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9章 崩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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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還未如此尖銳的擠兌過她。絳雲笑容一滯,終於露出些哀怨。她不顧形象,就那麽撩了裙擺,在花樹下坐了。“好妹妹,我一向都喜歡你。我知道你心裏大約是瞧不起我的,但我就是克制不住,過來賤賤的倒貼。”她咬牙吸氣,苦笑道:“大約是我心裏還存著點癡想,我覺得但凡我命運再好點,大約也能活成你這種樣子。”

寶樂所言,真正刺到了她,竟惹得她翻出許多閑話。“其實這種事,也由不得自己。一開始,我也不甘心呢。但不給人睡,我就得死。靠身體謀活路,又不偷不搶的,真得可恥嗎?”她又嘆:“一種米養百樣人,每個人都不同命。餵藥,騷擾,被人專門調丨教,身體要怎麽反應,音調要怎麽叫,眼神要怎麽瞟,腿腳要怎麽放。我一開始也不從呢,然後……”她的眼睛都紅了,那充盈的恐懼和憤恨叫寶樂嚇了一跳。“你知道嗎,他們把頭發放到你的下面,你就不斷的癢,難受,腿都磨蹭腫了,最後還是服軟,哭著叫人家入肉你。”

“你……你別說了。”寶樂身體發麻,頭皮發炸,連聲調都發抖了。她生來便有容易心軟的毛

病,當初忽然跟絳雲走到一起,也是她很小的時候,連曲直都分不大清的年齡,第一次親手做小點心,宴會上,興奮的分給每一個人吃。自然也給了她……根本沒人搭理的她。

絳雲夫人卻記住了,落上“亡國妖姬”的名號後,第一個對她示好的人。

鳳凰臺是前朝某個野心家建築,培養了不少絕色麗姬。朝代更疊,多少紅顏不見了,唯留下她和陰後活到最後。“你知道嗎?”她笑著哭出來:“我原本是義父最重視最信賴的人。預備花大力氣培養的。但我的好姐姐,她找人輪丨奸了我。一堆啊,一堆人撲過來,我的身體都要被撕碎了……”

“你不要說了!”寶樂捂住耳朵,蹲在地上,失聲尖叫:“別說了。”

絳雲輕輕笑笑:“妹妹是有福的。好好珍重自個兒。”她轉身離開,婀娜的身影消失在花樹後頭。長秋宮。看著那朱紅琉璃瓦間的匾額,絳雲輕輕勾了勾嘴角。

陰後臥在病床上,隱約聽到腳步聲。她輕輕咳嗽了一聲,沙啞著嗓子問道:“寶樂?是你回來了嗎。”絳雲夫人站在紗帳後,看到那擺設在錦繡羅褥間的蒼老婦人,忽然失聲笑出來:“呀,好慘,嘖,好醜。”

陰後聽到這音調,仿佛被被人敲了一棍子,她掙紮著坐起來,嘶聲吼道:“你是怎麽進來的?你給我出去,滾出去!你這個賤人。來人,來人呢!”絳雲夫人輕輕摩挲著垂在殿角的幔帳,笑道:“好姐姐,這麽久沒見,你的品位還是這麽差。我當初住在這裏,這長秋宮可是掛的羽紋紗。霞影色的,就跟雲霧一樣。”

陰後仿佛發瘋了一般,把案幾上的藥碗扔過去,把枕頭也扔過去,只是力氣不濟,沒扔出多遠,就落在了地上。“來人,把她給我殺了!殺了!”

絳雲忽然怒了,快走兩步,搶上前去,“殺殺殺,你就會殺。你為何非要我死,嗯?為什麽定要我死掉?”她吼著,卻又落下淚來。“姐姐,”她不顧陰後的掙紮,硬是抱住了她,按住了她的動作,叫她安生的躺在床榻上。

“姐姐……”陰後被這個稱呼鎮住了。

鳳凰臺,一群女子一起生活,有那下作的,嫉妒她,藏起她的鞋子,冬天雪裏,她光著腳去見義父。是姐姐,把自己的鞋子脫給她穿。等她回來,就看到姐姐被那幫女子按著,剪掉了頭發,在臉上塗泥巴。她不知哪裏來的義氣,說自己以後會保護姐姐,她毫不猶豫的也剪掉了自己的頭發,立下保證。她說:“義父註意到我了,他已經招我伺候了,明天還叫我去書房。他要親自教我。我一定給他告狀,以後誰都不能欺負我們……”

是她傻,把真心都拋出來。

再後來某天,義父又招她,她興奮的告訴了姐姐,卻在那天聽到了姐姐被拉進柴房的消息,以為那幫女子又使壞,她顧不得許多,立即闖過去,那裏卻有早就準備好的男人,一個,兩個,很多個,侵犯她。後來她才知道,同一天,那個時候,義父身邊的人是姐姐。姐姐比她有本事多了呀,能跟義父做大事……

“姐姐嫁給了義父看好的義軍首領。他果然就成了皇帝。而我呢,徹底淪為了臠丨奴。我被你騙得好慘。可我心裏也不恨你,誰讓你比我有腦子呢。我記得我當初被送入皇宮,你親自來送我。說這天下幾萬萬人,早晚要沖我們叩頭。這榮華富貴,早晚都是我們的。等到你跟周主一起打進京城,我還覺得歡欣。我們成功了。我又可以和姐姐在一起了。可姐姐的第一道懿旨,就是叫人把我關進春風臺,把我連著那閣樓,一起燒掉。”

“姐姐,我說我會保護你,我的話我一直都記得。事後義父來尋我,那私自勾搭男人的罪名,我也擔了。因為你就是這麽跟義父告狀的呀。我怕義父會殺了你。陰後緊閉著嘴巴,一聲不吭。絳雲夫人淚水滾滾:“可你一直想弄死我。我是不是狐貍精,難道你不知道嗎?”陰後臉上露出一絲慘淡的笑:“你當然不是,世界上哪有你這麽笨的狐貍精。”

“對啊,我笨。”絳雲夫人輕嘲:“可你的男人和你的兒子,都在我的床上。”

陰後渾身一震,用力一個耳光扇了過去。絳雲也不躲,圓潤的腮幫上,頓時紅起一片。“你不懂!你懂個屁!”陰後大怒,咯出血來:“我怎麽可能容得下你?愛人是不能分享的。我跟著周主奮鬥了一輩子,終於等到了這一天,怎麽可能容留你在身邊,分享我丈夫的愛,分享我的光芒和榮寵?”

“……是啊,姐姐心裏便只有丈夫,和宏圖霸業了。可我心裏一直想著姐姐啊。”絳雲夫人自嘲的笑笑:“我繼父要□□我,我娘親卻罵我亂家,賣了我。親爹死了,當然也是我克的。連我的生身母親都不愛我,就姐姐對我好。那好是不是真心的,我都想要。你看看,你把心分給了丈夫,分給了倆兒子,分得自己七零八落,到頭來,又落個什麽結果。”她嘶聲喊出來:“明明只有我一直在想著你啊。”

陰後明白。她這宮殿的人手,連周主都調不動,能放人進來的,只有最近被她帶著補償心理,偏疼上天的二兒子了。陰後閉了閉眼,流出一行寒淚。經受漫長的冷落和歧視……他哪有那麽容易原諒。

寶樂反應過來,便立即往長秋宮趕,她的心臟跳得幾乎要沖出嗓子。絳雲夫人明顯來者不善。她想到自己當初在葡萄架下問過的,“你若是快要死了,你會幹什麽。”她說她要來尋陰後,問她為何要燒死自己。現在她雖然活得好好的,但陰後,卻要死了……

“舅母,舅母……”她銳聲呼喚,提著裙擺跑進來,卻驚訝的看到這兩人抱在一起,俱都無聲落淚。她楞了片刻,一把推開絳雲夫人:“你做了什麽?”又跑出宮門大喊:“尋太醫!叫太醫過來?太醫!人呢,都死到哪裏去了。”

絳雲夫人看著她的背影,輕輕感嘆:“你終究是比我好。上得了臺面,算得上光明正大,於是大家都可以沒有任何心理壓力的喜歡你。而我呢,世人哪怕背地裏受了我的好處,做出了諂媚醜樣,轉過身穿上衣服,便一定對我換上唾棄嘴臉。”

她慢慢走過去,拍拍寶樂的脊背:“小郡主,你不用那麽怕。我只是把話說清楚罷了。”寶樂一把甩開她的胳膊,紅著眼睛瞪著她:“你是故意的。你就是來氣舅母的!你這個癡心妄想的淫*娃!難道你還想繼續當寵妃?你絕了她的生機。”

絳雲被激紅了眼睛,拿手去撕她的嘴。“是她!是她自己怕見我。她心虛,她抗拒,因為我代表著她見不得人的過去!”

“即便沒有我絳雲,也會有紫雲紅雲綠雲,她執迷不悟被氣死只是早晚……”她大吼,毫不顧往日媚態:“你個小丫頭,你懂什麽?我跟她的帳,遲早都要算。她一直在心裏說我蠢,蠢得明明是她。誰讓她愛上那個男人?誰讓她去愛的?”

寶樂停止了拉扯的動作,撲簌簌落下眼淚來。陰後錯了嗎?因果到頭終有報,哪有人是真正無辜。絳雲夫人伸手抱住了她,用袖子給她擦眼淚:“好姑娘。你是個頂頂善良好人。也是頂頂有福氣的。我只盼你一輩子都這樣,不受苦,不受氣,不受委屈……”

慶歷四年秋,陰後崩。周主在辦完發妻的葬禮後,迅速在後宮添置了才女。多方挑揀後,有了兩個愛妾,只是畏懼絳雲“禍國妖姬”的名聲,始終不敢把她端上明面。寶樂在百日的時候,來靈前祭拜,聽到了禦花園偏殿的新人,清脆的聲口唱曲兒。

她怔怔得看著皇後的靈位,心中湧出濃濃的不甘和悵恨。

彤雲密布,仿佛要下雪。寶樂攏了攏氅衣,慢慢走出宮殿。她輕輕呵了口氣,伸出手來,果然看到指尖落上了薄薄的雪花。零星的雪,像燒過的紙灰似的。她心裏壓抑的難受,不僅為著陰後,也為著自己。過了年,她就十七歲了。十七歲生日一到,她就只剩下一年壽命了。北風刮到臉上,刺得肌膚發疼,寶樂低了低頭,把氅衣的帽子戴上。

元榮趕來的時候,就看到她小心翼翼的走在青石板路上。低著頭,垂著眼,一幅憂郁模樣。他趕上來問:“姐姐哪裏去?”寶樂深恨他受絳雲蠱惑,自然沒有好聲氣,吊著眼睛,冷冷看他:“自然是家去。”

元榮感受到她的敵意,眸中神色有點暗沈。

“你對得起亡故的母後嗎?”

“她又何嘗對得起我?”元榮冷笑。“我並不是大哥那樣溫和好性兒的人,難道不知道嗎?”

“姐姐既然進宮了,不留下來吃頓便飯嗎?皇宮的年飯不合胃口?”他毫無掛礙的轉移了話題。

寶樂躬身,客客氣氣行了一禮:“真是多謝太子爺擡愛了。不用。”她側身,慢慢從元榮身邊走過。

“妙姐姐。”她聽到元榮在背後叫她:“我最近一直忙著跟那幫大臣學習處理國事,倒是冷落姐姐了。過罷年,請姐姐觀燈。姐姐肯不肯賞臉呢?”

寶樂咬牙:“太子爺要做大事,就不用費心招呼臣女了。仔細陛下知道了,又罵你不上進。”元榮勾了勾嘴角,就攆上來,臉上的笑容有些惡質:“我父皇忙著找美女睡覺,母後一死,他就開了戒了,哪裏還有功夫盯著我呢?”

寶樂厭惡的皺起了細細的眉毛。周主大約被皇後管制的很了,現在恨不得夜禦十女,好把前幾年沒睡成的女子都受用了。只是沒有大肆封賞,對天下做出了“悼念亡妻,永不立妃”的模樣,叫大臣也不好說什麽。

寶樂心中作嘔,再不想看到男人虛偽的嘴臉,她埋了頭邁步走,卻叫元榮緊追不放,逼停在刻畫著龍鳳的畫廊下。寶樂站住了腳,橫眉冷對,他卻嗤嗤笑:“有時候,我竟覺得姐姐這生氣的樣子,實在生動極了。”寶樂一扭頭,優雅的啐了一口:“你這是賤嗎?招人煩的事精。”

元榮卻嘆:“那我更不能白被你罵了。”

他伸出手,將寶樂控在一臂之間的狹小空隙裏,忽然增大的壓迫感,讓寶樂有些緊張,她的脊背不由得貼近了柱子,心中感慨男人成長後的可怕。大約雄心動物與生俱來,都有侵略性。寶樂扭過臉去,指甲輕輕抓緊掌心……齊天,寶樂心中忽然闖入那個身影。總是溫馴而敦厚的模樣。她忽然意識到那少年的可貴和稀有。那是個不一樣的男人。

元榮察覺了那視線的猶疑和飄忽,他忽然怒了,覺得自己的尊嚴受到了挑戰。“你在想什麽?”他挑起那尖尖的小巴,俯身吻上去。那嬌嫩而鮮艷的唇,他渴望太久了。寶樂偏頭躲避,不給他得逞。她也不拿拳推搡,因為知道那點力氣,只會愈發激起他的征服欲。她聳立著身體,按壓下呼吸,冷著臉,冰著眼,不給反應,不給回話,像個精致而無人味兒的瓷器……這死魚樣的反應,足以打消男人的興致。

元榮追逐那紅唇幾次無果,來了性子,拿手掌嵌住了她下巴,強迫她看著自己。寶樂冷漠以對,連眼神都空洞。元榮恨死了她這幅樣子,恨不得直接打碎了她,破壞了她,叫她亂成一團。他不再試圖喚起她的柔情,而是選擇了用強,然而他剛剛把唇抵上去,就發出了吃痛的輕呼。寶樂看著他,唇角帶血,周身一片蕭然:“太子爺,您還在喪期呢,這就想強要了自己表姐嘛?”

元榮怔住,捂著嘴的手放下,露出了被咬破的嘴角,犯了錯的孩子似的,露出羞愧和無措的模樣。只是寶樂如今已不會再被這孩子氣騙了。她攏好氅衣,鎮定的轉身。在冬日淡黃色陽光籠罩的明亮通道上,漸漸走遠。

太子爺。元榮看著她的背影,悄然攥緊了拳頭。只要陛下還在,他就是老二。絳雲夫人最近跟父皇享盡魚水之歡,也不知道會不會把自己陷害廢太子的事說出去。周主原本沒有那麽厭惡大兒子,若自己“喪期失德”被人一參,結果怎麽樣,都還難說。元榮脊背上悄然爬出一層冷汗,瞧著當下,他還得夾著尾巴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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