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7章 夢裏不知身是客

關燈
“喬將軍,好久不見,”褚淮的笑容溫和而動人,“我叫褚淮,字懷之。”

喬逐衡的臉上閃過錯愕,鎖鏈還緊緊扣著他的四肢,在牢獄裏與兒時好友重逢可談不上體面。

“懷之……”喬逐衡喃喃,仍舊不可置信。

“我來找你了,仲衡。”褚淮換了稱呼,命人把喬逐衡的鐐銬解開。

“我知道你還有很多想問的,先出來吧,大冬天的可別把你凍壞了。”

冬天?褚淮說出這兩個字時有一瞬的凝滯,現在是冬天?

看看監牢的窗外,確實是冬天沒錯,纖薄的雪花已經為外面覆蓋上了一層素白。

褚淮總覺得有哪裏不太對勁,奈何他實在說不出來。

帶喬逐衡收拾好褚淮同喬逐衡講清楚了他來到這裏的原因。

“我們屆時去燕門求助,之後還要多多拜托喬將軍了。”

違和感如影隨形,眼前的喬逐衡似乎也有些飄忽不定。

“和你去沒問題,但我還要先回西夷一趟,我的朋友還在那裏。”

“我們不是去過西夷嗎?”話一出口褚淮反而把自己驚到了,西夷?我已經去過西夷了?

還有燕門,燕門王,李老將軍,還有鐵騎衛,留雁……

等等,我現在又是在哪?

“懷之你怎麽了?不舒服嗎?”喬逐衡關切地走近,有些擔憂,眉峰輕蹙。

“不,”褚淮擺擺手,“一路不停,可能累到了。”

眼前的場景像是蒙著薄霧,伸手摸到的卻是實際的東西。

“我,我先去休息一會兒。”

褚淮有些匆忙地回到自己的住處,蜷縮進被子裏,本想著睡一覺起來狀態就能好起來,哪料一覺起來自己正坐在帳篷裏,手中拿著的是一個檀木盒子。

這是哪裏?褚淮的心口狂跳,明明他是回去睡下了,醒來怎麽跑這個地方來了。

手中的盒子也極其熟悉,褚淮看看周圍,黑漆漆一片,再看手中的盒子,上面的字模糊不清什麽都看不懂。

“被你發現了。”身後的聲音嚇了褚淮一跳,回頭看見是喬逐衡走過來。

褚淮滿臉茫然:“這是什麽?”

喬逐衡撲哧笑出聲:“這是你給我寫的信啊,我都好好保存著。”

“是,是嗎。”

“我寫給你的呢?你有好好保存嗎?”

褚淮的心頓時揪緊,眼前閃過火焰的虛影,半晌才結結巴巴道:“我燒掉了,抱歉。”

“燒掉了,為什麽?”喬逐衡的笑一瞬凝固。

褚淮無意識地解釋:“我擔心有人借此害你,就都燒掉了,其實我舍不得的,但是……”

喬逐衡的笑恢覆了,打斷褚淮。

“沒關系,信還能再寫,以後我還會給你寫好多好多,讓你知道我有多喜歡你。”

身體傳來扭曲的陣痛,褚淮拿盒子的手一松艱難地扼住自己的肩膀,好疼。

“你剛才……說什麽?”

“還會給你寫……”

“不是,”褚淮粗暴地打斷喬逐衡,“你說喜歡……我?”

“是啊,懷之,我喜歡你,我一直都喜歡你。”

不對,這不是喬逐衡會說出來的話。

“我在哪?”

“在西夷,怎麽了,褚淮……”

“我為什麽會在西夷,我明明已經回了垣國,我明明和你剛從皇陵……”

周圍的一切都靜止不再動,褚淮發現自己正在流血,肩膀,腰間,不停滲出血液,幾乎能淹沒自己的腳。

我要死了,腦海中響起聲音。

原來如此,我已經……死了。

褚淮的臉上血色消退,緩緩坐入黑暗,周圍的一切都消失不見,黑暗正在緩緩地吞噬他。

這麽重的傷,定然回天乏術,褚淮釋然了,任由黑暗爬上自己的身體,人只有再快死的時候才會回憶起自己希望改變的過去,原來這些都不過是臨死追憶。

要是自己不那麽別扭,見面第一天就說清楚一切,說不定會更好……不對,要是一開始就講清楚了,估計自己這輩子都不可能知道喬逐衡喜歡自己,畢竟自己也沒有坦白感情,喬逐衡又怎麽敢言明。

就像是在黑暗中互相摸索的兩個人,明明手中都有燈,卻遲遲不敢點燃,害怕看見的不是自己所想的那般。

褚淮苦笑一聲,現在估計再也沒有機會說清楚了。

不過……

最後一刻我到底有沒有說出來自己的戀慕?

褚淮撓撓頭,那個時候意識幾乎都飛光了,哪裏還記得自己說過什麽做了什麽,要死的人還是別糾結這些。

身體周圍很暖和,褚淮閉上眼睛,至少現在不痛了。

以後……也不會痛了。

…………

……

“這麽多血,”秦一鏟手抖得像篩子,“怎麽辦?怎麽……”

“閉嘴!”藥罐兒幾乎是惡狠狠咬出這兩個字。

侯三卦站在一旁也完全幫不上什麽忙,還好藥罐兒看秦涯好幾天沒回來偷偷跟了過來,不然這個情況真不知道怎麽解決。

“你們搭把手,快把這兩個人分開,這讓我怎麽治!”

侯三卦和秦涯一到墓口看見的就是喬逐衡拖著滿身血的人出來,看見來人他便昏了過去,暈倒後還死死攬著褚淮,到現在都分不開。

“孝大夫,先這樣吧,這兄弟力氣大得很,根本分不開。”

喬逐衡現在全然沒有意識,只有手移動不了分毫,恨不得把人摟進他骨子裏。

“算了算了,你們都讓開,別再煩我了。”

侯三卦和秦一鏟立刻屏退,在藏身洞口外觀望。

藥罐兒一個人手忙腳亂,又是補傷口又是灌藥,好半天才停手坐在一邊。

“別再看了,快把這兩個人擡上馬回寨子,這深山老林再待下去全都沒命!”

侯三卦和秦一鏟不敢怠慢,把人擡上馬,擔心褚淮的傷被刮到,又趕緊找來藤蔓墊上才往回走。

褚淮的傷太棘手,一路上走了好幾趟鬼門關,唯一值得慶幸的只有喬逐衡醒來可以幫忙,不然夠嗆。

五人顛簸數日總算回了寨子,二當家立刻騰出來最好的屋子安排褚淮,動員不少人幫藥罐兒上山采藥。

所有人都在為褚淮操心,全然忘記了喬逐衡也在墓穴裏生死一趟,更沒有發現他從醒來再沒同別人說過一句話。

褚淮昏迷的時間裏,喬逐衡一直在床邊照顧,他刻意待在暗處,不讓人發覺他一直都在。

沒白天,亦沒有夜晚,喬逐衡似乎感受不到疲倦,累了也只是趴在褚淮手邊小憩,時時被驚醒,夢裏全是血霧彌漫。

這麽過了十多天,褚淮像是在陷入了沒有盡頭的昏睡,絕望幾乎逼瘋喬逐衡,終於在一夜,他想到了唯一一種能讓自己疏解的方式。

“寨子裏的防守我覺得暫時可以撤下了。”金大齊找到瞿白,“那些人應該不會再來了。”

“你怎麽知道不會再來?”

“我按照秦涯告訴我的方位帶弟兄幾個查了,”金大齊吞了一口唾沫,“那些人……都死了。”

“死了?”

“對,全部都死了,而且死得還很慘,不知道是不是被什麽野獸襲擊了。”

瞿白默了片刻:“再看看吧,過兩天就撤。”

而山下則完全是另一番傳言,說高家的剿匪衛隊在山上觸怒神靈,遭了天罰,一夕之間被鬼神吞噬,死無葬身之地。

幾次三番遭遇橫禍的高家無力繼續往外派人,宮裏又傳來了一些於他們不利的消息,他們需要集中更多的力量在皇城而不是嶺水。

暫時舍棄對嶺水的控制應是當前高家最好的選擇。

公孫閑聽聞高家往皇城收束力量的時候已經回到了三皇子身邊。

“雖然不知道褚淮用了什麽辦法,但眼下的形勢對我們很有利,外戚對皇城外的控制已大不如前,只等八月群族來朝,就是您大業成時。”

花枝鋒利的刺刮傷了瑜瑄的指尖,殷紅的血勾落在花瓣上,瑜瑄看了看自己的傷口,空茫地望向遠處。

一切……順利嗎?

“嚇!”秦一鏟在褚淮床頭看見喬逐衡的時候差點跌在地上,他好幾日沒有打理自己,毛發亂炸,形如鬼魅,唯有手中的槍還能看出原本的銀色。

“喬,喬將軍,好幾天,哈哈,沒見你。”

秦一鏟幹笑著撓頭,喬逐衡身上的血腥味和臭味讓他幾乎吐出來。

“你……”

喬逐衡伸手在自己唇間,秦一鏟被那眼神一瞪立刻消音,雙手捂著自己的嘴不知該去該留。

僵持了好一會兒,看喬逐衡揮揮手秦一鏟麻溜跑了,大口呼吸外面的空氣。

和屍體共處一室都比和喬逐衡待在一起強!

喬逐衡往褚淮床邊走了兩步又停下,低頭看看,手中的血已經結成了痂,光看就足夠令人作嘔,喬逐衡用力在身上蹭了蹭,只有一些血渣掉在地上。

這個模樣可太糟糕了,喬逐衡退回黑暗,跑去了活水湖泊,一猛子跳進去。

血染紅了滿池水,和褚淮嬉鬧的場景閃過腦海,喬逐衡用力洗涮身上的血跡,強迫自己不去想這些。

多想一秒,都足夠讓他陷入痛苦。

為什麽要在那種時候說那些動搖人心的話

——喬將軍,我喜歡你。

——我傾心於你,我……心悅你。

“夠了!”喬逐衡用力砸了一下水面,水花飛濺,胸膛起伏不定。

——心悅你。

“夠了!夠了!別再說了!”

喬逐衡抱住自己的頭,他已經不迷茫了,他想清楚了。

不過太晚了,實在……太晚了。

身體慢慢沈進水裏,看見的是綽綽的光影,意識卻不斷跌落進深處。

我也是。

喬逐衡艱難扯出一個笑,水面之上看著卻像在哭。

沈寂許久,水面破開,喬逐衡走上岸邊,就這麽濕噠噠往回走。

褚淮在說這些話的時候有想要過回答嗎?喬逐衡不知道,但此刻他要給褚淮說的話同樣不需要回答。

人還靜靜躺在床上,全然不知周圍的事。

喬逐衡擦幹凈手,坐在地上輕輕勾住褚淮的手,笑得很釋然。

“褚淮,說話要負責的知不知道,既然說了喜歡怎麽能像這樣逃避,不過無所謂了……”

“即使你本來就沒想要什麽回答,但我還是要告訴你,”喬逐衡深吸一口氣,“我也是。”

“我曾為此茫然困擾,看不清自己的心意,但現在我想清楚了。”

“我也是,褚淮,我亦傾心於你。”

喬逐衡僵硬地笑了一聲,把自己的頭埋在膝蓋裏。

“這樣說真的好沒誠意,明明應該好好坐在一起講個清楚,而不是像現在這樣……”

“所以……”

“快別睡了,褚淮。”

“你快點醒過來。”

…………

……

作者有話要說:馬上甜馬上甜

不會鴿不會鴿

瘋狂搖頭.jpg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