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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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到來前的日子最黑暗最寒冷,雲染閉上眼睛再睜開時眼中的涼意散去, 只留下濃濃的疲憊感, 染血的方帕掉落在地上, 被皇帝撿起, 言語中是關心和緊張, 雲染聽了十幾年,自然能聽出這些緊張和關心裏, 流露出來的放心。

雲染越是處於孤立無援的處境,皇帝心裏就越有譜兒, 只有這樣他才能確定自己對雲染的掌控, 眼下見雲染一副被身世所傷的樣子,病弱的女孩兒了無生氣的躺在那裏, 皇帝心裏難免也生出一絲的不忍心,這到底是他看著長大的孩子,從小乖巧聽話, 就算她當真翅膀硬了想飛出自己的手掌心,也得看看她有沒有這個命不是?

挑撥。皇帝已經在心裏下了結論, 這絕對是挑撥, 他不放心雲染,便會扣留雲染在京都, 更加不會同意她南下,那江南三省商會之事必然就不會善了,如今商鬧已經影響到了京都,若再耽誤下去, 勞民傷財不說,必生民怨!

“染兒好好養身子。”皇帝坐在床沿,看著臉色蒼白的雲染:“若早知道、罷了,現在說這個也沒有什麽意思。朕已經下旨,這婚約就作罷,你安心養病,知道嗎?”

雲染點頭,遲疑了一會兒才說道:“陛下,雲染此次進宮其實是另有要事要與陛下稟告。我接到消息,閣中霽月長老與江南商會多有聯絡,此次商鬧多半是、咳咳、是被人故意挑起來的。”

雲染氣息微弱:“陛下,是雲染辦事不周,陛下恕罪。”

“跟你有什麽關系。”皇帝眼中閃過一絲怒意。這次確實是他自己估錯了,見雲染身子好些,鬼使神差的就開始懷疑雲染,怕她生變脫離自己的掌控,可其實呢,探月閣本就是四分五裂,一個小小的雲染如何能在這種處境之中挑起事端?她哪裏有這麽大的本事,不過是那些居心叵測之人,想要借他的手除去雲染,好讓他自斷一臂!

“江南之事朕會派人妥善處理,你安心修養。”雖然心裏已經打消了對雲染的懷疑,但皇帝還是留下了這麽一句話,也算是另一種程度上的試探,他想看看雲染到底會怎麽做!

如果她當真開口請求南下,皇帝握緊了拳頭,那他的懷疑便不無道理,若真的到了那個時候,這人他必定是不能放的!如果她還是站在自己這邊,就該知道自己的顧慮,便也不會開口令他為難!

雲染半瞇著眼睛,由著太醫給她診脈,呼吸放的及其緩慢,像是不堪承受生命的重量一般,幾個禦醫來回切了三四次最後商量了半天才琢磨出一個藥方子出來,雲染眼角看著他們一個個愁眉苦臉的樣子,勾出了一個嘲諷的笑。

自小便是如此,不能讓她死了,也不能讓她好了,如此這般切脈下藥,分寸著實不好把握,要不是雲染好心幫他們一把,這幫子太醫怕是各個都要愁到胡子花白,摸到枕頭下的小瓷瓶,雲染眼裏漫出一絲絲的委屈。她已經不用了,沒想到在最後還是要走到這一步,如果不是逼不得已,誰願意拿自己的身體來博一個機會呢?

“相國大人。”

雲染一驚,松開手,小瓷瓶安穩的重新躺在了她的枕頭下面。這個時候相國公怎麽過來了,還是如此明目張膽?

“陛下要老臣代為慰問郡主。”文相國略顯沙啞的聲音:“不知郡主眼下如何了?”

“這……”幾位太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後推出院正出來答話:“郡主氣血凝滯於心,淤血吐出來就好了,就好了。”再多就不敢說了。

雲染扯了扯嘴角,如果沒有顧塵,這幫子庸醫怕是就此折了,哪裏還能在這兒滿嘴瞎胡扯?藥谷年年來人,為的是什麽?不就是替這幫子庸醫善後嗎?她在宮裏吃一些不知所謂的藥,然後拖著殘破的身軀等著藥谷來人給她調理一番,再往覆循環,如果這次來的人不是顧塵,如果顧塵不是這般較真,雲染擡手摸到了心口,這裏的一口熱氣又能撐到什麽時候?

也許是命中註定她要遇見顧塵,雲染眼裏帶上些許輕松的神色,從顧塵來後,每日裏精心為自己診脈熬藥,雲染自己都感覺到她的身體確實好了很多,也難怪皇上開始對她不放心。顧塵的醫術太好了,直接導致她康覆的速度比預期要快上一些,雲染開心也憂慮,這是皇帝宣她入宮之前,她沒有想到的問題。

到底還是要辜負顧塵這一番辛勞了嗎?

文相國打發走了太醫,跟著小內侍在雲染病榻前略坐了坐,表現了一副愧疚與心疼,雲染看著他,是真的感激,為了自己,老相國做到如此地步,甚至不惜背上罵名,這份情誼,又讓她如何去還?

“郡主不必如此。”許是看出了雲染眼中的愧疚,文相國意有所指:“小兒與郡主實非良配,我這、也是為了他好,實與郡主不相幹。”

雲染聽出了相國言下之意,皇宮大內處處都是皇帝的眼線,她神色倦倦似是不願多說:“事已至此,雲染只願平生喜樂安康,再不敢奢求其他,相國請回吧。”這意思就是還是沒辦法接受自己所謂的身世,為之神傷了。

“郡主好生將養身體,也免得、免得雙親掛念。”這個雙親文相國說的很低很輕,幾乎是一帶而過,聽起來像是在說他自己,只不過是有些底氣不足,但他看向雲染的眼神,卻傳達了不一樣的訊息。

雲染知道,他怕自己當真糾結所謂的身世,沖他微微一笑,點了點頭,表示自己知道那只不過是權宜之計,她並不當真。說是不當真,但雲染對那個什麽滴血認親不太放心,她怕萬一哪裏出了紕漏,到時候再連累了相國大人。

“你放心養病,餘事皆不用理。”相國知道雲染擔憂:“那老臣就先告退。”拱手的同時帶出一張小紙條,寬袍大袖遮掩下,雲染動了動手指將小紙條攥進了掌心。

“相國大人慢走。”

看著內侍送走了文相國,雲染閉上眼睛假裝睡著,果然床幔被放下,聽著宮門閉合的聲音,雲染睜開眼睛撐起了身子打開了相國給她的小紙條。紙上並沒有什麽太多的內容,蠅頭小楷的字體上寫了很多關心的話,雲染拿著紙條左右來回翻折之後,再拆開沿著紙縫的痕跡,連出了一句話。

“穩住,稍安勿躁,等他先開口。”

雲染看完這幾個字之後,有些無力的虛靠枕頭,果然跟她猜測的一樣,皇帝多疑必然不會輕易放她離開京都南下,這次宣她進宮怕是就是想要暫且扣留住她,如不是相國突然冒出來的“認親”打亂了皇帝的計劃,扣留之後就是逼迫她成婚,然後再順理成章的在她身邊埋伏下更多的棋子,到那時雲染就徹底了失去了人身自由,她所有的一言一行都將在皇帝的監視之下。

而入宮只是他多疑的第一步而已。

冰涼的小瓷瓶安安靜靜的躺在掌心裏,雲染一度以為自己可能再也不需要這種東西了,以毒攻毒雖然有用,但是現在的她已經用不起了,可不用,難道就這麽一直穩下去嗎?雲染已經等了太久了,她已經等不起了,再等下去,她怕、她怕她就要埋骨在這座牢籠裏!

決絕的閉上眼,仰頭咽下了小瓷瓶裏的液體,咽下去的瞬間,雲染死死的咬住了嘴唇,忍受著體內撕心裂肺一般的疼痛,小瓷瓶被她藏好,雲染顫抖著手用力拽著床幔,大口的鮮血染紅了蘇錦的繡花,臉色不過瞬間從蒼白開始逐漸變成晦暗的青色,五臟之內經歷了一番熟悉的翻江倒海之後,雲染終於放心的昏了過去,這是一個賭,她拿自己的身體賭了這麽多次,每一次她都賭贏了,這次,她也要再試一次!

郡主府裏,顧塵裝了一兜的谷子,懶洋洋的躺在搖椅上餵著鴿子,偶爾視線略過一邊替她搗藥的青鸞,然後繼續餵鴿子,太陽照在她的身上,仿佛灑了一層金色的碎屑,兜裏的谷子已經所剩無幾,地上的鴿子也早就吃撐了不願意再被投餵,紛紛“撲棱”著翅膀,想要飛得遠些,可惜,鴿子腿被一條細細的銀絲綁住,掙紮了片刻之後,只能重新落下來,縮在陰影裏,郁郁寡歡。

“少主,那鴿子你、你放了吧。”青鸞實在是不忍心看她繼續虐待鴿子:“那是閣中傳信的鴿子,都被你拴在此處,要怎麽傳信?”

“可以呀。”顧塵從兜裏掏出一把瓜子,一邊嗑瓜子一邊說道:“你先跟我說說這浣塵珠到底是怎麽回事,我再考慮今晚到底是吃紅燒乳鴿還是清燉鴿子湯。”

“少主別為難我。”青鸞看著那只鴿子眼神帶了幾分同情,這鴿子平時挺機靈的,誰知道那日是怎麽回事,好好的非要往顧塵身上撞,撞也就算了,還偏偏撞見那日顧塵心情十分煩躁,她這邊一個還沒留神,鴿子就被顧塵卸下了,連著密信一兒落入了顧塵的“魔爪”。

說到底還是因為顧塵這些日子跟郡主在一起的時日久了,偶爾有鴿子過來,顧塵興致起來還會幫忙餵餵,郡主也絲毫不避她,這一來二去的,小鴿子就以為她是自己人,鴿子畢竟是只鴿子,總是不能分辨許多,栽在顧塵手裏情有可原,青鸞想不明白的是為什麽自己也栽在了顧塵手裏!

不僅讓她搶走了密信,還連帶著差點被顧塵套出浣塵珠之事,如今郡主入了宮,也不知何時才能回來,她這邊又是心慌又是著急,一個不留神就被顧塵套了話,想再往回彌補,顧塵又哪是輕易能糊弄的?

“不為難你,你接著說就行了。”顧塵攤開小紙條,念著上面的字:“【閣主之毒有解,已查明浣塵珠下落,不日即往江南求取,急。】什麽叫閣主之毒有解,這個浣塵珠又是什麽東西?為什麽我從未聽說過,你接著往下說就行了。”

顧塵自幼熟讀醫書藥典,卻從未聽說過什麽這個浣塵珠,當然作為一個大夫,她必須十分的好奇,更別說這個東西還關系到雲染體內所中之毒,就更讓顧塵感興趣了,雲染體內所中之毒,到如今顧塵都沒有頭緒,她能做的只是用金針壓制毒性,不讓它再繼續侵擾雲染的身體,幹擾她為雲染治病,卻也並沒有所謂的根治之法,如今見了這個浣塵珠,怎麽可能不問個究竟?

“少主,別為難我了。”把手上的收拾好的藥材打包給顧塵放好,青鸞就打算溜走了。從郡主進宮之後,青鸞就被顧塵壓過來美其名曰幫她收拾草藥,結果是各種法子的逼自己的口供,青鸞也實在是疲於應付。

“青鸞姐姐,不想說就算了,別急著走呀。”顧塵擡手射出一粒瓜子,趁青鸞不註意點住了她的穴道,然後起身搬了個椅子把青鸞按著坐下去:“太陽這麽好,不如聊聊天吧,反正你家郡主還沒回來,你回去也沒事兒幹不是,不如在這兒陪我一會兒。”

“少主,不是我不告訴你,這事關我家郡主,不得郡主允許,我是半個字也不會跟你說的。”青鸞態度很堅決:“少主要曬太陽,那就曬太陽吧。”

“好好好,不說她,不說她。”顧塵退了一步:“大不了等她回來,我自己問就是了。青鸞姐姐,你家郡主每次進宮都這麽久嗎?這都三天了,皇帝每次都留宿她嗎?還有,你不是她身邊人嗎,怎麽進宮不跟著一起去?你放心她自己一個人在宮裏住這麽多天吶?”

顧塵以為雲染去去便會的,結果她收拾好了東西等到了晚上還不見人回來,顧塵沈得住氣,覺得第二天一定會回來,起了個大早又等了一天還是不見人影,她才有些著急了,找到青鸞本想問問緣由,就見這只蠢鴿子自投羅網,讓她逮個正著,顧塵這邊正是著急的時候,還以為雲染那邊出了什麽麻煩,直接就拆了密信,麻煩倒是沒看出來,給她看出一個解藥來。

既然有解藥那說明雲染體內之毒,肯定是被人故意下的,顧塵想再問個究竟時,青鸞已經閉口不言了,無論她怎麽打聽用什麽法子,這人就是死都不開口,果真是忠心耿耿的右護法呀,雲染留她在身邊,是真的有道理的!

只是,像青鸞這樣的心腹,為什麽入宮時不帶著呢?青鸞功夫不錯,留在身邊多少也是個照應呀?

“我不能去。”青鸞眼裏帶著愧疚:“郡主她入宮怎麽能帶著我?我跟去了,只會給她添麻煩。”

“為什麽?”顧塵問的自然而然。

青鸞遲疑了一會兒,本想考慮一下這個問題到底能不能跟顧塵說,接著又想到郡主有意拉攏顧塵,甚至倆人還月下談心,便直言道:“皇帝對我家郡主多有防備。”

“我知道呀。”顧塵嗑著瓜子,對青鸞的這個答案並不滿意:“早就知道了,所以呢?”

“郡主幼年長在宮內,由皇帝教導長大,十六歲那年在皇帝的安排下以探月為令號令探月閣上下閣眾成為新任閣主。”青鸞望著顧塵:“結束了探月閣長達十年的紛亂局面,也是從那時開始,探月閣表面上已經淪為了朝廷的爪牙,為朝廷辦事,而郡主她只是傀儡。探月閣內以探月令為號,見令莫不從的時代已經過去了,她雖為閣主可大權早就被長老把控,郡主她兩面夾擊在夾縫中生存,你以為是容易的?”

顧塵:“不知道,我沒有這種體驗。所以呢?她暗地裏培養了你們左右護法做心腹?”

“算是吧。”青鸞接著說道:“在郡主的助力之下,我與青鴛成功的奪得了探月閣左右護法的位子,我本以為那時我們姐妹二人就能幫她了,可其實,根本就辦不到,那時的她還被困在深宮之內,除了每月固定皇城上香時與我們接頭策劃之外,其餘所有的行動都被皇帝緊緊盯在眼裏。我、我當時魯莽,仗著自己有些功夫就、擅闖了大內,結果……”

“被抓住了?”顧塵停下了嗑瓜子的動作,望著青鸞:“你看起來不像呀。”

“我殺了出來。”青鸞苦笑:“當時鬧得很大,皇城戒嚴,我的畫像被貼滿了京都,所以青鴛出門只能戴面具。”

顧塵皺眉,看著青鸞又擡頭望了望天上的雲彩:“說來真是好笑,你看你這犯人好端端自由自在的在這郡主府裏自由暢快,反倒是連累人家成天戴著面具東躲西藏,你就不怕被人告發?”

青鸞像是聽到了什麽笑話一樣,搖頭道:“這裏是郡主府,府外之事不由你我,可這府內、若是再府內也沒有片刻的安寧,那她又何必勞心費力不惜折損自己逃出皇宮呢?”

“對呀,聽你這話裏的意思,郡主府就是你們的天地,那皇帝怎麽可能情願放雲染離宮?”

“因為宮裏不安全了呀。”青鸞諷刺道:“都說郡主受寵,那受寵總是要付出代價的,皇宮裏後妃佳麗三千,多少的皇子龍女,憑什麽她一個郡主卻能得到皇帝的無上恩寵?宮裏的日子那是好過的?郡主在宮裏身心俱疲,接連被人暗害,眼看著連命都要保不住了,皇帝就算是再不願意,也不敢再將她留在宮裏。郡主是前任閣主留下的唯一血脈,閣中雖然四分五裂,但對前任閣主忠心耿耿的大有人在,這閣主的位子才剛剛坐穩,皇帝急需她來穩住這些人心,需要用她來掌控探月閣的勢力,當然要確保她的安全。”

原來如此。吃人的皇宮沒想到反而成了雲染逃脫那裏的一大助力,皇帝既然要用她,那必然不會讓她在宮裏被那些個妃子皇子龍女們暗害了,可自古內宮多陰謀,稍有不察這人說沒就沒了,皇帝他冒不起這個險!

一想到那種環境下,雲染一個嬌滴滴的小姑娘舉步維艱之下還要拖著這樣殘破的身軀去跟皇帝鬥智鬥勇,還能在夾縫中給自己培養出來兩個、一個貼心的心腹護法出來,顧塵就覺得心口有點酸酸麻麻的感覺,好像是心疼,可除了心疼之外好像還有點別的,想要仔細看個清楚的時候,又消失得無影無蹤。

“所以她的毒,是那時在皇宮時被人下的嗎?”顧塵拐外抹角之後,想到的還是雲染身上的毒,畢竟這才是她一個大夫,唯一能為雲染做的。

替她解毒,為她治病,還她一個健康的身體,到那時別說是江南煙雨,就是塞上漠北寒霜也是能看的。

再次被問到這個問題的青鸞下意思的移開了視線:“我不知道,她好像身體一直都不是很好。其實,她身體越是不好,皇帝才越放心吧,也不能、不能說全是壞事吧。”

“當然是壞事了!”這一說法得到了顧塵強烈的譴責,順帶還給了她一個鄙夷的眼神:“難道身體越來越差,過了今天沒明天是好事嗎?沒了明天再有什麽雄心大略統統都是放屁,腦子有病才會覺得身子不好是好事!”

說完扔了一枚瓜子解了青鸞的穴道:“你家郡主到底什麽時候才能回來?她臨走前沒有說皇帝招她進宮到底是為什麽事嗎?多大的事兒人都走了三天了一點兒音信也沒有?你能不能上點心?去打聽打聽不行嗎?”

“打聽不出來。”青鸞起來活動了一下手腳:“那是皇宮,豈容我等放肆,眼下又是非常時刻,萬一引起皇帝的警惕之心,郡主的計劃就全被打亂,那就麻煩了。少主還是稍安勿躁,再等等吧。”

“等等等等,要你……”顧塵正想說話,就見常跟雲染傳信的小丫鬟一臉驚慌失措的跑了進來:“慢點,怎麽了?”

小丫鬟一路匆忙跑來,這會兒已經上氣不接下氣,彎腰扶住顧塵的胳膊,喘著粗氣說道:“要少、少主即刻進宮,郡主她、她昏迷了,宮裏的太醫全都束手無策,少主,快!”

顧塵臉色一瞬間蒼白,起身就要往外走,被青鸞一把拉了回來:“你去對外面的人說,少主馬上就來!”

小丫鬟點了點頭,又趕緊跑了出去。

“你幹什麽!”顧塵甩開了青鸞的手:“雲染她昏迷了,你沒聽見嗎?拉我幹什麽?”

“少主,少主請冷靜,且聽我一句話。”青鸞眼眶有些泛紅,顧塵知道她肯定也著急,勉強按下了心裏的煩躁:“你要說什麽,快點交代。”

“少主此番進宮,只有一個目的,還請少主務必答應我。”青鸞“撲通”一聲雙膝跪地:“無論如何一定要說服皇帝答應郡主南下離開京都,不管少主用什麽方法,請務必要、帶她離開!”

“青鸞,你起來。”顧塵忽然就冷靜了。

雲染進宮三天,她一個“外人”都等得著急了,偏偏這位貼心的右護法是一點兒不見著急,現在看來她怕是早就知道了,雲染離開之前一定有過交代,所以她才能如此沈得住氣,那現在恐怕就到了雲染交代的時候吧?宮裏到底發生了什麽事,為什麽雲染進去一趟就昏迷不醒整個太醫院都束手無策?

“把你知道的都告訴我,不然你要我怎麽幫她?”顧塵已經理清了思路:“你也聽到了,雲染她此刻昏迷不醒,就算是我進宮了,又能做什麽?青鸞我只是個大夫,我只懂治病救人,如果你們有一個計劃,那你最好告訴我,讓我知道應該怎麽辦,我才能去幫她!”

青鸞咬緊下唇,開口道:“沒有計劃。郡主猜測皇帝可能是是要試探她,來最後決定到底要不要放她南下處理商鬧之事,郡主為、為了確保此行不出意外,也為了向皇帝表明自己羽翼未豐沒有能力自身難保,進宮之前問青鸞要了鎖心丹。”

“你就由著她胡來?!”顧塵又驚又怒:“好好的人也能讓你們給折騰死!鎖心丹可真敢用呀,好好的人也抵不過那藥性,她一個半死不活的人竟然敢用鎖心丹!呵,求死就求死呀,還要我幹什麽?西街找個打棺材的,不就好了,何必浪費大家的時間,我進什麽宮呀,我不如回去換身衣裳去給你家郡主戴孝好了!”

“她腦子不清楚你腦子也清楚?合著你們探月閣上下全都是一群神經病!”顧塵氣的頭發暈,已經口不擇言了:“神經病就不要治病了,治什麽治早晚都是要死的,早死早解脫呀,還有什麽好治的!”

鎖心丹,《古今毒經》排名第三的□□,這東西是個□□,顧名思義若是長期服此毒者潰爛心脈,最終導致心脈寸斷七竅流血而亡,且輕易不會被診斷出來,青鸞此時說出來恐怕也是怕顧塵一時不察,診斷不出來,怕萬一失誤,釀成大禍!

“少主,少主該知道,她沒有辦法的,若不是不得已,誰願意拿自己的身體去搏命?”青鸞眼眶通紅:“郡主她、若是能平安離宮,她絕對不會出此下策,還請少主務必要要她平安帶出。”

“顧塵只是一介大夫,可沒有那麽大的本事!”

顧塵嘴上說得狠,心裏也是真的著急,雲染進宮之前的模樣還在她腦海裏並未散去,她眼裏還都是那個女孩兒嬌艷的紅唇,她早早晚晚守著雲染,好不容易才把人這人的生氣給找補回來一點,看著鮮活一些,也像個美人樣了,這回可好,顧塵清楚的知道,她此前所有的心力全都白費了。

以雲染的身體是萬萬受不住鎖心丹的毒性,那小丫鬟說昏迷只是概述而已,她的情況應該十分的不樂觀,可一想到那人任性的行為,顧塵又氣不打一處來,恨不得狠狠的教訓她一頓,等她好了,一定要罰她寫悔過書!

顧塵心裏七上八下的沒個譜兒,跟在內侍的身後也顧不上參觀皇宮大內,腳步匆匆一路沿著紅墻往裏走,越走越遠越走越僻靜,很快就到了一處大殿門口,看著門口一溜兒站著不少的內侍,顧塵就猜到了裏面的情況可能比她想的還要再嚴峻一些,握緊了拳頭感覺到掌心有些微潮。

鎖心丹的毒她只聽過,並沒有實際見過,顧塵這是頭一次心裏有些沒底。

果然,一進門就看見皇帝高座在上,旁邊一溜兒算上跪著站著的得有十來個太醫,每個人臉上的神色都不一樣,顧塵匆匆一瞥,心裏惦記的卻是裏面的雲染,不見到人,她這心就一直懸著,不僅懸著還被人用刀片了在油鍋上煎,噴濺出來的油星子燙紅了她的皮膚。

“顧塵來了,快,快看看染兒,這好端端的怎麽就又昏迷了呢?”皇帝不知道士真的著急還是假著急,總之做的很到位:“你們幾個沒用的蠢材,還不跟著顧少主一起去看看,郡主要是有個好歹,朕要你們賠命!”

“是是是。”太醫們得了皇帝的口令鵪鶉一樣的跟在顧塵的身後,仿佛身家性命全都系在顧塵一個人身上一樣。

這會兒的顧塵也顧不上什麽皇家的規矩禮儀了,在小內侍的帶領下大步去了雲染的寢殿離間,離間的隔著屏風遮擋,視線略暗些,顧塵一眼就看到了躺在床上雙目緊閉的雲染,明明走時還個嬌滴滴的小美人,面色紅潤惹人愛,怎麽一轉眼就唇色青白只有出來的氣沒有進去的氣了?

她……她到底想幹什麽!何必要把自己折騰成這樣!顧塵看著床上的人,心裏一股子無名火就那麽躥了上來,捏著雲染的脈搏楞是診不出個所以然來,這脈象她太熟悉了,盡管虛弱卻跟她之前切過的脈十分相似,顧塵閉著眼,強迫自己靜下心來,可還是診不出鎖心丹,她探手想去解雲染的衣襟,想探探她的心脈,這伸出去的手到半空中又收了回來。

“染兒怎麽樣?”皇帝不知何時也跟了進來。

顧塵面上清冷:“請陛下清退左右,各位太醫也請先行回避吧,郡主貴體,唐突不得。”

太醫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後看向了皇帝,皇帝一擺手:“郡主矜貴,你等且先退下。”

“陛下雖是長輩,也該避嫌。”此刻的顧塵完全是個恪守規矩的老迂腐,她從前掛在嘴邊的醫者父母心這會兒早就不知道被顧塵丟到哪裏去了,好像全天下只有她一個大夫,也只有她一個大夫是醫者父母心,其他人統統都要避嫌!

皇帝方才也看見了顧塵的動作,雖有遲疑,但還是帶著人一並離開,只在內殿裏留了一個小宮女,顧塵看了一眼那個小宮女:“站遠些,別影響到我。”然後一甩手打開了她裹著的金針,動作之大,讓小宮女不得不退後,顧塵這才滿意。

不過,她並沒有動手去解雲染的衣裳,只是用金針在她虎口與指尖處紮了幾針,逼出了幾滴暗紅色的血,然後放下了床幔對小宮女說道:“郡主昏迷多久了?太醫都開了什麽藥,用了什麽方子,你拿來我看看。”

小宮女似有遲疑,但見顧塵態度倨傲,還把皇帝都攆了出去,她雖奉命在此,但也不敢得罪,生怕一個不小心犯了錯丟了小命,在顧塵催促的眼神下離開。小宮女剛剛一走,原本床上還昏迷的人就有了動靜。

雲染捂著嘴輕咳了一聲,明顯是不想讓人察覺,動了動嘴唇朝顧塵露出一個倉促的笑:“你來了,顧塵。”

顧塵沒好氣的去掉金針,不等雲染有反應直接拉開了她的衣襟,果然見她心口往下至小腹部位隱約泛著黑紫,與她初次見雲染一模一樣的反應,顧塵皺著眉頭連下金針,見黑紫色慢慢褪去,雲染以方帕掩口吐出一口暗色的血,顧塵手起針落直接紮在了雲染的胳膊上,那位置不是什麽穴位,顧塵那一下是純粹直接紮在了肉上,雲染瘦弱的胳膊上並沒有什麽肉,她找了好大會兒才找到了一處看起來十分軟和的地方,紮起來十分的順手。

“疼不疼?”

“疼。”

雲染眉頭瞬間就皺了起來,她知道顧塵是肯定不會犯這種低級錯誤的,所以這人就是成心想要故意紮她,看著不太好的臉色,雲染大概猜了一下,難道這人是因為擔心自己,所以生氣了?

那得好好的哄一哄才是,盡管眼下此刻雲染並沒有這個心力,但她並不想看見顧塵不高興的樣子,剛想伸手拽一拽顧塵的衣袖,就見顧塵忽然彎腰俯身拿走了她剛才用過的染血的方帕,嗅了嗅上面的血跡,讓皺著在雲染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直接從她枕頭下面翻出了那支翠色的小瓷瓶。

顧塵神色頗有幾分不可探究的味道,打開小瓶子又聞了聞,然後直接給雲染扔在了床上:“郡主好大的本事呀,你要幹嘛?想死直接說,何必要費這麽大的勁兒給 自己下毒?就你這小身子骨不用下毒你也活不了多長時間,幹嘛還要浪費這種江湖上排名前三有價無市的鎖心丹?有那個錢不如提前先給自己預備好棺材來得劃算!”

“顧塵你、知道,青鸞告訴你的?”雲染其實被顧塵突如其來的怒意嚇了一跳,小瓷瓶隔著被子砸在她身上還帶著力道,忽然雲染心裏就有些難過,那種難過像是從骨子裏蔓延出來的,像是濃霧一般張著血盆的大口要將她吞噬,她想跑,想離開,想看到外面的光,可掙紮之後,還是又被拖進了濃霧之中,將自己淹沒。

顧塵本來還在生氣,這氣不消她感覺自己都快要炸掉了,有那個大夫會願意看見自己好不容救回來的病人不好好養身子瞎折騰?關鍵雲染這還不是瞎折騰,她這是往死裏折騰,簡直就是踩了普天下所有大夫的禁忌線!

袖子被人輕輕碰了一下,顧塵有低頭見看見雲染已經閉上了眼睛:“你別生氣,我、我有分寸。”

她不說話還好,這一說話,簡直就是火上澆油,顧塵黑著臉一言不發的收了雲染身上的針,隨便攏一攏,顧塵起身,語氣生硬:“那好呀,反正郡主自己有分寸,還要我顧塵幹什麽?顧塵告退了,你這病我治不好,郡主自求多福吧。”

說著轉身就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了腳步,她也不是真的想走,就是、就是單純的氣不過,可這氣又實在不知道該怎麽撒出來,雲染這個病人不僅不認錯,還強詞奪理的說什麽自己有分寸?她有個鳥的分寸呀,她要是有分寸這人還能這麽半死不活的躺在這兒等著自己來救?

氣哼哼的顧塵並沒有等到雲染的開口挽留,她別別扭扭的轉身扭臉,如果雲染還是不承認錯誤,那她就非得再紮她兩針,讓她好好疼一疼,清醒清醒腦子,結果這一轉身,就看見床上躺著的雲染已經昏了過去,一雙玉臂垂在床沿下,雲染她、應該是想伸手拉住她的,只可惜顧塵步子太大,邁出去的第一步雲染就已經沒有了機會,只能看著她走開,然後無力的閉上了雙眼。

顧塵腳下往回轉的步子似乎有千斤那麽重,她實在是不明白雲染這麽做的動機,可看著蒼白無血色的一張臉她又覺得很心疼,明明只是一個小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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