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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甜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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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樂此日一早,咽幹嗓痛,頭皮發漲,剛動身,就頭暈眼花,又跌倒在被褥裏,要開口,喉嚨裏像燒著一把火,阿長撩開簾子,看到她迷迷糊糊,眼下暗黃,輕輕按著胸口,輕哼兩聲,又轉個身,抱住枕頭。心裏一慌,一邊吩咐小廝去請大夫,一邊又叫人去燒滾白水,自己先拿了熏籠上熥過的熱毛巾,給她擦把臉,又擦手,怕她冷,又把人按進被子,還把被筒使勁往上提了提,只教她露出桃花紅的一張臉,仿佛剛破繭,露出一顆頭的蝴蝶似的。

等到太醫趕來,忙忙診脈,熬藥,全部忙完,已經日上三竿。“這下要完,趕不上請安。所幸爹爹娘親都不苛責。這次就瞞了他們,別告訴了。”

她語氣輕微虛弱,瞇著點眼,趴在床邊睡著,一窩青絲撂在枕頭上,床沿陷下去,人又往外飄,仿佛下一瞬,就要連人帶被子,一團全都掉下去。冷不防□□來一只手,將她抱緊了,裹著被子,一起推進床裏,偏她還不樂意,一只胳膊探出來,胡亂的揮:“討厭鬼。我就愛這樣。阿長……”

那壓著她胳膊的溫度和力度卻都不對,寶樂終於正眼看,卻發現又是齊天。自己光溜溜一條手臂,蛇似的一縮,又收回被子裏,先不理他,先罵阿長:“你這丫頭越來越放肆了,這是何等地方,還只管跟鄉下一樣胡來嗎?”

阿長笑得無辜,指指墻頭:“貓似的,一下子跳過來了。主子放心,沒人看見。”

“怎麽忽然就病了?我一大早看到太醫往這邊來,就覺得不好。”他眼睛下掛著老大兩個黑眼圈,一夜未睡,現在眼睛依舊雪亮。姑娘見了,應嫉妒,大約先天皮厚,痘癍蘚全都主動退散。問著,又端了藥過來,黑紅色一大碗,苦香四溢。寶樂不管,只往被子裏縮,仿佛一下子領受了幾百年的瞌睡。

“來吃藥。”

裝作沒聽見。

“先吃藥再睡吧。”

寶樂翻了個身,往床裏滾,滾到頭,又往下鉆,把眉眼全都埋起來,只剩黑黝黝一大把頭發丟在外,就跟枝枝婭婭都砍完,只剩頂上一溜絲的柳樹似的。齊天要伸手,把她從床裏撈出來,她又軟綿綿哼哼唧唧,鼻音重重,嗓子啞啞,一開口,帶了哭腔。仿佛沒睡夠的小孩,冬日裏被母親攆著出早課,又委屈又無辜。

“要不,你先就睡吧。好好好……睡醒了再吃”齊天無奈,只好投降,笨嘴拙舌,說不出安慰的話,只得依著她,順著她。這妻奴樣顯然夫綱不振,倒惹來阿命姑娘好大一個白眼。就見她脫了鞋子,趴到床上,把這春卷似的一條,一把摟起來,緊接著扒包谷皮似的,往下一扒,動作熟練,力道迅猛,倒不愧是華陽選派的得力幹將。

阿長眼疾手快,端了湯藥,送到嘴邊,也不用勺子,緊逼著:“小姐,快,一鼓作氣”寶樂剛嗔怒著張眼,就對上阿命冷若冰霜毫無表情的棺材臉,嚇得人都打楞怔,這可叫人找到了破綻,一大碗湯藥啊……百川東到海。寶樂苦的眼角帶淚,胃裏反酸,眼前冒星星,這倆丫頭手法老練,一看就知道欺壓主子是慣犯。她又不是不喝……不就是想晚點喝嘛。

齊天看著眼前的一幕,目瞪口呆,又想笑,還未笑出來,又心疼。她病了,是他錯。大木樁子犯傻,雨中抒情,連累了嬌滴滴一朵小紅花。

“齊天,我總得考慮考慮,思量思量,明年春天再說。”寶樂說:“我這讓步,可不是心軟”她特意強調。“我是不在意。婚禮雖然對大部分女孩子來說彌足珍貴,我卻不大在乎的。在我眼裏,那熱熱鬧鬧喧喧騰騰場面,不過是演給外人看的鬧劇。”

“可是……”

“沒有可是,齊天。”她故作輕松,調皮的眨眨眼:“你這樣急著成親,急著把關系用婚禮契約的方式定下來,是你在怕嗎?你怕我,忽然有天膩了,不要你,嗯?”

他臉皮紫漲,牙關發緊,又變成了啞巴一個。好話歹話都給她說,他除了聽話還能如何。但至少有了希望,他開始盼著春天到來,明年的春天到了,他的春天也到了。

寶樂看他愉悅,滿滿期待,恨不得一晚上過去,立即到了明年春,自己心裏翻出濃濃苦澀,回頭栽在床上,狠狠打兩個噴嚏,嗆得眼淚都流出來。她可是恨不得時間慢一點,再慢一點。烏飛兔走銀漏銅箭,星星點點,最是無情。

寶樂仰靠在玉色紅鸚鵡的大枕頭上,嘴巴裏含著一顆蜜餞,阿長又問她想吃點什麽,寶樂哼唧唧半晌,可憐兮兮抱怨:“嘴巴好難受,完全沒味道。胃裏也難受,完全不想吃。”

“不吃會更難受。”阿長好言軟語的引誘:“皮蛋瘦肉粥?八寶粥?棗泥糯米粥?冬瓜排骨湯,白蘿蔔老鴨湯也都有。你剛吃了藥,喝點熱湯,好發散。”

寶樂往後縮了縮,蒼白病容躲在被子後頭,折騰半天,否定半天,忽然心中一道亮光閃過:“我要吃豆腐花。放了醬油芝麻五香蒜汁的那種。”

“好好好,我去買。”齊天得令,終於找到了事做,拍馬要去,寶樂又不依:“不行,不行。豆腐花一定要趁熱趁新鮮的才好吃。現在天這麽冷,拿回來就沒味道了。”

阿命很想說就你現在這舌頭,吃什麽都沒有味道。但阿長不許她開口,只吩咐小丫鬟去拿暖瓶和小暖盒,銀器裏頭趁著熱水和碳,買回來準保還是熱的。

寶樂又不肯,非說這樣沒意思,豆腐花多麽純潔無暇,白嫩的像雲間月冬天雪,這麽一遭折騰下來,平白多了風塵煙火氣。我要親自去吃。

阿長自然不許,沒有人許。聽說生病的人會爆發出許多壞毛病,平常卻周正,病中卻任性。寶樂平常就任性,這會兒變本加厲人來瘋。

“你這樣出去,外面還刮風,病情會加重的。”

“哪裏就病死了,橫豎離十八歲生日還早呢。去嘛,人生得意能幾回。”

百勸都不靈,她所有智慧都用來給人犟嘴,到最後索性被子一裹,不理人了,自己嚶嚶嚶,好似在哭,仿佛全世界都在針對她。沒奈何,齊天帶頭妥協,於是嘮嘮叨叨梳洗,穿衣,夾襖裹上,發髻梳上,厚墩墩披風包上,出門去。去東街,百年老店豆腐花,弄不好還要排上老長的隊。阿長一邊收拾行裝,一邊拿眼睛狠狠剜齊天,原指望你能住持公道,誰知道是個沒立場的,全慣著。

齊天剛邁腳,就發現不對,這會兒院子裏人來人往,眼線等閑錯不過去,若叫人發現,豈不是翻出許多閑話。他這才把心弦又繃緊,一晃晃,就這麽熱鬧,眼下要怎麽出去。總不能又躲床底,再挖地道?

幸而這閣樓不算高,樓後還有大花架子,架子後頭就是大花園子。幸而他身手夠靈活,骨架夠年輕,經得起這墻頭馬上的折騰。回頭再看寶樂,她已病懨懨一團,凍壞的貓似的,叫人收拾著,簇擁著,預備去車馬廳了。

不敢再猶豫,蹬蹬蹬跑上二樓,小紅軒窗一開,人腳一蹬,一躍而下,落地很穩,可惜剛下了雨,草葉濕滑,撲棱棱竄出兩尺,一伸手,薅了一把紫藤蘿,深綠色葉片水嫩光滑。他從花園裏跑出去,到後角門跟寶樂回合,帶著一身雨後草香。

回身再擡頭,看一眼那風中舞動的金紅二色幔帳,心跳加快,熱血上頭,仿佛下一秒就會對著月亮唱歌,他發現了京城比之青州的另一種樂趣,幽期秘會,賽過偷情,此種滋味和經歷,足夠垂垂暮年拿來回憶。

郡主的車子華麗闊大,那百年老店有著百年老店的歷史感……呆在尋常巷陌,犄角嘎達,寶馬香車停在路口踟躕,巷子深處,曲曲彎彎,流出淺水,路不好走,車進不去。豆腐花很公正,每個食客都得走著去,老老實實為了舌頭犧牲雙腳。

齊天左看右看,無計可施,索性鉆進車廂,把寶樂撈出來,抗到背上,背起來。寶樂又是只露出半張臉,下巴紅唇都躲在厚絨毛的領子裏,鼻頭卻在風中凍得發紅,阿長在旁邊,撐著傘,風一吹,自個兒先搖搖晃晃。

寶樂叫阿長在路口等著,別湊熱鬧,吃完豆腐花而已,這麽大陣勢,叫人嘲笑。阿長跟上不上齊天的龍行虎步,步步都是平步青雲的架勢,先嗔怪寶樂,“這是誰作的?”又嗔怪齊天,真是的,背一個人還能走這麽快,就跟一逮了耗子的大狗似的。罵完,就吃了阿命冷笑:這麽說,咱們主子可是小耗子。

阿長只得老老實實住口,跟她一樣,原地打磨。

齊天大步流星奔向豆腐花店,腳一落地,踏得地皮忽閃忽閃。豆腐花店今天也很熱鬧,人擠人,人抗人,來來往往,熱氣騰騰,吵吵鬧鬧。齊天怕人擠到她,又怕氣味兒熏到她,把人從背後移到前面,抱孩子似的,圈在懷裏,好容易尋尋覓覓找到空位,把人一放,自己趕緊去排隊。

等到終於輪到自個兒,還不忘交代老板,熱乎點,再熱乎點。老板說心急吃不了熱豆腐,當心你嘴上燎出泡。吃個飯,費得天大功夫,好容易豆腐花出現在寶樂面前,甜滋滋香噴噴的豆味兒混著熱騰騰白霧一起飄散。

寶樂拿起勺子,舀起一塊,尖著嘴輕輕一吹,放在口中,閉上眼睛,良久品味。齊天以為她會露出一個幸福的表情給人看。然後就聽她細細的嘆了口氣。“果然,啥味道都吃不出來。”

所以,這是何必呢,何必呢?齊天滿臉懵圈相。

作者有話要說:

這文要完結了。專註談戀愛的文,不會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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