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六章 下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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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了漫長而力不從心的掙紮,美麗終於慢慢從痛苦的漩渦中走了出來。此時的她已是年近暮年的老婦,曾經理想中那個愛情的幻夢恍惚就在昨天,然而再一想想,卻又仿佛遠隔了幾個世紀,遙不可及。她已不再是從前那個盲目追求愛情的小姑娘了,這點是確定無疑的。在她臉上一度有過的那種可愛而又迷人的笑容如今變成了慈祥淡定的笑容,歲月染白了她的頭發,又在她的臉上雕刻了一道道皺褶溝壑,但她已全然不在乎,哪怕死亡的那一天即刻到來,她自信也能坦然面對,甘心情願閉上眼睛,進入無知無覺的永恒當中去,得到最終的解脫。雖然她常有如此念頭,但許久以來已習慣於逆來順受的她也奉行順其自然的處事原則,無論對生,還是對死。

奶茶店的生意還是一如既往的過得去,但美麗已不再親自去過問,而一發交給了唐雅去打理。當然,唐雅也樂得悠閑,因為雇的幾位員工都是勁頭兒十足的年輕人呢。唐雅有意從中提拔一位得力的人選擔任店長,這樣她們倆姐妹就可以徹底甩手做老板了。她們也得以能常坐在一起暢聊往事了。從一定意義上說來,唐雅的煩惱究竟是要多於美麗的——關於孩子的培養和教育,以及操持家務並維護整個家庭的和睦融洽……都得花費極大的心力,而這些對她們這種年齡段的人的確是頗有困難的。因此,在閑話聊談之中,唐雅每每無不對美麗傾露艷羨之意。然而,美麗卻只能壓抑心中的無奈與悲嘆苦笑應之。即使面對的是此生中最要好的姐妹,有些話她還是寧願憋在肚子裏獨自品嘗。在不經意間回味起往事的時候,總有諸多情愫百轉千回,卻又不知其所以然。對於朋友,她更願意提那些使人開心愉快不堵心的事,一起分享快樂。除此之外的大多數時候,她基本都是獨處度過。對於這種生活方式,她沒有什麽不滿意的。間或也有不經意的莫名煩惱襲來,那也只是在她輕蹙的眉間倏現即逝,只要是她想忘不想留的,在她身上都長不了。

一次,應邀前來的唐雅送給美麗一本書。因為她知道美麗有看書的習慣,而且喜歡看的是愛情類的小說——其實認真說來,這都是她以前的喜好了,現在她看的書都不拘一格,要是喜歡,她也可能會拿著一本漫畫看出一個津津有味的下午。

起先美麗也並沒怎麽在意,知心的好姐妹給她送一本書,這再平常不過了;只是當她一看到書名,心就跟著牽動了一下——不光因為書名中有一個跟她名字相同的詞,更因為書名下面作者的署名——這個熟悉的名字曾經令她魂牽夢縈了多少個日日夜夜,如今在她將忘未忘之時卻又再度不經意間出現在她眼前,讓她已靜如死水的心靈再掀波瀾,真是天意弄人啊!

“這本《美麗的愛情故事》我看過,覺得裏面的故事和你的倒有些吻合呢,而且和你同名,這樣的巧合真是太不可思議了,所以買來送你作個紀念。希望你喜歡啊!”從唐雅的欣悅可以想象她乍見此書時絲毫不亞於哥倫布發現新大陸時的那種驚喜。當然,她還期盼看到美麗那更大的驚喜表情呢。可是美麗當時的樣子看著一點也不像是有驚喜的成分,倒更似乎有一種莫可名狀的類似於恐慌的東西在突然之間攫住了她。根據後來唐雅的估計,這種“恐慌”足足使她呆了有六七秒之久。盡管唐雅很想聽到她的一些解釋,也詢問過她,但她什麽也沒說。倒是美麗又主動向她詢問起關於這本書的來歷,她都是知無不言。

當著唐雅的面,美麗將這本書簡略翻了翻,不過就從這簡略地翻一翻,也可以感覺到她思想上從中所作的逗留。這本書就像一張船票,將美麗飄飄悠悠地帶回到了過去,只是在好友面前她盡力地不表現出來,所以就一直處於一種時而恍惚、時而清醒的狀態。

美麗還想對這本書以及作者了解得更多一點。唐雅說不妨去向羅旦的老婆王紫琴請教一下,因為她不僅也讀過這本書,好像對此書的作者也有一定了解呢。唐雅也是經過她的推薦知道這本書並從她那裏看過這本書的。

“過兩天就是她的生日了,到時候咱們可以好好聊一聊呀!”唐雅狡黠地笑著說道,“你知道的,羅旦那小子——現在該叫老小子了,哈,哈——他的消息總是八面靈通的,所以,有什麽你向王紫琴打聽準錯不了。”

得再過兩天,美麗覺得這未免太長了,但她可沒理由將這樣的會面再提前一點兒。要是讓別人(包括唐雅)知道她一丁點兒的迫不及待的心情而產生什麽猜測性的誤會的話,又讓她這麽一個老姑娘情何以堪呢!所以她連表現出一點赴會的興趣都沒有,而那種不去又不妥的無奈倒是不經意般悄悄地顯露無遺。

唐雅一直在觀察美麗,見她這麽為難,就說:“別勉強自己呀,美麗,你要是不想去,到時我幫你跟紫琴說一聲,就說你病了,不舒服——”

美麗擡手打斷了她的話,“不用,幹嘛那樣呢,我和她又沒什麽過節,而且一直不是都好好的嗎,再怎麽樣,只要我的腳還能走,我就一定得親自去。”

唐雅舒了一口氣,說:“那這樣敢情太好了,我還擔心你和她之間有什麽別扭呢,看來真是多餘了。”說完攥著美麗的手又哈哈大笑起來。美麗忘了剛才自己心裏尷尬的思慮,也跟著一起笑起來。

兩天其實很快就過去了。這天是個無風無雨也無晴的陰天,但美麗倒覺得比起平常的晴天來多了幾分溫柔與可愛的意思了。為了赴宴,美麗特意穿上了新買的一款高跟鞋子。穿上這鞋讓她感覺很滿意,惟一不如意的就是在去的路上不小心在一個小坑裏別了一下,扭到了腳,讓她一整天走路都不得不一扭一扭的以掩蓋跛勢(幸而一整天她大部分都坐著,也沒什麽太大不便之處)。

宴會上有不少老面孔,但更多的是新面孔(新面孔大多是故友們的後代或者是朋友、同事什麽的)。今天的女主人可謂是盛裝出席——對此美麗在心裏都只好用孔雀來形容她了,好像還無比貼切——而且待客也特別熱情周到,仿佛今天蒞臨的每一位客人都是她的至交似的。一直陪伴她左右的羅旦總是樂呵呵的,還像年輕時候一樣穿著花格子外衣、戴墨鏡,也許是無所顧忌的緣故,笑的時候嘴巴張得比以前更大了,光頭也比以前更亮了,不那麽張嘴大笑的時候叼在嘴裏的香煙也看著明顯比以前更高級了。當然,更重要的一點是臉上的皺紋也比以前更多、更明顯了。他不摟著老婆的另外一只手偶爾就會在旁邊的孫子牛肩膀上拍一下,並向他交代一兩句什麽話,讓他去辦。和孫子牛做同樣事情的還有一位“老光棍”——張阿寶。

宴會場面雖然說不上多麽隆重,但在美麗近些年參加過的活動中,也算是比較重大的一次了。看著故友們那一張張熟悉的面孔無一例外都留下了歲月斑駁的痕跡,美麗不由得感到一陣憂淒和悲涼。但她始終沒忘了此次赴宴的主要目的。她再次將目光投向宴會的主角——王紫琴那個方向。她依舊很忙,忙著喝酒,忙著招待客人。羅旦一直伴隨左右,遇到不太重要的客人敬酒便由他出馬替代了。美麗想,等她們過來的時候會不會有機會一起坐下來聊聊呢,要不敬酒的時候向她提示一下席散以後自己想跟她聊聊,因為看樣子她來自己這桌一準也和其他桌差不多說不上兩句話就過去了。果不其然,王紫琴來到她們所坐的這一桌,也都一一敬了酒,不過都是由羅旦代飲的。本來一輪過後他們就準備撤離的,可唐雅死活不依,非讓她親自給大夥敬不行。紫琴只好喝了唐雅那一杯,還是麻溜溜地轉戰下一桌了。撇下正在猶豫著怎麽向她開口邀約的美麗。而讓美麗頗有感觸的是經過她身邊卻大大咧咧對她渾不經意的羅旦,他甚至都沒有正眼瞧過她,就用那種和普遍大眾一般打招呼的笑容和點頭敷衍了過去。這還是曾經那個用近乎她小時候崇拜小叔那樣的感情來愛過自己的羅旦嗎?不,她是認不出了,或者說那個羅旦已經死了,一去不覆返了。可自己呢,自己還是從前那個美麗嗎?美麗心中有個答案是肯定的,不然她今天就不會這麽鄭重其事來赴這個宴,扮演今天這位對主人來說無足輕重的客人了。他羅旦似乎也沒有因為用一個“二手貨”的王紫琴來替代美麗有什麽不妥,反倒還感覺其樂融融的。美麗一向是鄙視厭惡這一類想法的,可這種念頭還是猛可地闖入了她的腦海,揮之不去。難道自己就是曾經自己口中的那種孤高自負的人嗎?她不禁轉看坐在身旁的唐雅,唐雅也只是無奈地聳了聳她那一向瘦削的肩膀,苦笑了一下。天哪,難道還有比這更無情的諷刺嗎!——雖然她明知唐雅無如此之心,卻仍深感受辱。她終於意識到此前自己所感悟到的一切超脫原來只不過是自欺欺人的一種假象罷了。哎,畢竟是女人。美麗想,對此耿耿於懷之事轉眼間也就不放在心上。

王紫琴和羅旦終於有時間坐下來與故友們敘聊了。

“真是歲月不饒人哪,一晃眼大家都不再年輕了。可是有時候想想感覺好像還有許多事情需要大好年華去做的,而當時都沒有好好把握,只可惜時光一去就不覆返了!”

聽了美麗的感慨,羅旦懷著深有同感的表情用手指在桌沿輕叩了一下表示讚同,而且又搖了搖頭,表示感嘆。

在經過了一陣短暫的沈默之後,羅旦突然像下了一個決定似的又擡頭望向美麗,望向她滿是溝褶不再年輕的臉龐,緩緩說道:“要說年輕時的遺憾,誰個沒有呢,我首當要提的就是當初因為自己的軟弱,沒能得到你的芳心……”

他後面說了些什麽,以及還要再說些什麽,都是很模糊的了,因為這麽當著紫琴的面說出如此不適宜的話,大家都認為他一定是喝醉了,糊塗了,都在勸他少喝點,也就是提醒他說話過分了。最尷尬的是美麗,她掩嘴輕咳了兩聲,期望羅旦自己能有所收斂。但是效果似乎仍不怎麽明顯,於是又忙著給他倒了一杯茶,遞到他面前,並竭力用眼神來禁止他。這就勾起了羅旦對於往事的回憶在腦海中一閃而過。他也因為一時的遲疑而中止了漫誕不經的胡言亂語。他接過茶一飲而盡,然後又自斟一杯,緩緩啜飲起來。從這一變化,大家都相信他終於是恢覆了正常。因為恢覆了常態,所以免不了會覺得幾分尷尬吧,至少唐雅是這麽認為的,她一手握著酒杯,輕輕轉動了兩下,若有所思地說:

“既然羅哥爽快說出了年輕時的遺憾,那我也鬥膽說一說自己年輕時的遺憾,以博大家一笑。希望大家見怪莫怪。”說到這裏,唐雅故意賣了個關子,促狹地一笑,瞧了瞧孫子牛又望向羅旦,繼續說道:“要說這事還真得怪羅哥,害我和美麗曾經成了情敵呢!可最後還不是雞飛蛋打,誰也沒得成。”說完一攤兩手,做出挺無奈而又不無氣惱的樣子來,叫人看了直想發笑。不過她這樣一說加上表演,大家都明白了她的意思。

“月會缺,人會變,難得我們家老羅對待感情這麽執著,這不僅是我的福,也是所有朋友們之福啊!讓我謹以茶代酒敬我們家老羅也敬大家。”

“是啊,羅哥這一輩子什麽樣的女人沒見過,但他最後還是選擇了嫂子,足以說明嫂子不是一般的女人。”孫子牛說著也舉起了酒杯。

“可憐我雖不懂其中男女之味,卻也深知羅哥是個重情重義的人,不然我們也做不了這麽多年兄弟啊!”張阿寶說罷一氣飲完杯中酒,擡起袖子往臉上抹了一把,因為他說得太動情,誰都懷疑他這一把一定是順勢把淚水從臉上擦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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