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陳美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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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1

1 陳美麗

在媽媽對兩位叔叔不停地埋怨中,我死活掙脫了她的懷抱,吵鬧著要跟兩位叔叔去學校。聽到我哭,小叔又頂著風雪跑回來,對路邊賣小人書、糖人的有胡子的大叔說:“怎麽樣,五毛錢兩本小人書一顆糖人,怎麽樣?”胡子大叔搖搖頭,對小叔手裏攥的五毛錢絲毫不動心。

“賣不賣?我們學校就是五毛錢兩本小人書加兩顆小糖人兒的,我只要一顆糖人兒,怎麽樣?不賣我去學校買了。”說完怕胡子大叔不相信似的作勢又要把五毛錢往兜裏回塞。

胡子大叔很無奈地嘆口氣,一把撈過小叔將要□□兜裏的五毛錢,心痛得仿佛家裏丟了一頭小豬,說:“罷了,折本買賣也得做了,就當今天開個張了,家裏還等著好菜下酒呢!”

小叔挑了一本《大鬧天宮》和一本《白雪公主》的小人書,(這兩個故事都是他經常給我講的,只不過其中相當一部分情節已經被他重新杜撰過,盡管如此,每次我仍是聽得饒有趣味。)外加一枚白雪公主的糖人兒。當小叔把這枚糖人遞到我面前的時候,我小小的心靈就深深地喜愛上了這個白雪公主的形象,她的眼睛、鼻子、嘴巴都是那麽生動迷人,還有她那童話裏面生動有趣的故事經歷,無不深深地烙在我幼小的心靈裏面。我把它捏在手裏,仿佛捏著一面魔鏡——它開啟了我感情世界的另一扇神秘大門。

小叔一手把小人書揣進兜裏,一手壓了壓低帽沿迎風而去的一幕在我的印象中一直也沒有忘。後來在諸多電視劇中,那些男主人公類似的舉動都會讓我不自禁地想起小叔。

小叔是最見不得我哭,又是最少見到我哭的人。我並不是一個不愛哭的女孩。我一旦傷心哭起來會比一般同齡孩子更持久、更不容易哄。大人們的責打只會更加劇並延長這種令他們不勝其煩的哭鬧。首先是一個□□臉一個唱白臉——爸爸罵媽媽哄;然後是雙管齊下——一個罵一個打;最後是安撫政策——兩個人一齊來哄。不管怎麽樣,我仍是一如繼往地飆淚練嗓子。這樣的情況往往令他們無可奈何,最後只得對我的要求無條件妥協,或者一直持續到小叔放學回家。小叔會丟下書包拋開作業,第一時間帶我出去放風箏、釣麻拐、掏泥鰍、滾鐵環……總之,一見到小叔,我無休止的折騰哭鬧立馬轉變成了笑。就連我自己也不明白這種陡轉的破涕為笑究竟是不是貪玩的天性使然。所以,只要小叔不上學的時候,我就總是開開心心、快快樂樂的,幾乎沒有人聽到我哭過的。

誠然,在大叔面前我同樣也很少哭,他的那種冷漠的嚴厲讓我在他面前根本不可能產生哭的欲望和沖動。爸爸媽媽即使對我再怎麽樣的打罵,我知道在他們的心裏其實也承受著同樣的、甚至比我所能感受到的多得多的愛的疼痛。我總是避免去惹大叔的惱。而哭鬧恰恰是最令他感到不愉快的一種行為。這樣的後果無疑將招致他使勁擰我的屁股或臉蛋來發洩他不滿的情緒。徒勞的哭泣掙紮不僅不能博得他的絲毫同情,反而只能招來他更加粗暴的對待。爸爸媽媽在這裏也只是對我的不懂事責怪幾句,從來不會去說大叔的一句不是。

每天最期待的莫過於小叔放學回到家的那一刻。我可以開心地陪著小叔先把作業做完,他也可以先拋下作業帶上我和釣麻拐的工具,出去一邊放牛一邊釣麻拐。金色的霞光給整個鄉村渲染上一層神妙的詩情畫意,在一陣陣雞鳴狗吠以及一聲聲老牛的嘆息聲中我們整裝起行。村莊上一縷縷裊裊炊煙將我們歡快的笑聲扯得老長老長。我看到大叔把鐵環從屋裏滾出來,和那條脫了毛的小花一起立在門口,望著我們漸去的歡快背影,眼中滿是憤憤而不甘的可憐神情,同樣讓我感到快意。

釣麻拐的工具很簡單:一根竹竿尖梢系上一根透明細繩,繩子上拴一只小螞蚱或者別的什麽蟲子;一根鐵絲圍成放大鏡模樣,縫在一個編織袋口,用以把袋口撐開。釣麻拐的時候,一手握竹竿一端,把拴吊著的蟲餌放進菜地、草叢、稻田或池塘邊,有節奏地抖動手中竹竿,使蟲餌像個活物般在裏面閃躍跳動,麻拐對活動的蟲子類特敏感,見到了瞅準時機跳上來就咬,等它把蟲餌吞進肚裏,你迅速一手起釣,另一手把別住的袋口抖開,伸出去接住咬餌懸蕩空中的麻拐。

牛兒可以自由自在地吃著青草,我們則各自到田壟、菜地、溝堤等處釣麻拐。我更願意跟著小叔一塊釣麻拐,至少在保持彼此說得著話的距離。雖然為了避免驚到麻拐,我們必須盡量保持沈默,但是每當小叔釣上一只麻拐,我都要忍不住詢問他那只麻拐的個兒大小、什麽顏色等,那份成就感比釣上麻拐的他不知還要強多少倍。當我的耐心被折磨得夠戧的時候,最不容易的是當我也釣上了一只麻拐,我會“哇”地大叫一聲,連蹦三蹦,仿佛我就是那只被釣上來的麻拐。然後會把釣上這只麻拐的整個過程詳詳細細、滴水不漏地講給小叔聽,然後又再講一遍,包括這只麻拐的個兒大小、什麽顏色等,我的描述肯定不會比任何一位作家遜色。小叔不僅誇讚我好樣的,也真心為我高興,因為我們都感受到了這種同樣的幸福成就感。

夏天的夜晚總是來得比較遲,當夕陽掉進山的那一邊,夜晚漸漸來臨的時候,小叔釣了已經有近四五斤的麻拐了,這個成績對大人們來說都可算相當不錯的了。同樣一個傍晚,我釣了卻只有可憐的兩三只麻拐。青灰的天幕擠出幾顆趕早的星星,對我眨巴著調皮和嘲笑的眼睛。“稻花香裏說豐年,聽取蛙聲一片。七八個星天外,……”這是小叔曾在我面前背誦過的詩句,雖然我不能完全理解,現在卻也在心裏偶然想起幾句來。

後來,學校裏流行出一種新的游戲,——這種游戲很快在那時候的所有男孩們中間風靡開來。

小叔自然也被這種叫做“拍洋畫”的小游戲吸引了進去。課間操場上、教室窗臺上或者任何一塊平整的石頭面上,甚至放學回家的路上,都可以見到這兒一叢那兒一簇三三兩兩或站或蹲或趴在那裏起勁拍洋畫的男孩子們。小叔從不在放學回來的路上拍洋畫,因為那時候他總得先把正上一年級的我先送回家。待到周末,他們就會相邀在一塊兒,趁放牛的閑當,或於曬谷坪上驅雞趕鳥的間隙,隨便撥弄一片空地,興致勃勃地拍起洋畫來。

說實話,和其他所有的女孩子一樣,我不喜歡這種“拍洋畫”的玩意兒,甚至非常討厭它。它不僅奪走了他們對學習的興趣和精神,也奪走了許多我和小叔的快樂時光。每天放學回家,都只有小花能夠陪伴我。有時它也會拋下我,屁顛屁顛追隨著叔他們出去玩。它或許懂我的孤獨,又或許不懂,但我不喜歡它。和它在一起沒有快樂,只有憂傷。小叔能夠從他的洋畫中得到快樂,而我又再到哪裏去尋找我的快樂呢?

有時候他會因為贏了一張趙雲或是齊天大聖的洋畫而興奮得迫不及待拿來同我一起分享他的快樂。也有時候他會把贏得的白雪公主或是灰姑娘的洋畫送給我,這類洋畫在他們的游戲規則當中是最不值價的,而在我的眼裏卻是無比珍愛的。他們是憑一張洋畫上面所包含的武器數量來估價的。

他們會因為一張洋畫上人物的肩膊處突出的線條究竟是一支箭桿還是隨風飄起的一根在戰鬥中被劃破的衣布條而爭論不休,甚至大打出手。一次,叫秦龍的男孩撕掉了謝虎的一張呂布的洋畫——他認為呂布手中提的不是一把鐵錘,而只是一只酒壇子或一顆敵將的人頭,因為呂布使的不應該是錘子之類的玩藝兒,而是方天畫戟。爭吵中兩個人很快扭打起來。秦龍每次跟人打架都會因為一頭長發而吃虧落下風,這一次也不例外,謝虎深知他這一弱點,一把揪住他的頭發將他拽倒後騎了上去。其他男孩圍在一起開心地哇哇亂叫。這一幕很快被小叔制止了。秦龍從地上爬起來抹去臉上的泥土,只是簡單地笑了一笑,表示了他的滿不在乎,表示了他不與人一般見識。但是他依舊蓄著那一頭順溜好看的長發。

到了春天的時候,終於有了一件事可以填充我枯燥的生活——養蠶。無疑這是一件無論男孩女孩都不排斥的趣事兒。我對這些自一顆顆芝麻般大小的卵裏爬出來的小家夥有著格外的喜愛。看著它們在自己的精心飼養下一天天長大,心裏有著一股無法比擬的溫暖成就感。盡管當時捧著小學課本的我不相信這或許就是源於女人骨子裏的一種母性萌發,卻也無法理解這種令我執迷的感情的由來。我之所以能將蠶寶寶調理得這麽好,很大一部分得益於小叔的功勞。男孩子們迷戀一樣事物的狂熱往往勝過女孩子對一樣事物的熱情。在養蠶風盛行的那段日子,村裏不多的幾棵桑樹低矮處的葉子很快被擼光了。小叔就和其他男孩一樣爬到樹高葉茂處采摘一些新鮮桑葉來餵蠶。正是這些白白胖胖的可愛小家夥把我們從前的那種快樂又帶了回來。等到它們長大結繭化成蛾子下了許許多多的白芝麻般的蛋蛋之後,這個過程就結束了。我們還是會回到各自不同的游戲陣營中去:男孩子玩滾鐵環、鬥牛、拍洋畫、打四角板……女孩子跳房子、跳皮筋、丟沙包、編草花……等到我們都長大了,才發現彼此都已不是記憶中的那個人了,都走向了屬於各自的生活軌道。他們大都飛到外面的城市尋找自己的夢想去了,還有一些沒能出去而留下來的就開始為成家立業、生兒育女做準備了。我的任務就是放好那頭耕田的老牛並照顧好三歲淘氣的小弟弟。按照爸媽的預計,我應該在弟弟上學之後嫁給本村或鄰村的人家。但是我也有我的計劃,我的計劃屬於紅色思想,那就是我的婚姻得由自己來打算。

小叔結婚了(這個消息是在後來我與寶文相好的時候才知道的)他的老婆按輩分我該叫她阿姨(但是現在我叫她嫂子),同時也是我的同學,她人長得很標致——美中不足的是右頰下方長了一些細小但顯眼的斑點,就如幾顆黑褐色的蠶卵分布在上面——待人接物也很得體,所以她的名字叫得也很相稱:高雅致。她的成績一向名列前矛,聽說她考上了一所很吃香的名校,我以為她會出去繼續求學深造的。沒想到她會放棄飛出土窩變鳳凰的機會,就為了嫁給小叔!從咱村出去的青年很多,不足稀罕,但稀罕的是:出去不是為了打工賺錢、或為了找個好婆家、還是別的什麽原因,而只是為了讀書!這對咱一輩子和泥巴巴打交道的土農民來說,是多麽無上榮光長臉的一樁事啊!換作別的哪個女人嫁給小叔,我多少都會有點嫉妒,惟有高雅致,我替她不值,我為她扼腕嘆息。小叔能得配這麽好一個妻子,我也很欣慰。惟一美中不足的是:他們的婚姻並非自主的,而是經由媒妁之約、父母之命安排的!

有一點我沒說,大家一定也能猜到,那就是對於小叔的結婚,我的心情其實是很失落的。但是我一點都沒有表現出來,和小叔從小玩到大,這麽多年了,對他我能不了解嗎?是啊,這麽多年了,小叔一直把我當作最親的妹妹看待,又怎麽會容得下其他的感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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