找大夫來給他看病。等他病好,穆老爺問他是否知錯,是否悔改。穆嚴總是咬牙說不。於是他又被關了進去。

循環往覆,直到憂心忡忡的穆夫人病倒。到底可憐天下父母心,穆夫人哪怕再不理解,也看不下去自己兒子這麽遭罪了。

她要穆老爺把穆嚴放出來在她床頭照顧,穆老爺是個護妻的,自然不敢不答應。

穆夫人的病不見起色,穆老爺操勞奔波日漸衰老。穆嚴心疼自己的爹娘,哭著求他們原諒自己。

穆嚴說:“爹、娘,我也不想讓你們難過的,可是沒有辦法啊,我不和他在一起,我一輩子都不會好過的。”

穆老爺顫著胡子不說話。

穆夫人倚在床頭,伸手撫摸穆嚴的頭:“兒呀,你還小,不知道世道人心是什麽樣,也不知道人生路有多難走。”

她說:“以後別人對你們指指點點怎麽辦?你以後的仕途怎麽辦?你們,你們現在才多大,能熬過一輩子嗎?能在這麽大壓力下熬過一輩子嗎?”

穆夫人是個堅強女人,挑起一屋子內務從來沒有露出疲態,但這些時日以來,穆嚴不僅看著她臉上的神采淡下去,還看過她好幾次偷偷落淚。

穆嚴答不上,因為南褚對他連喜歡都算不上,哪裏能說一輩子那麽遠呢?他害怕穆老爺去找扶南莊的麻煩,甚至沒有將南褚說出來。

最後穆老爺被穆夫人勸松了口,他板著臉說:“你好好給我待在府裏,如果你說的那人這麽好,他來找你,我就讓你跟他走。”

穆嚴不是沒有機會給南褚傳信讓他來接他,但是他不知道自己該怎麽說,以什麽身份說。

所以這一等,就等了一年。

穆夫人的病終於好了起來,她見兒子日益消瘦心疼得不行,趁穆老爺上朝去了,給穆嚴塞了盤纏就把他推出屋門了。

她含著淚對穆嚴說:“記得回家,好與不好,都記得回來。”

穆嚴告別了穆家,夾帶著寒風和秋雨來到了南褚面前。

南褚聽完什麽話都沒有說,只是原本垂在腿上的手慢慢握緊了,緊到指甲嵌入了皮肉。但不覺疼痛,心裏更疼。

穆嚴到底為什麽能這麽傻?

回到房中的時候,穆嚴已經醒了,他抓著被子瞪大眼看床頂,輕輕嗅著被子上屬於南褚的氣息。

這是南褚的房間,是南褚的床。是他親愛的南褚把他抱到了這裏,還悉心照料。

多麽不真實,不敢相信。

南褚坐到床邊,伸手蓋住穆嚴的眼睛,俯身貼在了他的唇上。南褚看到穆嚴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緋紅,忍不住發出一聲帶著苦澀的笑。

“等你好些了,我帶你回家吧。”南褚說著,感受到穆嚴眨了下眼,他的睫毛掃過南褚掌心,有些癢,然後就有溫熱的液體流了出來。

南褚為他擦拭幹凈了,把穆嚴裹著被子抱起來放在自己懷裏,無奈又心疼地說:“怎麽成了個哭包。”

穆嚴抓住南褚的衣襟,狠狠蹭了幾下,紅著眼說:“好。”

京城穆家成了大家茶餘飯後的閑談,說穆公子竟然有龍陽之好,被穆老爺關了禁閉,把穆夫人都氣病了,然後還趁穆老爺不在離家出走了。

沒有人知道把這穆公子迷得神魂顛倒的是什麽人,但大家都以為穆公子再沒臉回穆家的時候,那人以十裏紅妝的架勢帶著嫁妝把穆嚴送回來了。

穆嚴還忍不住抗爭了一下:“這麽……這麽聲勢浩大幹嘛……”

南褚只是輕笑一聲,帶著些調侃說:“你不是要我跟你走,回去當你的新郎官嗎?”

穆嚴只是憋紅了臉,沒能攔住南褚。

南褚帶穆嚴回去不但讓看熱鬧的眾人大吃一驚,還把穆老爺和穆夫人嚇著了。

穆老爺指著南褚結巴地說:“怎怎怎……怎麽是你?”

一旁的穆夫人趕緊從南褚背後拉出穆嚴,含著淚摸穆嚴的臉:“臉色好多了……”

南褚看著明顯老了不少的穆老爺和穆夫人,心裏的歉意更是溢了出來,鎮重地說:“過去一年,是我的問題,讓穆嚴一個人承擔了這麽多,也讓你們受苦了。”

“我遲到了一年,但我會用一輩子去補償穆嚴。我南褚,從現在到生命終結,都不負穆嚴。”

南褚早就接手了扶南莊大大小小的事,收攏一下自家岳父岳母的心還是很容易的。

這一趟回來不僅成了京城百姓茶餘飯後的閑談,還掀起了江湖中的一片風潮。一向尊規守矩的南莊主竟然帶著彩禮去跟一個男人求婚,對象還是朝廷中的人!

消息一傳十十傳百,不僅事務繁忙的北淵到了扶南莊,連雲游四海銷聲匿跡的南子默都趕了回來。

彼時南褚正在讀程慕北寄來的信,程大少爺也知道了這個消息,責問南褚什麽時候暗度陳倉的。他本想趕回來,但人還在雲海蹭吃蹭喝,只能書信一封意思一下。

南褚不由得好笑,轉頭問穆嚴:“在江南一別那次,慕北究竟同你講了什麽?”

穆嚴張口欲答,管家的聲音在門外響起:“莊主,北閣主來了。”

南褚只好先揉揉穆嚴的頭,把他帶去見了北淵。北淵寵他比寵程慕北厲害,有了自己親兒子的先例,他相信這個義父不至於對穆嚴怎樣。

果然北淵面色十分平靜地打量穆嚴,久北閣在京城的據點早就把消息全都給他過目了,他知道穆嚴差點兒因為南褚喪命,也知道穆嚴做的抗爭。但南褚也算是自己兒子,還總是不放心想來看看。

北淵嘆了口氣:“算了,難得有個喜歡的人,在一起也不容易。”

南褚忙帶著穆嚴給北淵磕了個頭:“多謝義父!”

“別謝我,”北淵錯開沒受這個禮,“你爹也快到了,留著謝你爹去。”

他和程慕北的烏鴉嘴應當是一脈相傳的,話音剛落,南子默就踏進了大廳。

出去游蕩多日的南子默還是仙氣飄飄的,白衣一塵不染,目光先落到了北淵身上,然後轉到跪在地上的兩人。北淵把自己看過的消息寄給了他,他也不算對自己未來的兒媳婦一無所知。於是他受了兩人的禮,和穆嚴聊了一會兒發現這孩子心眼實還單純,挺討喜的。

連北淵都不計較程慕北,他還能不讓南褚談對象嗎?不就是性別不對口而已,喜歡就行,也沒什麽大不了的。總比自家兒子要一輩子打光棍好。

心大的南子默還特地交代南褚:“你虧欠人孩子這麽多,該操辦的婚事還是要操辦。”

南褚料到了南子默不會阻礙他們,但他沒想到南子默竟然還挺在意。一時之間南褚竟然說不出多的話,只能認真地說:“多謝爹!”

他答應穆嚴陪他回來當他的新郎官那刻,他就想好了婚禮的籌辦。不過現在穆嚴身體還沒養好,這一年來他虧待自己餓出了些病,南褚找大夫給他細心調養著。

不急於一時,只希望能給他最好的。

南褚籌辦過沐蓁的婚禮,雖然他們身份不一樣,但宴席還是雷同的。穆老爺仗著恩寵還特地找皇上要了禦廚,南褚又找了不少名貴酒樓的大廚。

他找人做了兩套男子的婚服,把扶南莊上上下下裝飾了一遍。請柬真的是由他一筆筆寫的,穆嚴給他研磨掌燈,照顧到了江湖和朝廷兩邊的人。

半年後婚禮才開始,穆嚴雖然算不上白白胖胖,但好歹臉色紅潤身體強健,南褚也安心把請柬寄了出去。

程大少爺還沒浪蕩夠,但被沈簡生拽著回來了。他送給他們一大袋各個地方的名貴特產,頗為感慨地說:“我家萬年老光棍阿褚總算是要嫁出去了,以後就不是我家的了,好傷心……”他說著還裝模作樣地抹抹眼淚,撲進一旁無奈的沈簡生懷中。

沈簡生含笑地對南褚和穆嚴說了句祝福:“新婚快樂。”

沐蓁已經為人母了,在初春生了對龍鳳胎,她抱著愛哭的小子,卿知抱著傻樂的小丫頭。

程慕北當初還寫信給沐蓁說:“這可是咱仨的孩子,我和阿褚會好好疼丫頭的。”

六月傍晚紅霞鋪就半邊天,程慕北抱走了沐蓁懷中的哭包小子到沈簡生面前,沒心眼地嘲笑:“這傻小子鼻子都哭紅了,以後沒有姑娘要。”

沈簡生:“……”得虧他們以後不會有孩子。

但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程慕北長得好看,哭包小子抓著一縷程慕北的頭發塞進了嘴裏,吧唧兩下就不哭了。睫毛上還掛著淚珠,傻小子瞪大哭紅的烏沈沈的眼睛望著程慕北,一咧嘴口水就流了出來。

程慕北忍不住慘叫:“這傻小子是什麽玩意兒!”

婚宴擺了三天三夜,大家隨便吃喝,扶南莊還提供了附近客棧住宿,豪氣得讓眾人眼紅。

這場眾人皆知的婚禮是一代美談,害得程大少爺十分不滿地對沈簡生說:“我也得給你辦一個比阿褚還豪氣的婚禮!”

沈簡生順著程慕北垂下來的長發,輕輕笑了一聲:“勞神費力,比起這麽多人看著,我更喜歡和你獨處。”

程慕北正覺得心裏甜滋滋的,嘴唇就被沈簡生堵住了。他還沒來得及發表自己的感動,就已經沒機會表達自己的抗議了。

這種獨處……好吧,他還是痛並快樂著。

這半年南褚對穆嚴的照顧可謂是無微不至,原本不放心的穆夫人穆老爺見著自家兒子現在的樣子後都安心了。南褚是個言而有信的人,他下的承諾就一定會用生命去踐行。

穆嚴只有第一天出面了,後來就再也沒出來過。第一天得把形式都走全,還得招待一下客人。他一直都是個嬌生慣養的貴氣公子,一天操勞下來累得不行。

婚服還沒脫下,他就散開頭發癱軟在了床上。外邊還很喧鬧,客人沒有走完,南褚還在應付著。

他很開心、很感動、很滿足……數不清的情緒交織在一起化作濃濃的愛意,催促著他睡著了。

醒來的時候他浸泡在熱水當中,睜眼看到的是南褚白皙的胸膛,也不知道是熱水泡久了還是怎的,穆嚴就覺得渾身發熱,耳朵都要燒起來了。

白天程慕北還給他開了個葷笑話,教穆嚴怎麽翻身壓南褚。當時穆嚴沒敢發表評論,因為這半年來他和南褚都是清清白白的。且不說南褚是個道德操守非常高的正人君子,單是他對穆嚴身體健康的考慮就足夠讓他不碰穆嚴了。他照顧都來不及的人,不先呵護好,哪裏舍得折騰?

但大婚之夜是不同的,南褚看著穆嚴害羞地垂下了頭,緋紅從脖子蔓延上來,連耳朵根都紅透了。他不敢擡頭看南褚,一個人盯著浴桶中的漣漪,睫毛撲閃著。

浴桶再大,裝下他們兩個大男人都會覺得小。他幾乎是坐在南褚身上,對南褚的變化感覺明顯得很。

這害得他更不敢看南褚了。

倒是南褚輕笑了一聲,端起放在一旁的兩個酒杯,叫了穆嚴一聲:“我們還沒喝交杯酒。”

穆嚴這才擡起頭,他的眼睛被水汽蒸得濕漉漉的,本來不算帥氣的臉透出些孩子般的可愛,倒別有一番風味。

他抿著唇接過酒杯,兩人沒穿衣裳,交杯的時候肌膚相觸,緊張得穆嚴差點兒松開酒杯。

南褚一直盯著穆嚴看,見他把酒咽下後,才捏住他的下巴,把自己含的半杯酒渡進他的嘴裏。

唇齒之間都是酒香,穆嚴想,這是這輩子喝過的最香的酒。他的意識很快就迷糊了,酒不醉人人自醉,他連自己什麽時候回到床上,什麽時候暈過去都不知道。

哪怕第二天中午醒來,他都還迷迷瞪瞪的。

但他知道,他愛的南褚,這一輩子,都是他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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