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7章 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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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年過了以後, 在蒼茫的神像之前, 蘇慕安羅赤足站在橆歌的身邊,“祭司, 你輸了。一年過去了,孤的心意沒有改。”

橆歌那個時候半跪在神像之前,“王上也沒有贏,不是嗎?還有十一年呢。”

“是啊。”他看著她,目光溫柔,“祭司你瘦了, 沒有好好吃飯嗎?孤明明讓人做了你歡喜的食物給你送過去的呀。”

“承蒙王上關心。”橆歌道,“最近胃口不是太好。對了,王上要小心旃陀羅。”

“怎麽了?”蘇慕安羅疑惑道。

“旃陀羅是笈多的私生子,您且小心。”橆歌道,“總之, 萬事小心為上。”

“好。”蘇慕安羅點了點頭。

果然, 過了幾天之後, 就傳出了這樣一個可笑的消息。

武士裏面炸開了鍋,說國王不娶妻的原因是祭司。

他們說,國王喜歡祭司, 國王和祭司有染,當年的笈多就是因為知道了國王和祭司的事情之後才被蘇慕安羅處了死刑。還有傳言,祭司已經和國王睡過了。

這流言是從武士階層傳出來的,傳到了百姓的耳中。

這件事情流傳得太廣了,對橆歌、對蘇慕安羅的負面影響太大。

百姓怎麽能容忍自己心中神聖的伽濕神代表者有這樣的汙點的, 流言瞬間把百姓逼瘋的。

橆歌聽到這個消息之後,面色一瞬間有一點兒古怪。無奈地扯了扯嘴角之後,她決定去一趟城門處。而蘇慕安羅也是這個想法,兩個人商量了一下,蘇慕安羅讓人綁了旃陀羅,帶著人前往城門處。

整個路上,他的表情都很是嚴肅。

在百姓圍聚的地方,他看著百姓,看向了橆歌。橆歌站在高臺上,淡漠地掃視著眾人,忽然雙手合十起來。一見到她這個動作,百姓們便都安靜了下來,仰著頭,似乎是在等待著她要說一些什麽。

“本司任祭司以來,一向秉公自潔,奈何竟然有流言如這般,讓本司十分不悅。”她撩起了衣袖,擡高了手臂。白皙的手臂上面有一抹殷紅。那是守宮砂。

“本司只想說一句,”她淡淡地道,“有人汙蔑本司,當死。”

被五花大綁的旃陀羅看著橆歌,眼中流露出仇恨,“祭司怎生的,不敢承認和國王的感情嗎?”

橆歌看著旃陀羅,淡漠而平靜地望向了百姓,“伽濕神愛萬民,所以本司也愛萬民。本司愛一切生靈,所以本司也愛國王,有什麽錯嗎?”

百姓紛紛搖頭。

蘇慕安羅在聽見橆歌那句“本司也愛國王”的時候,眼中一亮。

起碼,她沒有說,她不愛他。

至始至終,她都沒有說過她不愛他。從來沒有過。

可是,他還沒有來得及說完,卻聽見旃陀羅說,“保不準國王對祭司有不軌之心,要不然國王為什麽不娶妻呢?”他挑釁地看著蘇慕安羅,“國王敢不敢說自己不愛祭司?”

我想蘇慕安羅一定很後悔沒有拿抹布塞住旃陀羅的嘴巴吧。

蘇慕安羅的臉色一變,卻聽見有百姓的議論聲。有人在說,“王上,祭司都表明了立場,王上您也應該表明了。”

“王上,我們信任您。。只要您說不喜歡祭司,我們都會相信的。”

“王上!”

……

蘇慕安羅怒目看著旃陀羅,迎上了他的挑釁神色,雙手緊緊地攥成了一個拳頭。

百姓在逼他,逼他說不喜歡橆歌,逼他否認對祭司的愛啊。

要怎麽否認呢?他明明是喜歡她的。

可是,要怎麽在百姓面前承認,他身為國王卻無法自拔地愛上了祭司,那麽愛,愛到不娶妻納妾。

他能明白自己的感受,但是其他人呢?他們不站在他的立場上,要以什麽樣的方式沒過百他對橆歌的喜歡呢?

我看見蘇慕安羅的眼中,流露出了前所未有的悲哀。

在百姓們的註視下,他緩緩地掃視了一圈。

他是王啊,他連承認自己喜歡上了一個姑娘都沒有辦法承認。

現在,他不得不在萬眾的面前,被逼著,說他不愛她。

“孤。”他說了一個字之後,下意識地看向了橆歌。

橆歌笑望著他。

蘇慕安羅的身子一顫,手上的青筋突起。

他緊緊地咬住了唇,遙遙望著橆歌。橆歌與他對視著,緩緩地朝著他搖了搖頭。

她在讓他說下去。

她在讓他“承認”他不愛她。

“孤愛祭司。”他堅定而有力地道,不顧下面的一派嘩然。

“王上?”一個百姓問。

蘇慕安羅看著那個百姓,是個男的。蘇慕安羅問他,“你愛祭司嗎?”

百姓詫異,卻道,“草民愛伽濕神,草民當然愛祭司啦。”

蘇慕安羅笑了,看著橆歌,眼眸溫柔似乎能夠蕩漾出水來,那麽澄澈,宛如一個孩童的眼,“孤愛祭司,有錯嗎?”

他愛她,沒有錯啊。

“孤愛伽濕神,所以孤愛祭司;孤愛蒼生,所以孤愛祭司;孤愛江山,所以孤也愛祭司”他問,“有錯嗎?”

沒有錯,王上是博愛的。

百姓瞬間便安靜了下來,而蘇慕安羅則又說了一句,很輕很輕,很低很低,只有在他身邊的我能夠聽見,“蘇慕安羅對橆歌的愛,與伽濕神無關,與蒼生無關,與江山無關,只是一個男人對女人的愛。”

百姓聽不見,百姓只能夠聽見他前面說的話。百姓只能知道他的胸懷寬博,卻不知道他愛她。

“孤,愛祭司。”他說,在萬眾面前,說。

她說,“本司也愛國王。”

他說,“孤愛祭司。”

兜兜轉轉,誰都沒有違背了誰的心意。

橆歌也許在這個時候已經動心了吧。

我看著被百姓橫亙的橆歌和蘇慕安羅,笑了起來。

真好啊,不是嗎?

第三年,蘇慕安羅和橆歌說,還剩下十年。

第四年,橆歌和蘇慕安羅說,還有九年。

第五年,蘇慕安羅的弟弟得了一個兒子。

第六年,橆歌說她離侍奉伽濕神只剩下七年了。

……

第十一年,還剩下兩年的時候,橆歌說她徹徹底底地輸給了他。

第十二年,蘇慕安羅問她,能不能不要赴死?他可以救她。

人間

橆歌與蘇慕安羅之前,永遠是那麽遠。

那晚的夜色很濃,天空中墨雲翻卷,又是一年寒冬臘月時。

“三月初三,很快就到了。”橆歌說,“王上馬上就要贏了,徹徹底底地贏了,您可是歡喜?”

蘇慕安羅苦笑著,搖搖頭,“孤……不想讓你死。”

橆歌偏著頭,半含笑半無奈地道,“王上,您違背得了您的信仰嗎?子民們能夠違背嗎?我能夠違背嗎?如果不能的話,徒勞說這些又有什麽意思呢?”

這個國度,是個信教的國度。對於這樣的一個國度,神權與王權相結合,又有什麽辦法能夠讓他們逃離出這樣的宿命呢。

“王上,橆歌的命運已經被定下了,是改不掉的,而我,也甘之如飴。”她笑著說道,眼中沒有一絲不悅。“我一直知道我在二十九歲的三月初三這一年會死,所以,我一直在等著這一天。我一直覺得心中有惶然的感覺,很快,終於等到了這一天,王上不知道,我有多歡喜,覺得多解脫。真好啊。”她張開了雙臂,以一個擁抱蒼天的姿勢,環抱著空氣,眼中亮晶晶的,似乎是在期待,又似乎是在逃避。

蘇慕安羅看著她,“違背神的旨意,會受天譴的。可是違背孤的心意,孤的餘生夜不能寐。”

橆歌含笑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迷茫之意,“王上想要做什麽?”

“孤想要祭司不死,好不好?”他看著,伸出手,似乎是想要抓住她的手,但是伸到一半的時候,放下了下去,改為負手而立,“祭司,好不好?”

“王上想要如何讓橆歌不死?”橆歌半是好奇半是無奈地說道。

“孤可以找死牢裏面的人替死,偽裝成你的樣子,孤可以保證沒有人知道。”蘇慕安羅信誓旦旦地說道。

“然後呢?”橆歌問他。

蘇慕安羅說,“然後你可以活著。”

“這樣做的話,先不說橆歌對不起子民的供奉,對不起伽濕神的關照,橆歌也會對不起自己的良心,且說橆歌要以什麽樣的姿態活著,是不是要頂著一張別人的臉,再也不能以真面目示人?是不是橆歌依然不能光明正大地在王上的身邊?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麽,王上,你覺得這樣子做有什麽意思嗎?”橆歌句句在理,說得蘇慕安羅啞口無言。

“如果孤不是王呢?”良久,蘇慕安羅啞聲道。

“您是王上,我是祭司,從來都是定下的命運,王上有什麽好假設的呢?”她對蘇慕安羅道,“那年,我占蔔,說您一生情路多舛,我卻未曾想過,是因為我的原因。我對不起您。”

“如果孤註定了情路多舛,那麽孤情願讓我情路多舛的那個人是你,起碼,你配得上讓孤朝思暮想。”蘇慕安羅淡淡地道。

這夜的對話便是那般結束的。

他們走了之後,我看著莊嚴高大的神像,忽然覺得有一股涼意而來。

我很久沒有看見扶蓁了。

他在這個國度裏面悠悠晃晃,卻沒有和以前一樣在我的身邊陪著我看戲,給我捎吃的東西。可能是他清晰地認識到了,我想要躲開她他的想法吧。他其實也是一個敏感的人。偶爾從哪個地方回來,他會和我說那個地方的趣事。

我靜靜地聽著,他淡淡地說著。

他再也沒有像之前那樣親近我。

有一個晚上,我睡著了。聽到了推開門的聲音,又懶得動彈,索性閉著眼睛裝睡。

我聽見了腳步聲在我的身邊停頓了下來,我文件了他身上的氣息。那種熟稔的感覺,讓我莫名便沒有了睡意。

他似乎是在看我,看了很久,看得我連呼吸都不敢加重。

良久,我感覺都床輕輕陷下去了一點兒,他在我的床邊坐下來。被子被他拉了上來,輕輕地蓋在了我的肩膀處。

“未薌。”他嘶啞出口,低得近乎讓人聽不見。

“你睡覺的樣子,真是一點兒都沒有變啊。”他喟嘆了一聲,語氣之中是滿滿的懷念。

“好多年了,我都沒有聽見有人吹笙給我聽。”

“我好想那些年從笙簫宮裏面傳來的笙聲。你不知道,雲莘和雲惜雖然相貌相同,可是吹笙的技巧差得遠呢。”他的手覆上了我的被子,聲音裏面帶著讓我心驚的悲哀。

“不一樣的兩個人,怎麽可能認錯呢,未薌。”他說,“我聽過了雲笙的笙,吹得比你好多了呢。”

“但是,說了這些又有什麽用呢?當初做了很多事情,我的確是有私心的。我的私心藏在心底,從來沒有和你說過。其實啊,在天宮的時候,我沒有愛上任何人,真的,包括雲莘,包括你。”他說著我不能聽懂的話。

“我的小曇花,我真羨慕我自己,陪了你那麽久,可是我也很羨慕他,用自己的方式照顧了你那麽多年。”他的手掌撫上了我的臉頰,滾燙。

夜裏,昏鴉嘶鳴的聲音顯得格外的清晰。在一片鳥聲中,他斷斷續續地說著一些毫無邏輯的話,“人哪,有私心最天經地義,可是也最是可怕。我到雲惜死,都沒有和她說過我的私心。”

“你都知道了,是不是?妖皇和我說,欲河是曇妖生長的地方,終歸那裏會讓你想起回憶。其實我記願你想起來,但是又覺得悲哀。當你知道了前番種種,對我只剩下逃避了吧。”他說著說著,忽然笑了起來。

“所以我很感激橆歌,如果不是她的事情,你不會讓找我的。真的不好。”他說著,聲音裏面的淒楚讓我心中一痛。

“未薌,我好累啊。”他的手掠過了我的發,“這副空殼,徒剩下了皮囊了。很早很早以前,昭奚問我會不會後悔,我說不會。我現在看見你好好地活著,覺得真好啊。”

“其實你喜歡我的,對不對?”他低低地笑了起來,半倚在床欄上,“我的傻丫頭啊,你看我的眼神,裏面的心意,我是能看得懂啊。如今只剩了這殘軀敗體,若是你要,我給你又何妨,只怕是委屈了你。若是你不要,離開我也許對你更好。其實未薌,我不甘心的。我不甘心就這樣失去了你,一點都不甘心。”

他說著,蒼涼而無奈,“我和你之前,隔的不只是一個雲莘,也不只是沐微,是……蒼天啊。”

“這樣真好,你睡著,什麽都不知道,你也不必知道。陳年爛事,埋藏在心底就好。經年之後,你想起了我,也許會想起我是你的雇主,也許會覺得我辜負了你,但終歸沒有在一起之後又分開來得不堪回首。起碼,我不是你慘不忍睹的回憶,這對我來說就夠啊。”

他又沈了下來,凝視著我。過了一會兒,起身,“未薌,昭奚來看我了,就在你失蹤的那些天。”

“他說,還剩下十分之一。還有十分之一,我都不記得了已經過了這麽久了呢。所幸,我等到了你,我的雲莘變成了旁人的未薌。”他說著,站了起來,視線應該還是停留在我的臉上,“晚安,未薌。”

他走了之後,室內還殘存著他的氣息。

我不知道半神殿下到底在說什麽,但是他說對了很多。

我是喜歡他的。

而他,不會成為我慘不忍睹的回憶。

我望著他離開的背影,出神了很久很久,忽然覺得臉頰上一片冰涼。伸手觸碰了臉頰,我才發現,我竟然哭了起來。

腦海裏莫名其妙地想到了那次,在莊媗與蘇晚的故事裏,我想起了沐微的時候哭了,他伸手摸去我的眼淚。

現在,床上他坐過的地方還是熱的,氣息還在,人已經走了。

就如他給我的回憶,那麽近,就如塵封了多年一般。

我搖了搖頭,強迫自己睡過去。有些事情,多想無益。

誰知道,卻是一夜無眠。

終究現在沒辦法處理,倒不如回幽都之後再說吧。

最近的宮裏很是熱鬧,都在準備著祭司的祭天儀式。

橆歌很淡定,沒有任何赴死的害怕。

三月初二的夜裏,月依舊圓圓的。

蘇慕安羅看著橆歌,在伽濕神的神像前,“孤的年紀也大了,卻始終記得十二年前,你的模樣。”

橆歌笑了笑,“橆歌定格在二十九,若是九泉相見,只怕王上已經垂暮老朽了呢。”

蘇慕安羅不答她的話,反而問道,“祭司,孤可以喚一聲你的名字嗎?”

橆歌楞來了一下,便聽見了他喚她,“橆歌。”

兩個字,柔腸百轉,就好像咀嚼過了千百遍一般。

橆歌。

作者有話要說: 這章肥肥的,作為斷更之後小福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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