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章

關燈
窗外淅瀝瀝的小雨淋濕了屋檐,顧塵擱下筆看著那一行字,想起了街上那人說的話,關張閉門商會罷市,所以這一切她早有謀算?朝廷要增加三成的商稅,雲染便順勢而為,趁此機會挑起商市與朝廷之間的矛盾,商人重利再加上士人的諸多偏見導致商人在本朝一直都被刻意打壓,他們早就心生不滿。

如今又要增稅,商人們如何能願意?顧塵看著“嘩動”兩個字,便猜到這應該也是雲染計劃之內的,朝廷的本意是剝削江湖人的既得利益,削弱江湖人在百姓中的影響力,從而達到鞏固皇權的目的。可,千裏之外的人們並不能準確的接收到朝廷的本意,尤其還是這種藏著彎彎繞繞不便明確表達的深意,他們只會認為是朝廷又要強征賦稅,導致百姓民不聊生,這日子沒法兒過了,並不準確的清楚這個稅征收的對象到底是那些人又是怎麽來收的,所以罷市嘩動只是為了向朝廷抗議,來爭取自己的既得利益。

憑探月閣的勢力,只要在裏面稍微的攪攪渾水,這事兒就不會善了,嘩動罷市三日只是開始,很快這股風向就會吹到京都,當地的奏折就會遞到皇帝的禦案之上,如果這個事情沒有妥善的解決之道,不出半個月,商戶之間的貿易鏈就會中斷,到那時,京都裏絲綢會漲價斷貨,翠色朱玉千金難求,糯米荷花藕再也端不上酒桌,甚至連飄香的桂花酒都失了滋味。

這些看似都是不起眼的小事,卻時時刻刻都在影響著老百姓的日常生活,一旦貿易鏈中斷,老百姓的生活就會受到巨大的影響,從柴米油鹽到衣食住行樣樣都會遇見不趁手的時候,若真是到了那個時候,老百姓就會覺得朝廷無能,便會生出許多的民憤民怨,民心不穩,這天下說亂也就亂了。

當然這些都只是顧塵自己瞎捉摸的,她並不認為當今陛下能蠢到這種程度,探月閣手裏確實有著巨大的潛在的利益,可以作為國庫的貯備糧源源不斷的供應國庫的需求,但這並不代表著就要因小失大,沒了探月閣還有少林峨眉昆侖山,但民心要是沒了,離拱手讓江山也就不遠了。

以小博大這一招,顧塵覺得雖然有點冒險,但應該確實是有用的。甚至雲染根本就不用博大,只要把商會罷市嘩動的消息往上那麽一遞出去,皇帝自己就先穩不住了,當權者自古如此。

顧塵吹幹了紙上的墨痕,拿鎮紙壓住了。雲染這會兒已經睡著了,顧塵並沒有打算叫醒她,這小郡主年紀不大,心裏揣的事兒倒是不少,就是好好的身子這麽折騰幾回估計也得拿藥罐子泡起來,更別說她這種本來就泡在藥罐子裏面的,更得小心呵護才對。

雖然雲染沒有給她一個確切的時間,但顧塵知道離江南之行的日子已經不遠了,那日解開了雲染的密信之後,她就開始有意識的收拾東西,大部分都是雲染路上要用到的草藥之類的,青鸞許是得了雲染指示,從那天“清醒”過之後對顧塵的態度也有了細微的變化。青鸞是跟在雲染身邊的人,與人虛與委蛇的功夫那是一等一的厲害,從前她對顧塵的客氣裏還帶了三分的防備,顧塵看得出來也並不介意,從那之後的青鸞面對顧塵時就多了三分敬意。

因為要收拾東西,顧塵上街的次數也明顯增加,看著單子上的那些藥材,顧塵拎著錢袋子放在了櫃臺上:“這月已經是第三次漲價了,掌櫃的,您這不太厚道呀!”

因為雲染的行蹤不能透漏,顧塵要準備大量的藥材還必須私下裏偷偷的準備不能讓人察覺到雲染這邊的計劃,她只能多次少量的出來采買,這一來二去的就摸到了些許不對。

“哎呀,這、這也不怨我們呀!”掌櫃的也是一臉愁容:“南邊漲價了,聽說是壟斷市場不往京都送貨呢!就這我還是托人從熟人那裏拿的,您要是有需要最好多備著點,萬一哪天真斷了貨,這可是藥呀,救命用的呢!”

果然不出她所料。不對,其實跟她也沒什麽關系,應該說果然不出雲染所料,只是,不知道皇帝到底是怎麽打算的,按理說應該不至於鬧大到這種程度,為什麽還不控制?難道說是出了什麽意外不成?

“三七我全要了。”顧塵扔下錢袋子,目光沈沈:“勞煩掌櫃的,三日內若有進貨,都給我留著。”

“這這這、”掌櫃的一副十分為難的樣子。

“定金。”顧塵又掏出了一錠金子:“不管什麽價位,給我留著就好。”

“好好好,給您留著,別人來拿,我就說沒進貨。”掌櫃的收了金子才想露一露笑臉半道又嘆了口氣:“正是做生意的時候,這老斷貨也不個法子呀,唉。”

顧塵一路走的匆忙,她雖然主要替雲染診病,但本著對雲染負責的態度也打聽了不少事,按理說,既然以小博大拿皇帝肯定是要低頭的,只是不知道為什麽怎麽到現在都毫無動靜,不僅毫無動靜而且似乎有袖手旁觀的打算,這究竟是什麽意思?

她一路走匆忙而回,拎著藥包就直接去了雲染的內院,然後就被小丫鬟象征性的攔了一下,顧塵這兩句話還沒說完就見紫衣一閃,那人已經躍上屋檐消失不見了。

“行了,人都走了,你也不用為難,我去看看郡主。”顧塵把藥包扔給小丫鬟:“這個給我送到小藥房去。”

小丫鬟也是顧塵的熟人了,平時在她跟雲染中間傳個話,送些衣裳什麽之類的雲染都讓她來,這會兒又這麽規規矩矩的給守門,應該也是從探月閣裏挑出來的小丫鬟,雖然蠢笨了一些,倒是十分忠心,湊活也能放在身邊。

小丫鬟早就給裏面遞了信,因此顧塵進來的時候,雲染正端坐在梳妝鏡前,不同於往日裏一襲家常素衫,今日的雲染著一身華麗且十分隆重的宮裝,盛裝之下恍了顧塵的心神,那一瞬間,她好像看見那幅畫裏的女子走了出來,就那麽端莊的坐在鏡子前,朝她微微而笑,動人心魄。

青鸞撿了幾支金簪子讓雲染挑選,雲染看了一眼好像都不滿意的樣子,最後隨手指了一支:“就這個吧。顧塵,你來了。”

雲染這段日子身子已經好些了,顧塵除了早晚兩次脈並不時常過來,多數的時間都泡在小藥房裏,研究研究藥方子之類的事,這個時辰並不是顧塵會過來看她的時間。見顧塵一直望著她,雲染有些自然的起身:“今日陛下招我進宮,我知道你一直在準備南下,如今也準備的差不多了吧?”

“嗯?”顧塵有些失神,她見慣了雲染蒼白的臉色病怏怏的樣子,如今盛裝之下光彩奪目甚至還多了幾分盛氣淩人的感覺,她這一開口,顧塵感覺自己好像被封住了五感,唯一能看見嬌艷欲滴的唇離她越來越近。

“顧塵?你在發什麽呆?”雲染已經走到了顧塵的身邊:“等我回來,知道嗎?”

對了,她說皇帝要招她進宮!

“為什麽要進宮?”顧塵下意識的捏住了雲染的胳膊:“還有,我在街上看見很多商鋪都在漲價,南邊斷貨,不應該呀,為什麽會這樣?”

雲染看著顧塵眼裏閃過的一絲焦灼的神色,對她露出了一個安撫的笑容,很淺很暖:“出了點意外。青鸞,給少主倒茶。”

“你知道的,本來商會的事兒不會鬧這麽大。”雲染拉著顧塵坐下,跟她解釋道:“我本意是挑起一點浪花,然後借此機會向皇上提出南下平商鬧之亂。他跟我都是心知肚明的,就是看誰先讓步,可誰知道,閣中不太平,有人不想我離開京都,不想我重掌探月閣的勢力,想打亂我的計劃,私下裏跟皇帝通了氣,皇上不願意放我離開,他也害怕我離開京都之後,脫離了他的桎梏,就再難約束我,他怕我翅膀硬了,萬一飛遠了。”

雲染的語氣像是在跟顧塵講述一件跟她本人完全不相幹的故事一樣,語氣裏不帶任何的私人感情,平靜到近乎淡漠:“那人卻並不知道,江南三省早就在我控制範圍了,他自以為能平息的事件,因為我的遲遲不露面,反倒讓人誤會我如今處境艱難,如此耽誤下去,商鬧不僅沒有平息,反而有越演越烈的趨勢,如今的陛下也是騎虎難下了。”

“那你打算怎麽辦?我、我剛才看見鴛刀了,她是來送消息的嗎?你有什麽新消息嗎?”

“不算。”雲染攏緊了袖子,藏在手心裏的東西被她緊緊攥住,朝顧塵帶出一抹調皮的笑:“她來告訴我江南三省如今的情況,另外給我送點東西。顧塵,我該入宮了,你收拾一下,等我回來,我們一起南下。”

看著雲染篤定的眼神,不知為何,顧塵心裏忽然生出一抹擔憂,她一把拉住了雲染的袖子:“你說、你說他不願放你遠飛,又怎麽會答應你南下?”

“他怕我翅膀硬了。”雲染掙脫了顧塵的牽絆:“那我就告訴他,用實際行動告訴他,雲染郡主的翅膀不會硬,她的翅膀早就斷了,飛不起來,她這輩子都只會是皇帝的棋子,任由他擺布,為他賣命。”

“雲染!”望著雲染空涼的眼神,顧塵出聲:“你、你……”她不知道自己要說什麽,望著那人嬌俏的容顏,又幹巴巴的加了一句:“我跟你一起去,我是你的大夫,我跟你一起去。”

“宮裏太醫院的大夫幾十上百呢。”雲染笑:“顧塵,那是我舅舅呀,別忘了,他是我舅舅,他不會想我死的,你放心。”

死?為什麽聽雲染輕描淡寫的提及這個字的時候,顧塵心裏猛的一抽,雲染的語氣太過輕松自然,她並不在乎自身的生死,看著人一身盛裝轉身離去的模樣,顧塵甚至覺得,在她的人生中,也許“死”對她來說是一件好事,甚至是一種解脫。

用力地抓緊了桌角,顧塵皺眉,這不是她第一次有這種感覺,她是個大夫,對生死感知最為準確,從她第一次見到雲染的時候她就感覺到她身上那種不一樣的感覺,她不求死,可她也並沒有多想活著。相處下來,顧塵一度以為自己看錯了,明明小郡主還挺向上的,有自己的理想和抱負,想著一統江湖振興探月閣,怎麽會有那種感覺呢?

可剛才,她轉身離去的那一瞬間,顧塵再次從她眼裏看到了,是悲涼的感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