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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英雄熱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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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虞又抄起了佛經。

自送別了蘇遒, 她整個人愈發淡起來,整日裏讀書練字, 染了一身的書卷氣。

晨時起身, 梳妝打扮後服侍秦汜穿衣配冠, 一同用過早膳後又親自把他送到門口。待他下朝歸來, 二人時而一同悶在書房裏讀書, 時而一人練字一人畫畫,大半日便消磨在筆墨紙硯裏了。

倒是合拍的很。

這些日子以來, 蘇虞算是見識了何為閑散王爺,當真是瞧不出有半點野心的, 一點皇家人的樣子都無。市井裏傳言他醉心風月, 倒也做不得真, 也不知是否是礙於她的臉面, 自打成親後, 從未見過他去平康坊尋歡。

說他是醉心風月, 不如說是醉心書畫,那一手丹青是當真是妙極。偶爾他央她給他的畫題字,她落筆之時慎之又慎, 生怕毀了他的畫。

秦汜倒是隨性,畫完了便拋之腦後, 獨獨一張美人圖被蘇虞瞧見了, 將之收了去。那畫上是美人靜坐窗前, 品茗讀書――那是趁蘇虞不註意勾出的一幅美人圖。

蘇虞偶爾覺得這種日子細水長流的倒也過得安心, 與夫君相敬如賓, 舉案齊眉也沒什麽不好,只是這日子過得有些空落落的。

且其實她面上越平靜、越淡然,心裏頭卻越發焦灼了。邊關的消息斷斷續續地傳回京城,節節勝利,她的心卻始終定不下來。

一卷佛經將將抄完之時,王府管家叩門進來報備府內大小事宜。

蘇虞手裏的筆未擱,一面寫,一面聽管家報備,偶爾言簡意賅地開口吩咐幾句。

言罷,管家把王府賬本擱在桌上,退了下去。

蘇虞睨一眼那賬本,擱下狼毫筆,換了張紙,在管家出去之前道了句:“吩咐廚房做一碗銀耳羹,這時辰王爺也該下朝了。”

管家領命而出。

出了書房,門還未合上,便有一小廝揣著個盒子跑過來,一面跑一面道:“徐管家,徐管家!鄭府把那個首飾盒送還回來了!”

徐管家趕緊合上了門,狠狠瞪了一眼那莽撞的小廝。因著王爺大婚缺人手,新進了一批下人,規矩還未學清楚。本以為讓這些個不懂規矩的在外院做些粗使活計誤不了大事,誰想竟出這種幺蛾子。

王爺給鄭家娘子送的東西被退還回來,這事兒哪能擺在王妃面前說道。整個京城都知道太後原本屬意的晉王妃是鄭家九娘。

那小廝被管家瞪得閉了嘴,捧著個首飾盒不知所措。

管家正慶幸興許王妃並未註意到這邊,便聽到屋內傳來清清冷冷的一句——

“呈進來給我看看。”

管家額上冒汗。這位王妃瞧著淡淡的,他作為王府管家卻是明白她的厲害之處的。自她接手王府內務以來,半點差錯也無的,行事頗有些雷厲風行,眼裏容不得沙。

管家自那小廝手中接過首飾盒,硬著頭皮開門進去,將之呈給蘇虞。

蘇虞不緊不慢地擱下筆,神色淡然地接過那盒子,將之打開。裏頭靜靜地躺著一只成色上佳的玉鐲。

蘇虞將之取出來,擡手對著窗外照進來的陽光去看。陽光穿透玉鐲,顯得鐲子愈發地溫潤剔透。

蘇虞靜靜地看了半晌。

管家琢磨不出她是怎麽個意思,額上的汗越冒越多。

正僵著,忽然有人進來——

秦汜一面開門進來,一面道:“有新的軍報了。”

他話還未落,便忽聞一聲脆物落地之聲。

蘇虞手一松,那鐲子便落了地,碎成了好幾瓣兒。

秦汜皺眉看過去,道:“怎麽這麽不小心。罷了,改日孤再送你一只便是。”

蘇虞擡眼看他,笑了一下,道:“王爺弄錯了,這可不是妾身的鐲子。倒是妾身摔了您的鐲子,您不會怪我吧?”

秦汜見她陰陽怪氣的就頭疼,他轉頭看一眼管家,示意他解釋解釋狀況。

徐管家低眉順耳道:“這是鄭府適才送還的鐲子。”

秦汜看一眼地上的碎鐲子,這才想起來之前尊太後懿旨給鄭月笙送的鐲子。他又回頭看蘇虞,看著看著忽然笑起來。他道:“夫人這是在吃醋嗎?”

蘇虞心裏一跳,面上卻仍垂著眸子不說話。

秦汜從袖中取出一支簪子,繞過那碎玉走到蘇虞身邊,把那支簪子簪到她的發髻裏,簪上的南珠襯得她容貌愈發地嬌妍。

蘇虞擡頭看他。

秦汜笑得一雙桃花眼瀲灩生姿,蘇虞看著差點陷了進去。

他道:“說起來皇祖母這懿旨還是你這簪子惹的禍。孤連這鐲子是何模樣都未見過,隨意命下人在庫房裏挑了只便送過去了,摔了便摔了,你要是喜歡,去庫房裏再挑幾只好些的拿出來戴。”

蘇虞垂眸,不再看他的眼睛,心裏卻柔軟下來。她輕輕“嗯”了聲,岔開話茬兒:“有何軍報?”

秦汜正欲開口,忽聞下人進來稟報——

“王爺,趙王爺來了。”

秦汜頓了頓,三言兩語講明了軍報,別了蘇虞,去了前院。

軍報的內容無非是蘇遒又奪回幾座城池,蘇虞聽得毫無波瀾,倒是趙王過府一事讓她的手輕輕顫了一顫。

午時,三人一同用膳,蘇虞親自替秦汜布了菜後,坐在他身旁吃起來。對面坐著的趙王秦澤卻半晌未曾提筷,悶頭斟了杯酒,仰頭一飲而盡。

蘇虞擡眸瞥他一眼,忽然發現他額角的傷,似是仍在隱隱滲血。她驚詫道:“怎麽受了傷?也不包紮一下?”

秦澤悶頭不言,半晌才憋了句:“謝二嫂關心,這點小傷用不著包紮。”

秦汜聞言睨了眼秦澤,冷笑一聲,道:“莽莽撞撞,跑去禦書房請命去邊關打仗,被父皇的硯臺砸得一臉血。”

秦澤猛地把酒杯擱下,義憤填膺:“邊關戰事正緊,那些人還在京城裏酒色笙簫。軍餉不足,別提捐糧捐馬,連半個子兒都吐不出來。”

蘇虞皺眉。軍餉不足?

秦汜淡淡道:“那你去了戰場就能有馬有糧了嗎?”

秦澤深吸一口氣,道:“起碼眼不見為凈,能上戰場殺一個便是一個,好歹也出了力了。”

秦汜橫他一眼:“胡鬧。你才十八,讀過幾本兵書,武功能撂倒幾個人了?你想過宮裏你母妃的感受嗎?”

蘇虞垂眸,靜靜地聽著這兄弟二人之言。

秦澤卻忽然視線轉向她,眼裏迸發出光彩:“嫂嫂,能麻煩你修書一封寄給寧國公嗎?我想入他麾下殺敵,奪回我大梁疆土。”

蘇虞有些發怔地擡眸看他,視線觸及的那一瞬,差點刺疼她的眼。

她幾乎不敢看秦澤的眼睛。

這個一腔熱血的少年郎正氣凜然如斯,她是有多狠心才會把父親的慘劇覆制在他的身上?

她以牙還牙,以眼還眼不假,可害死父親的是嘉元帝,她為何要傷及無辜?

涼了英雄熱血。她與嘉元帝又有何區別?為了手裏的權力握得更緊,不惜殘害忠良。

蘇虞手一抖,筷子差點拿不穩,她趕緊避開了秦澤的視線。

秦汜微微蹙了蹙眉。他開口道:“胡鬧什麽?寧國公就算答應了,你還能偷跑出京嗎?收斂些,父皇已經動怒了。”

秦澤目光黯了黯,低聲道:“他們想把我拴在京城,還請了皇姑母進京說合,要把鄭家九娘嫁給我……”

秦汜挑了挑眉,他瞥了眼蘇虞。

蘇虞垂眸不言,心裏卻冷笑一聲。

趙王良善,瞧不出這其中彎彎繞繞。鄭家這是轉換目標了,還請了寧安長公主進京助力,之前頭一樁親不了了之,鄭家掉了面子,這第二樁親的夫家自是不能比頭一樁差了去。說起來趙王比毫無母家倚仗的秦汜還要強上幾分。

秦汜見她半點動靜也無,轉頭看向秦澤,道:“不論如何,你還是老老實實呆在京城裏罷。”

***

是夜,蘇虞想起趙王秦澤的那雙眼睛,又想起眼下正在邊關奮勇殺敵的父親,心口疼痛,久不能眠。

輾轉反側良久終於迷迷糊糊睡過去,卻又墜入血光淋漓的夢境。

昏昏寐寐中,她似乎看到有一個身影在刀光劍影裏苦苦支撐,一刀又一刀,直至他終於揮不動手裏的兵器,跪倒在地,流盡了最後一滴血。

她恍然看到那個身影回了頭,卻看不清他的面龐。

忽然有個聲音獰笑著在腦中炸開——

“一報還一報。”

那話音在腦中回旋,她終於看清那人的臉,崩潰地失聲喊道:“阿爺!”

蘇虞滿臉淚痕地驚醒,頭疼欲裂。

忽然有只手把她攏到懷裏,輕輕拍著她的肩背,輕聲問:“夢到父親了嗎?”

蘇虞埋進他的懷裏,痛哭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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