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沒有標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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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妄之盯著他, 目光像是要化作細長而執著的羽毛, 直接鉆進一切隱秘的最深處,看似柔軟, 卻不放過任何角落。

他要將一切私密都看透, 要將掩飾和偽裝都掃落開來,找尋到想要的答案後,還要用細小尖銳的末端在那裏留下自己的標記, 在不可見人的角落寫下一句‘本鬼王到此一游’, 不給人自欺的機會。

當真不講理到了極點。

“我不是……”餘笙一開始還想否認和解釋, 他甚至還有點茫然, 幻術也好, 偽裝成老人也好,都只是接近本能的應對而已,就連他自己都沒有細想過原因和動機。

可被殷妄之那樣的視線一盯, 本該認真思考的腦子就混亂掉了, 他想到了很多, 想到酒,想到自己之前的行為幾乎可以定性為落荒而逃, 想到了該有的不該有的字眼,唯獨想不到自己用幻術偽裝的合理動機。

——他的眼神,看起來就像是知道了什麽。

這樣的念頭閃過之後, 餘笙下意識地就有些慌,也有些心虛,一瞬間被視線迷惑了, 懷疑自己是否真的如殷妄之所說,腦子裏不該想的雜念太多。

餘笙說話的嗓音小了下去,心跳聲又一點點變得聒噪,“可是我自己都……”

自己都不知道那些‘胡思亂想’究竟是些什麽想法,又哪裏能說得出口?殷妄之這個表情,又是在等待他說出什麽樣的答案?

識海中曾在話本裏餘光一瞥的危險字眼一閃而過,餘笙有點出神,感覺殷妄之似乎離得太近了些,風一吹,發絲都快要纏到一處去。

他聞到了淡淡的酒氣,摻雜著魂生花的芬香。

緊繃的神經被香氣浸染,得到了片刻的放松,餘笙垂下頭,避開了殷妄之的視線。

“不想讓無關的人知道我重出山林罷了。”

他終於想到了最合適的答案,只是說法來得太晚,在一連串的結巴、沈默、緊張之後這樣回答,在鬼王聽來,難說還有幾分可信度。

話語剛落地,餘笙又有點後悔了——如果殷妄之繼續追問‘為什麽’,他可沒有精力再想出更多合理解釋了。

那樣的話,他恐怕……

“這樣。”

殷妄之卻沒有追問下去,見好就收地放棄了能戳穿一切的大好時機,一手輕搭在餘笙的肩頭,徑自起身了。

“餵!你這混蛋要偷懶到什麽時候!”展笑天站在坑邊喊話,攥著拳頭示威,“我的人都在旁邊盯著呢,別想趁機對師尊動手動腳……啊!”

餘笙彈出個瓜子皮,正中展笑天腦門,留下個可愛的淡紅印記,面無表情地吹吹手指,抱臂道,“胡說八道什麽呢!”

誰要被動手動腳了!

這種混賬話竟然這樣大聲喊出來!!

逆徒!

展笑天蔫兒了下來,耷拉著尾巴……啊不,耷拉著佩劍回坑了。殷妄之輕笑一聲,也擡手彈了一下——彈在餘笙幹幹凈凈的領口。

一道輕如薄紗的黑煙冒出,離開了餘笙的領口,與此同時,一道冰涼沁骨的寒氣也貼著鎖骨拂過,像極了殷妄之的體溫。

見餘笙楞了下,殷妄之臨走前低聲解釋道,“先前不勝酒力,不小心在師尊身上殘留了陰氣,還望師尊莫怪。”

陰氣……

簡單來說,陰氣分兩類,一類是存在於鬼界的,是眾鬼賴以生存、修煉的本源,另一類,是來自鬼本身的,相當於有標識作用的‘氣味’。

而鬼,一般只會在兩類存在上留下獨屬於自己的陰氣,一類是他們的所屬物或獵物,另一類,是他們的伴侶。

至於作用,越強大的鬼殘留的陰氣越是霸道強烈,能夠讓比他更弱的眾鬼自覺退散,防止自己的東西被其它鬼覬覦,另一方面,則是可以用來感知‘所有物’和‘伴侶’的所在方位。

等餘笙回想起陰氣會在什麽情況殘留,以及其作用的時候,殷妄之已經走遠了。

他真是,‘不小心’留下的陰氣嗎……

餘笙久久不能回神,獨自盤坐默念了好幾遍清靜經才重新冷靜下來。等到再次睜眼,三個徒兒已經各自忙完了他交代的事,紛紛回來了。

展笑天身後又多跟了□□個人,據他交代,是‘填坑的時候意外發現了有人從人界偷渡過來順手抓了’。

那幾個人面色頹然,完全沒想到自己的運氣會這麽背,好不容易偷渡成功,就直接被三界的三個最不能惹的人撞上了,直接生擒活捉還被留了識海玄印。

與之前被抓的那些人不同,他們一見到餘笙這個‘慈眉善目’、‘看起來很有權威’的老爺爺,就忍不住開始賣慘訴苦,說他們並非十惡不赦的壞人,只是想趁著最後這點時間多賺點小錢。

餘笙沒聽懂,反問了句,“賺錢?和偷渡有什麽關系?”

展笑天嫌棄地看了他們一眼,上前一步代為解釋道,“回稟師尊,他們說得好聽,實際做的只是些倒買倒賣,低進高出的生意,靈界有許多東西到了人界就會變成寶貝,等到三界分立之後,時間越久,這些寶貝就越值錢。”

原來是進出口生意啊……

餘笙摸摸胡須,聽明白了。

展笑天:“但這類行當一般需要靈界同意才能做,最近是非常時期,被允許進入靈界采集各類靈物的家族只有那麽幾家,這樣能有效防止人界的犯人假借商戶身份偷渡。其它散商得不到應允,就開始對這種歪門邪道動心思。”

按理說,展笑天已經是人界的仙盟盟主,這類事都屬他說的算,完全無需對餘笙這個掛牌師尊匯報,也不用征求任何其他人的看法意見,此時卻仍然不厭其煩地一一說明了,種種細節,甚至無需餘笙開口問,只要露出點疑惑神色,便主動解釋。

丁點盟主的架子也沒有,仿佛和剛才那個嚴肅果決、上來就奪走那些人生死大權的展大盟主是兩個人。

倒更像是……在外面捕食到了獵物,將成果帶回家裏,叼著死兔子來討賞的狼狗,對外是厲害兇猛的狼,對內是尾巴搖成花倒地露肚皮的狗狗。

見識過‘狼’那一面的眾多偷渡犯默契地挪開視線,保護自己脆弱到不能再經受更多打擊的世界觀,不願再去看人界最大大佬不為人知的一面。

餘笙沒想那麽多,只覺得大徒弟的事業心還挺強的,雖然位居高位,倒是對這類無關己身利益的小事依然了解非常,餘笙微笑著點頭,忽然覺得三個徒弟裏,就屬大徒弟的人設崩壞程度最低。

在原著之中,展笑天也是功績顯赫、日理萬機型的了,迷弟迷妹哪兒哪兒都是。

餘笙沒有插手仙盟內部事務的意思,也明白此時的展笑天人設再崩,也不需要自己這方面的指點了,便沒有多說什麽,更沒有像那幾個人希望的那樣為其求情。

一擡眼,瞧見的是展笑天眼睛明亮笑容燦爛,仿佛在等誇似的表情,頗有幾分當年在崖底時功法有進展之後的神態。

餘笙擡手,本想摸摸頭,意識到周圍外人較多,最終只拍了拍肩,如他所願誇誇,“仙盟有你,那些前輩長老們想必可以放心了。”

展笑天走近了兩步,目光灼灼仍盯著他,好似還沒滿足,追問道,“那師尊有我,可也覺得放心了?”

餘笙眨眼,“嗯?自然是放心的。”

就大徒弟搞事最少,最好哄了嘛,心思也簡單,不用猜來猜去。

展笑天笑得更開,目光仍然灼熱。

餘笙想了想,補充一句,“這次沒傷到自己,有進步了。”

他的心情似乎徹底好起來了,手背到身後,再拿出時多了一把各色各樣的花花草草,遞了過去,“師尊,這個給您。”

禮物?

餘笙下意識接來了,捏在手裏才發覺不對。

這哪裏是什麽尋常的花花草草,分明是‘韁繩’!連接著那些偷渡犯識海內的玄印,只要毀掉這把花,就等於要了那些人的命!

餘笙一口氣沒喘過來,“你……?!”

那些性命又被第二個人捏著玩的犯人們,表情更是五彩紛呈。

展笑天完全沒當回事,嘿嘿一笑,“這些人,原本也可以直接在外處死的,有盟主的身份壓著,不會有人問責……他們驚擾到了師尊,耽誤了我與師尊的時間,其實徒兒方才好幾次都想殺了他們,就算現在,也對自己的意志力沒什麽信心,說不定睡夢中就怒氣攻心奪了他們性命,仔細想想,還是先交給師尊保管比較好。”

餘笙:……

好個屁。

我又不是仙盟的人。

展笑天一手輕輕放在佩劍上,指腹在上面摩挲,下意識安撫著劍靈,聲線低沈下去,“師尊對徒兒放心得太早了。”

餘笙皺眉,“笑天,你擔心被劍靈影響心智?”

他搖頭,“師尊,這些人命是賤了些,沒想到玄印彼端的‘韁繩’,實體化出來倒是漂亮,您若是覺得好看、順眼,就代徒兒保管吧,不喜歡這種野花野草,隨手丟了、燒了都可以。”

殷妄之在旁邊看戲看得膩歪了,“知道是野花野草,就該早些一把火燒了做肥料,找個沒人的地方埋了。”

展笑天臉色恢覆了一本正經,語氣平淡,“仙盟有仙盟的規矩,我不能這麽做。”

殷妄之:“自相矛盾。”

“如果師尊覺得他們該死,那就不算是壞了規矩,更不會觸犯任何原則。”展笑天嘴角揚起,眉眼間多了股瘋勁兒,看得餘笙心頭一跳。

他方才還覺得,展笑天人設崩壞的程度最低。

他方才還在心中欣慰,覺得展笑天作為盟主,足夠冷靜顧大局,會像原著裏寫的那樣,維護人世間的是非黑白,又不缺乏一定的人情味,沒有迷弟迷妹都難以理解。

餘笙心底裏泛起一陣涼氣,低頭再看這一簇看似尋常的花花草草,手心都冒出汗來,那些花是真的好看,是鮮嫩欲滴,泛著奇妙香氣的,顏色來自於靈魂,氣味來自於記憶,枝葉中的養分水分來自於命脈根骨。

展笑天仍然知道什麽是該做,什麽是不該做,什麽是不可讓步的原則。

可他也早已不是原著中的那個展盟主了。

那個清潤明朗的嗓音再次響起,音調平直低沈,不帶情緒地念出句子,

“仙盟盟規中,有一條是針對盟主的。”展笑天一邊輕撫著佩劍,一邊緩慢說道,“歷代盟主若道心不穩、心念動搖,其師長前輩可行監管之職,劃分一線規範。”

餘笙沈默了。

他竟然一直沒發覺,此時的展笑天,已經失去作為盟主的自信了。

也許驕傲還在,但展笑天的信念已經開始動搖,開始自我懷疑,道心出現破綻了,原著中意志最堅定的主角,以一己之力改善整個仙盟現狀做出改革的主角,成了無數人是非準則、憧憬對象的主角,此時竟主動請求師尊成為他的監管者。

就連眼下,他都不相信自己能時刻保持理智,不因私憤而沖動處死一些本應該帶去仙盟審判的犯人。

殷妄之說他自相矛盾,說他虛偽,而在原著中,展笑天是沒有破綻、對自我要求極其嚴格的,讓立場不同的鬼王都挑不出毛病,甚至親口表示過欣賞敬佩其為人,這也成了兩人友誼的開端。

如今,則成了兩人彼此譏諷爭吵的源頭,互相看不順眼。

他展笑天,本該是第一任不需要監管者在背後輔佐的仙盟盟主。

監管者,換句話說,就是唯一能阻止、否決、影響盟主的決定、言行的人,也是人界仙盟中唯一能制衡盟主權力的人,更是防止盟主忘卻初心、被利欲熏心的最後一道保險。

唯一能讓盟主退位讓賢的,也是監管者。唯有自控力最強的聖人,從來不犯錯、最無私也最強大的盟主,才不需要這樣的角色守在背後。

餘笙低頭看著手裏的這一捧花,凝視許久,終於從中找出了最特別的一朵。

他伸手,挑出了那一枝花,金色的花瓣,銀色的花莖,莖葉堅硬帶刺,因為太過漂亮耀眼,導致它看起來就像是假花,用什麽稀有的金屬捏造出的一般。

這一枝,是屬於展笑天的花,湊近了能聞到讓人想打噴嚏的香氣,不刺鼻,卻有點辣,像是混了辣椒粉在裏面,金色的花瓣上從花心處有另一種顏色沾染,深紅色,像極了濃稠的鮮血。

謹以此花,獻給仙盟盟主之師尊,命其為現任監管者,守護最後的一線。

就像是其它那幾朵花,是玄印彼端的化身,這一朵,也是展笑天識海中的玄印彼端的化身,藏在那些犯人的‘花’中,趁著師尊不註意送過去,成了最貴重獨特的禮物。

展笑天耿直了許多年,傻了許多年,唯獨就狡猾這麽一次,就騙在了師尊頭上。

等同於交出了自己的生死大權,又像是主動在脖子上拴了項圈,把繩子彼端放進師尊的手心,做了這樣的事,他卻笑得仿佛自己才是占了大便宜的那個。

餘笙笑不出來,也不敢皺眉拒絕,捧著花,也捏著展笑天的‘花’,像是被什麽釘在了原處,半晌沒有任何反應。

展笑天本該是不死之身,所以他哪怕主動交出玄印彼端的化身,也應是最堅不可摧的花,如同這金銀色的堅固花朵,應是火燒不化、鐵砍不斷的。如今花心處卻染上了紅色,蠟燭滴落般的痕跡。

他小心翼翼地用指尖觸碰,剛靠近那裏便覺得發燙。

紅色的部分是有熱度的,燒紅了一般的燙,卻也是柔軟的,再也無法恢覆那些金屬的硬度,成了逆鱗、死穴、破綻,成了能夠殺死展笑天的秘密,也是展笑天需要他這個監管者的最強證明。

餘笙覺得喉嚨深處像是被什麽梗住了似的,好像有很多話想說,又說不出口,最終只是站起身,將這些花都小心收了起來,藏進自己的空間裏,找了個最安全的角落安置。

片刻後他找回自己的聲音,看向展笑天,一字一頓地詢問道,“是因為我嗎?”

說是人設崩了也好,劇情歪了也好,說成是道心不穩、信念有了動搖破綻也好,怪罪給劍靈也罷——這一切的變化,好的壞的,有遺患的有收獲的,難道都是……

因為我?

展笑天臉上的笑意逐漸掛不住了,一點點地散開來,沈澱下去。

“師尊,這怎麽能怪您呢,一切都是徒兒心甘情願。”

好一個心甘情願。

“比起做聖人,徒兒更向往凡人的生活。”展笑天的眼眸總是很亮的,此時黯淡了不過一分,便看著有些苦澀的意味了,他說話間呼吸都小心地放輕了,壓抑著情緒反問,“師尊覺得這樣,是錯了嗎?”

錯了嗎?

餘笙眼睫一顫,頓時覺得腦袋一懵,像是心臟被什麽重重擊打了一下。

不久之前,展笑天也用類似的語氣,問過他的看法吧。

只不過那時候他沒當回事,也沒有放在心上,那時候問的問題,也只是個很小的煩惱。

——喜歡男人,錯了嗎?

他已經記不清那時候的展笑天,是以如何的話語、如何的態度試探他的看法,可約莫,是有過這麽一個問題擺在兩人面前。

那時候他振振有詞,告訴展笑天不必在意世人看法,不必多思多慮,喜歡就喜歡了,努力爭取才是,不要留下遺憾。

現在……

現在他懷疑自己是不是無意中自掘了一個風水極好的墳墓。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小天使們給我投出了霸王票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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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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