聯刑部大聚會的日子是十二月十五日，三分隊提前一天抵達了墨城火車站。眾人到的時候整體穿著深色調的衣服且戴著騷氣的墨鏡，表面低調實則張揚地出了火車站，外面拉客的司機都不怎麽敢接近這群人，半晌才有人過來小心地問了句要不要搭車，戴小舟臭屁地豎起食指搖了搖，跟上大部隊走了。

風海客雖然和安柏微不對付，但鑒於這是大聚會第一次在墨城召開，面子工作得做足，因此他還是派了人來接待三分隊。

一行九人剛走到路口，就看到不遠處有個年輕女孩在朝他們招手。走近後，女孩挨個和他們握了握手，大方又朝氣地笑了笑：“各位好啊。”

安柏微摘下墨鏡，上下打量了女孩一番，嘖嘖道：“喬然又漂亮了，你看這身材保持的。”

喬然是七分隊的外勤人員，漂亮能幹，是風海客的左膀右臂，進入聯刑部有些年頭了，好看不好惹，想要占點便宜難於登天。

女孩挑了挑眉，學著安柏微的樣子也把他打量了一遍，抿嘴笑道：“安隊長也是老當益壯，威風不減當年啊。”

安柏微佯怒地擡手要打，喬然靈活地避開了，清脆的笑聲落下一路。她依次拉開路邊兩輛車的車門，略微欠身：“請吧各位。”

陸轍是最後一個上車的。上車後，他面無表情地甩上車門，這跟砸車沒兩樣的聲音終於把跟女孩調笑的安柏微吸引回來，端端正正地坐在陸轍身邊，開始一本正經地跟坐在副駕駛上的喬然聊天，同時悄悄伸手摸到陸轍的手指，一把攥住。

分隊與分隊之間聊天，聊得無非是些精彩的案子，喬然大方健談，有一說一，一路都沒斷過話頭，安柏微則聽得認真，時不時輕輕捏一下陸轍的手指，不讓他抽回去。

到了山水會所，喬然朝他們九位點了個頭，笑道：“各位請先到前臺辦理房卡，費用由我們報銷，想吃什麽、想喝什麽，隨時讓後廚做就是了。”

“不跟你們客氣。”安柏微揚了揚下巴。

“那我走了。”喬然笑笑，鉆回了車裏，準備去迎接下一隊來賓。

山水會所的房間類型齊全，他們要了四個房間，三個標間，一個三人間。分配的時候，文梓繁拉住林清醇開開心心地走了，剩下的一眾大老爺們面面相覷，邊鈞忍痛招呼了戴小舟一聲，祁修則拎起楊樂佩就走，剩下的三人互看一眼後，陸轍拉住了江朔的胳膊。

一瞬間被所有人拋棄的安柏微：“……”

江朔拼命告訴自己不能把興奮表現在臉上，結果一個沒忍住傻笑出來。

安柏微：“……”

真的很好笑嗎？

最後，安柏微陸轍和江朔住進了唯一的三人間。他們幾個人的房間都在九樓，采光好，東西通透，三人間更是有落地窗的存在，站在高處，腳下風景一覽無遺。

“同志們，要不要出去走走？”安柏微提議。

陸轍自顧自躺在床上補覺，懶得理他。

江朔尷尬地杵在中間，覺得自己腦袋頂特別特別亮，至少是個千瓦。

安柏微嘆了口氣，邊小聲嘟囔邊謹慎地在房間裏四下摸索，大概搜了一圈，沒有竊聽器也沒有針孔攝像頭。他這才放心地舒了口氣，低聲說：“剛才你們註意到沒有？那小姑娘看上去挺精神，但黑眼圈都被粉給遮住了，眼底下厚厚一層，眼裏也有好多血絲，熬夜有一段時間了。”

江朔僵直地坐在床上沒動，只聽見陸轍窩在柔軟的枕頭裏“嗯”了一聲。

“還有，她在路上跟我聊的案子大多都是一年前的，今年除了幫一戶人家找到小狗以外，什麽案件信息都沒有。”安柏微皺起眉來，“我懷疑他們是不是遇上了大麻煩，又礙於面子不好說出來，畢竟今年的聚會由他們來舉辦，萬一真遇上什麽棘手的沒法解決的案子，跟上頭不好交代。”

半晌，陸轍又“嗯”了一聲。

“陸轍不用我提醒，不是第一次來了。江朔明天聚會的時候得註意，盡量不要跟不熟的人聊天，也不要被套話，如果沒有認識的人，哪怕不說話，也不要亂說話，裝得高冷些總比浪蕩要安全點。”

江朔戰戰兢兢地點頭：“是，安隊。”

……

聯刑部每年的大聚會總是會搞出各種各樣的花樣來，今年也不例外。在會場的外圍入口處有發放面具的禮儀小姐，帶好面具後，會有專人帶到不同的通道進入會場——這純粹就是個假面舞會，誰都不認識誰，想跟誰跳舞都無傷大雅。

陸轍特別無語地接過一個精致的惡魔面具，戴上後進入二號通道。

一進入會場，陸轍就被頭頂上巨大的水晶吊燈閃著了眼，他朝裏走了走，打量四周——會場中央鋪著一條紅毯，紅毯兩側是階梯式的酒臺，沿著紅毯朝會場深處走去，則是個巨大的舞池，一桌桌酒席就擺在舞池靠後的位置，層層圍著一個精致小巧的舞臺。

他刻意沒有去走紅毯，溜邊觀察安柏微在哪裏，他們兩個差不多同時進入，應該好找才對，可陸轍環視一圈都沒有看到他在哪。

此時的安柏微也在找陸轍，倒不是因為幾分鐘不見就想得慌，而是安柏微怕被別人捷足先登搶了他和陸轍跳舞的機會。在以前陸轍還沒有退出聯刑部的時候，安柏微在聚會上滿場找人想跟他跳支舞，結果找了好久都沒找到，快結束的時候才發現他牽著個漂亮稚氣的小女孩走出舞池——真是太不爽了。

安柏微瞇起眼看著不遠處溜著墻邊走的那個年輕男人，心裏暗爽終於把這個小崽子給抓住了，剛要邁步過去，面前就迎過來一個戴著白銀面具的男人，對方手裏端了兩杯雞尾酒，甫一碰面便遞給安柏微一杯，歪了下頭。

安柏微的身形頓了頓，很給面子地將酒接過來，話語卻是很不給面子：“滾開。”

“這你都能認出來。”男人面具下的嘴角流露出一絲笑意，“挺厲害啊。”

“我又不瞎。”安柏微隱忍而克制地瞇眼看著對方，“怎麽？今年風海客不想挨揍，換你來接招了？”

面前這個男人名叫宮征，是七分隊的成員，和風海客的做事風格十分貼近，得理不饒人，毒舌又刻薄，唯一能治得了他的就是他的明戀對象喬然，只要女孩一瞪眼，宮征就跟沒了氣的皮球似的癟了，平常的毒舌範一去不覆返。

宮征舉了舉手裏的酒：“哎，話不能這麽說，今年老大不想跟你打架，你最好也別去招惹，我代表老大來跟你示個好。”

安柏微審視般地打量了宮征一番，也簡單地舉了舉酒，轉身就要走，結果宮征又擋了過來，湊近安柏微幽幽地笑：“昨天晚上吃飯的時候，我好像看見一個不該看見的人。”

安隊長不著痕跡地瞥了眼剛才陸轍走過的地方，現在已經完全沒影了，他心裏的火騰就冒出來了，語氣很差地問：“跟我有屁關系？”

“就是你們的人。”宮征抿了口酒，搖著頭輕聲說，“聯刑部聚會，你不該把那個殺人兇手帶過來，會引起不必要的麻煩。”

安柏微倏地變了臉色，聲音冷漠而壓抑：“我是不是還要感謝你的提醒？”

宮征微微笑著，不再說話了，只是舉起酒杯一飲而盡，與安柏微錯身而過。其後，安柏微沈著臉色站在原地，垂下的手攥得死緊。

陸轍謝絕了幾個人的跳舞邀約，坐在舞池邊的沙發上興趣索然地發呆，沒一會兒，他就感覺到有人挨著他坐了下來，陸轍扭頭看去，對方戴著一副鬼面，和他的相映成趣。

“能、能邀請您跳一支舞嗎？”

面前的人緊張地伸出手來，聲音顫抖地邀請陸轍。

陸轍挑了下眉：“江朔。”

對方不說話，伸出來的手登時抖了一下，卻依舊堅定地在陸轍面前伸著，大有不約到陸轍就不收手的架勢。

陸轍略略猶豫了一下，雖然極度不願意承認，但他私心裏確實一直在等安柏微。陸轍還記得上次安柏微在他耳邊特別委屈地說沒跟他跳過舞的事，本想著用這次機會來補償他，誰知安柏微沒等到，倒是等到了這個小家夥。

陸轍不願把自己等人的事實說出來，便將手遞給江朔，歪頭笑了下：“來。”

江朔像是接到了心愛的珍寶似的，小心翼翼地牽著陸轍往舞池中央走，他心跳得很快，牽著陸轍的手也一直在抖，滿腦子都是陸轍這兩個字。接下來的一支舞曲十分舒緩，江朔恍恍惚惚地被陸轍帶著走步跳舞，每一秒都覺得彌足珍貴。

如果時間會靜止就好了。江朔不斷在心裏祈求這支舞曲的時間長一點，再長一點，最好永遠都別放完……

一曲終了，陸轍想把自己的手抽回來，一抽卻沒抽動，他打量江朔，江朔還沒回過神來，呆呆地看著自己。

陸轍用另一只手給他整了整面具，低聲說：“走了。”

江朔驀地抓住陸轍的那只手。

陸轍淡淡擡眼看他。

似乎是被陸轍這記不帶感情的眼神刺傷了似的，江朔抿了下嘴，努力抑制住聲音裏的顫抖，很小聲很小聲地問：“我可以追求你嗎陸轍？……我可以嗎？”

恰好走到舞池邊上的安柏微臉色登時難看起來，難道他是傳說中的捉奸體質？

陸轍平靜地把自己的手從江朔手裏抽出來，沒有什麽猶豫地搖了搖頭：“不可以。”

江朔渾身震顫了一下，他的喉結劇烈滑動著，近乎哀求似地問：“為什麽？陸轍，給我個機會……我成年了，我可以自己拿主意了……我會對你很好很好……我真的……”

他卑微而慌亂地乞求陸轍，說得語無倫次。

陸轍輕輕吸進一口氣，又緩緩地吐出，語氣十分平淡。

“抱歉，我有愛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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