屍戰篇（六）  做出回應的是白起，不過他說的是另一事。他看了眼青奕把手從院長肩膀拿開的動作, 對二人道：“封印既已解除, 倆位可要一起上？”這話, 並無看輕二人實力。“還是……公主, 您來？”他的目光落在青奕身上。

青奕笑瞇瞇看白起：“你再叫一遍。”

當白起又一聲“公主”從口中而出, 便見一道極速的身影掠到面前，對著他心窩就是一抓, 若非他躲得快，此刻, 風華用來招待血僵屍的那手“單手掏心捏爆心臟”的獨門秘方, 就要借青奕手也讓他嘗上一遍了。

看著右手上抓著的從白起胸口上撕下的碎布，青奕可惜道：“哎呀, 竟是沒能成功偷師到南風瘋子的絕招。”遺憾的，她扔掉手上的碎布。

青奕笑瞇瞇的視線，掃過白起, 落在白起身後的石床。剛那麽危急一刻，也是石床這邊更重要嗎？那便——

千絲萬線張開的網, 將整張石床籠罩在結界裏，隔離了石床與外界的接觸, 也保護了石床上的人不受外面破壞力波及。

如此, 便可以放開手腳了。青奕笑瞇瞇地撥出背後的玄劍, “白起將軍, 恭喜你呀——為我找到了殺你的理由。”一劍朝白起頭部削了過去。不是有個詞叫“提頭來見”麽，將軍的首級是個挺不錯的見面禮。

白起全力一擊化開直取首級的一劍, 先把頭給保住了。他們血僵屍被割下腦袋，雖不會死，但到底難看。“公主乃帝君之女是不爭的事實，吾不提，它依然存在。”

一邊，院長嘆了口氣——誰能想到呢，十一年前，老司帶回來的那個九歲女娃竟是血屍王之女。先前，說的是自家家事，他不想多說。現在，說的是別人家的家事，他也不好插嘴了。

唉，他還是坐下來看吧。——雖說被封印的靈氣剛青奕那丫頭已幫他解了，用那不知是故意的還是故意的不知輕重的力道又是拍又是敲他肩膀的手法，可怎麽說他也是三百多歲的人呢，找個“他人老了需要坐下休息會。”這種理由，很正常的。

是呀，誰又會想到呢？她能預知別人的事，卻無法預知自己將要面對的……

在那一天，看到母後在她面前形神俱滅，曾遺忘在三百年前的那一幕，再度浮現眼前。——而她竟諷刺的直到那天才想起來，想起來另一位也把她孕育在娘胎裏的人。“那將軍是不是忘了一個事實？我兩位母後皆是死於他手上，被他吸幹鮮血形神俱滅的！”青奕雙目充血，“我對他——只有血刃二字！”

白起有些狼狽地避開刺心一劍。“公主的生命乃帝君用一滴精血蘊養在魂燈裏三百年所賜予，亦是事實。”

“當年我在母後肚子裏未及出世就被他殺了，也是事實！”玄劍再度朝白起心臟招呼過去，眼見劍尖都刺進衣服了，青奕握劍的手卻突地無力垂下，仿佛身體裏的力量被某種東西一下子給全部抽走的，她軟倒在地，口吐一口鮮血，難以置信地呢喃出一個名字：“朝暮……”

與其同時，石床那邊的結界不見了，千絲萬線消失了。

事情發生得太突然，院長擔心的對象一下子換成了青奕，可他才一有行動，第九層的靈氣突地變了樣的對他出手了，絲絲靈氣化成的青線將他牢牢固在原地，院長再一次體驗到被捆綁著動彈不得的悲傷。

躲過一劫的白起，只在青奕吐血的那瞬將一道氣打入她體內，封住青奕的行動，便未再出手。“公主不是想知道真相嗎？吾告訴您。”

青奕睜開的一雙瞇瞇眼，冷冷地盯在白起身上：“先告訴我，他要對朝暮做什麽。”她與朝暮結契的靈魂血契，只要朝暮有性命危險，她的全部力量就會借給朝暮，原本她也該跟著去到朝暮身邊的，卻被白起封印了她的行動。

白起沈默一下，回道：“跟帝後與您母後一樣。”

“他竟又敢……！”吃血屍王肉喝血屍王血都無法表達青奕此時心裏對他的恨！青奕以為自己會瘋狂，她也真的瘋狂了，瘋狂所做的卻是為另一人。當一縷血絲從青奕嘴角流下，看到白起驚變了神色，青奕嘲諷的笑道：“將軍又何需震驚，青奕這盞魂燈，將軍早在三百年前不就見過了？”

白起的目光從空中那盞由青奕體內飛出的紅魂燈移開，神色覆雜的看著面色蒼白得很的青奕。“您竟然為了救她，燃燒自己的精血沖破封印？！公主可知，您這樣做，帝君若不能吸血到帶有紫氣的擁有鳳女血脈的人的血，而再度陷入瘋狂的殺戮，這世上又會多出多少僵屍？”

青奕譏笑，“難道讓他保持清醒吸人鮮血將其形神俱滅，便該嗎？”

白起嘆氣。

三百年前，百國戰亂，當年帝君為保衛家國禦駕親征，而當天地煞氣全部聚於帝君一人身上侵入帝君身體，戰場上所有的活人與死人都被無法控制體內煞氣的帝君煞氣所殺，變成了行屍走肉的食僵屍。

帝君曾一度陷入神智不清的混亂，造成了人間數不清的食僵屍，直到他吸了第一人的血——他咬了等他回來的帝後的脖子，吸幹了她的鮮血，同時也害得帝後腹中他們還未出世的孩子就此夭折。

帝君不忍看到帝後成為他制造的第一個血僵屍，不想她變成跟自己一樣的怪物。清醒過來的帝君，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將帝後形神俱滅。而第二件事是，把他與帝後那個未及出世就夭折的孩子的魂魄，以他的精血養在魂燈裏。第三件事，帝君問他——可願還效忠於他？然後帝君咬了他，他成了由帝君親手制造的第一個血僵屍，也是最後一個。

帝君要他遵守兩個原則：一、不可吸活人鮮血；二、當他再度陷入瘋狂的殺戮之前他會令自己沈睡，而在此期間，他要代他監管由他制定的僵屍界的規則。

帝君找到了一位身體可以適應接收他由煞氣提取的靈氣，傳教了他怎麽利用靈力凈化僵屍，這人是一位趕屍人，名叫老司。帝君讓老司將靈氣的修習方法傳授出去，成立了趕屍人隊伍，建立了無城。為了減少僵屍的數量，他會定期安排一次屍戰，讓趕屍人的實力逐漸地與僵屍持衡，這便是四年一次屍戰的原因。

“還請公主三思！”白起勸道，“帝君能靠吸血帶有紫氣的鳳女的血來壓制體內的煞氣帶來的殺戮，可見天道的用意。公主萬不可……”

青奕冷冷的打斷他道：“天道若要降罪於我，便讓他先自撐讓僵屍降臨世間的他自己三大嘴巴，再來找我談。”青奕劃破右手，從食指到掌心。“犧牲她，成全這世間的大義……”青奕冷笑，“青奕只要小愛，這種偉大的情懷，青奕沒有！”

青奕握緊拳頭，鮮紅的血液從她手心裏流下，在地上匯成一個法陣。“以血獻祭，魂燈為介，借！”血紅的法陣綻起血色光芒，將青奕及魂燈籠罩在裏面，第九層的靈氣源源不斷地湧入魂燈，透過魂燈，將靈氣輸入青奕身體，再由青奕吸收並轉出，給朝暮那邊提供龐大的靈力，讓朝暮能與血屍王一戰相抗衡。

看著那個禁忌法陣，白起再次嘆氣。“公主這般折損自己，就不擔心，您好不容易修覆護住的無城法陣再次被吾攻破，令內城再次淪陷嗎？”

“擔心？”青奕陰森森地看了眼白起，“我就擔心他不親自來，親眼看一看，由他一滴精血築成的法陣他如何自傷破陣！”

白起第三次嘆氣。接下來的，也不是他能左右的。無城的命運，便交給能做主的那倆位去決定吧。

白起走到石床邊，凝視著石床上的人。每四年一次，這樣的日子，也許還有以後，也許今天就是結束。最後的最後，他只願陪在她身邊。

而堯國皇宮，朝暮那邊。

當血屍王對著她脖子露出尖長的獠牙，朝暮以為自己會死，千絲萬線卻突地回到她身上，以及震驚地，還有體內又感受到的那股熟悉的靈氣，她也因此，得以暫時從血屍王的口糧名單中脫身而出。

沒喝到朝暮血的血屍王，並未為此不悅，他看了眼朝暮身上穿的紅衣護身法器，心情似乎還不錯的，轉身笑笑對一旁的落谷道：“本皇的孩兒也成長到，有這等心思了。”

落谷只是揚一揚眉，繼續當個旁觀者的旁觀這一場好戲。

“可惜來不了。”隨著血屍王語氣一換，他身上那股帶給人震懾的壓迫力再逼向朝暮。“那你便用她的力量，與本皇拼一拼吧。”

但拼到一半，朝暮卻放棄了，為體內那股雖強大卻陌生的靈氣遲疑，放棄在血屍王要她做的決擇——“一邊是堯國百姓與她的性命，一邊是你的性命，選吧。”

朝暮不甘卻平靜的做下選擇。“本皇需要交待遺言。”

朝暮喚來那日被青奕騎過來卻並未騎走的閃電，將脫下來的千絲萬線放它背上，把曾經青奕交給她的那張一直未用的黃符餵給閃電吃下，摸摸它的頭：“帶著它，回到你主人身邊去吧。”

將皇位傳於九皇子後，朝暮的遺言也交代完了。

閉眼的那刻，朝暮心裏有一個遺憾——不能娶那人為妻，把那人占為己有，真不甘心啊！

當感應到那邊朝暮生命力的逐漸消失，青奕目眥欲裂：“朝暮——！”青奕從未想過自己有一天會恨朝暮，但這一刻，青奕是恨朝暮的！

“哈哈哈……好，你狠！”青奕的眼眶裏滑下了血淚，“這既是你的選擇，那你便與我同生死吧。”青奕將魂燈召回手上，把最後一滴精血滴入魂燈燈芯裏。“以燈替燈，燈滅燈生，以魂護魂，吾命不絕，形神不滅。去！”

堯國皇宮那邊。

血屍王看了眼並未灰飛煙滅的朝暮的屍體，嘆了口氣。“吾兒，但願你不要後悔。”轉頭的瞬間，他嘴角噙著一個殘忍的笑。“落谷，看來可以期待下以後的好戲。”

九皇子望著已不再有血屍王震懾力威脅的皇宮，笑出了無盡的悲傷與無力。他把朝暮的屍體抱到自己又折返回來的閃電的背上，撫摸著閃電的頭：“你曾經把她帶出這座吃人的皇宮，如今，本皇子再拜托你一次，把她再帶去你主人身邊。”九皇子的手輕輕撫在朝暮眉心處的那只紅蝴蝶，“皇姐，這一次，再也不要有任何包袱的，隨性而活吧。”

靈塔內，白起在收到血屍王發來的停戰信號，出城傳達了指令，帶上還剩不到一半的僵屍撤回森林。

此次一戰，無城這邊，趕屍人折損了一半的人員。

老司打開城門，讓被保下來的學生們及後勤人員，出城一起去幫忙治療受傷的人員。

青奕拖著快倒下的身體，來到九華殿，坐在傳送陣旁邊，強撐著意識等著，等著……

在傳送陣發出一陣光芒，她終於等到了——她的坐騎閃電，以及閃電背上駝著的人。青奕以玄劍撐地站起身，一步一步地緩慢朝閃電背上的人走去，從對方脖子上取下那條系著千年血玉的紅繩，系在自己發上。“第二劫你就死了，我該恭喜你，可以省下一劫了嗎？”

青奕沒有把趴在馬背上的人抱下來，她已經沒有那個力氣了，咚的一聲，青奕昏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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