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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芥子之境(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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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芥子之境(一)

如果愛一個人,是選擇得到,還是選擇放手?

暮無一腳踹開殷遲的房門,殷遲剛睡下就被他這一腳驚醒。他趴在床上抹了把臉,轉頭借著月光望見站在門口的暮無便問:“我天,發生什麽了?”

他問的憂心,卻又頗為淡然。暮無站在門口,明亮的月光將他的影子拉得極瘦極長,他背對著月亮,面目身形全都籠在黑暗裏,朦朦朧朧的如罩了一層濃濃的黑霧。暮無在門口站了片刻。殷遲也不催促,片刻後暮無大步朝他走來。他走到床邊時直接踹飛了鞋襪,翻床躺平蓋被一氣呵成。

殷遲連朝下趴在床上,暮無臉朝上躺得筆直。

兩人少年相識,說起來對於他們而言對方都是唯一的朋友。對於暮無是,對於殷遲亦然。

殷遲這一日下來累得要升天,傅蒼寒陪了他一會兒突然有事出去了。殷遲正睡這,暮無那一腳也沒讓他清醒幾分,反而是暮無後來一番動作讓他徹底清醒過來。他又揉揉眼睛,靜靜的等待著暮無說話。

一同修行的那段日子他們也經常這樣,深夜裏那些不可說說不得的心事總能在一個契機一段沈默過後,緩緩的傾吐給另一個人。倒也沒有別的意義,只是兩個人在一起,就算他也無能為力無法幫你出主意也總能將沈重分擔。只是殷遲原以為念虛更合適。並非是信任多少,而是情感不同,理所應當。想來這件事同念虛有關。

半晌,暮無似是整理好了思緒,道:“我下冥界時她正在喝孟婆湯,我情急之下奪過了。她沒惱,我一說明來意她便將鑰匙所在告訴我了,隨後迫不及待就喝了孟婆湯投胎去了。我順著她說的地方去找,找到了一個木盒子。我不知道那盒子是什麽材質的,一打開那個盒子,我的功法突然逆轉了。”

“逆轉”殷遲臉沖著他,問道。

暮無神色漠然,話語裏沒什麽情緒。可正因為他看起來太過鎮靜,殷遲反而覺察他內心不平。不,暮無此刻心緒是極其混亂的,只是心亂了,腦子還在勉強逼迫自己清醒。

“我的功法突然逆轉成了魔道,縱是我及時收手,此刻我體內一半靈力已然化為魔氣。”暮無一動不動如同一個雕出來的石頭人。

殷遲心突的一跳,他也不是虛長了那麽些年歲,倒是頗穩。他道:“我未聞見你身上有一絲魔氣。”

“我暫時封住了。但我不敢確定我繼續修煉下去會出什麽岔子。練出來的究竟是靈氣還是魔氣。”暮無道。

殷遲往他那邊挪了挪,單手攬住他的肩膀一針見血道:“你慌了但不是為了不怕修煉出岔子。在地府遇見了什麽,暮相”

暮無一楞,他僵硬的偏過頭,入目的是殷遲溫潤的眼眸,含著安撫與了然的笑。他懶懶的從枕頭下摸出一本書甩給暮無,暮無慢半拍的擡手,書已經拍在了他的胸口。

暮無拿起來翻了兩眼,只需兩眼他便曉得那是他人編寫的暮子晨的一生。

“裏頭真的沒幾個字兒,但評語還算公正。我隨便看了兩眼,為了念虛你也是夠瘋的。”殷遲翻了個白眼,神態輕松。

暮無也被他這種輕松所感染,鎮靜下來。他也嗤笑了一聲:“活著不能讓他成為我的,死了又怎麽舍得放過他。”

殷遲沒接話,只往他那邊又靠了靠,道:“我若沒算錯,他當年突然廢盡修為也是因為這番因果吧。暮無,你的事你自己做主。日後有需要殷遲的,必盡心力。”

暮無頭一偏,靠在殷遲身上。

他問:“你會放棄傅蒼寒麽”

殷遲默了,他沈默了許久,最後道:“他若不要我了,我又何必惹他心煩。”

幽幽森寒境裏,那個容顏秀凈的女子扶了扶鬢邊的發,笑著說:“青梅竹馬又如何?父母之命又如何莫說我殘花敗柳,他前程錦繡。莫說我年老朱黃,他嬌妻美妾。我……他到底是不愛我。我原想去尋他,不論如何也想再見他一面。可他如今……有妻有兒官運通達,我又怎麽能惹他難堪不快。心中愛慕於是想見,愛慕太過便不能見。愛慕一個人,只要他好,我便是如何都是好的。此生已盡,我只盼一碗孟婆湯幫我忘趕緊。”

昏暗的地府裏,暮無清楚的記得她落下一滴淚,笑得無盡苦澀又無盡癡傻。

暮無只覺得佩服。而堅定的心也被撬開一絲縫隙,冷風吹進來,透心的涼。那一刻,他好像得了兩分理智,問自己念虛他可開心。

他突然明白一禪宗設下什麽獎勵的意義。原來,皆是為了他記起為了他明悟為了他放過念虛。他記得方丈望見他是百年如一日的溫和慈藹,害得一見他就心虛,卻原來他什麽都曉得。

暮無閉上眼睛:“阿遲,我這樣拖著他可是我錯了?”

“你沒錯。”殷遲淡淡道,目光沈靜而又深幽,“你只是……”

“哐啷。”

房門二次重創。暮無與殷遲驚的齊齊蹦起來。暮無赤腳蹦到了地方,殷遲腰一疼又給跌了回去。

傅蒼寒提著劍與食盒望著房內,渾身上下寒氣四溢。

暮無與殷遲莫名開始心虛。殷遲尷尬的挪動起來:“那個蒼寒……”

暮無飛速提起鞋襪,“你別誤會!”

殷遲目測了一下,暮無抱著鞋子沖出去的速度快趕上禦劍了。

暮無赤腳沖出了殷遲房間,心道沒看出來傅蒼寒那醋勁兒還挺大。他停下腳步,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晚風來片刻便將他吹了個透。真是涼啊。

暮無低笑了一聲,站在走廊上,一時迷茫竟不知該往何處去。何處才是他的歸處。

“怎的脫了鞋襪。”熟悉的溫和的聲音自前方響起。暮無楞了楞,擡起頭,念虛正從走廊的那一頭走過來。

他松松的系了一身青色的僧袍,被夜風吹拂翻飛,風中帶著芬芳的梔子花香。他的面色還留有兩分蒼白,在屋檐下紅皮燈籠的燈光下,望著他時眼眸點落帶著星星暖意。月掛枝頭,皎皎無瑕,那一瞬暮無覺得自己被蠱惑了。

念虛站到他面前,望了他赤裸的腳,道:“夜寒,將鞋襪穿上。”

暮無打量了一眼四周,連個臺階都沒有,低聲道:“沒坐的地方,怎麽穿。”

念虛似是困惑他是如何將自己作成這模樣的。他蹲下身,暮無眼眸一閃坐到了他的腿上。他少時範懶貪睡,謝洛之為了讓他多睡一會兒便想出了這樣的法子。小小的他坐在他的腿上,他邊擦臉他便幫他穿鞋。

念虛從他手中取過鞋襪,暮無坐在他的腿上,手虛虛的扶在他的肩頭。

暮無生的白,一雙腳在月光下一照像極了質地溫潤的羊脂美玉。只是他一路踩過來,腳底沾了不少灰塵。念虛垂著眼,握住暮無的足踝,捏著僧袍的袖子細細掃去暮無腳上的塵土,目光專註。

暮無自上而下望著他,囁喏幾下,又閉上了唇。念虛的手很暖和也很幹燥,手心指腹皆有不少薄繭。暖得他不願抽離,唯原飲鴆止渴。薄繭磨得他發疼,理智對他說,你可舍得再害了他。

他因你一廂情願廢盡修為,他因你死不悔改日夜勉強,他因你糾纏不休百般為難。暮無,你怎麽可以害了他呢?

可是,念虛,若沒了你暮無這一條性命又為何而來?當初若是一碗孟婆湯忘了就好了。可若我忘了,我就找不到你了。我若忘了,那暮無短短二十九載的人生,二十年的癡念不都成了笑話。謝洛之死了,若我忘了他便是真的死了。我如何舍得。我怎麽可能舍得!

暮無面色慘白,他收攏雙手,將下巴抵在念虛的肩頭。他笑著問:“念虛,你愛我麽?”

念虛幫暮無套上第二只鞋子。他習慣了問。而暮無習慣了他的沈默。他張了張唇,輕輕的笑,帶著輕淺的柔帶著輕淺的暖得意的說:“傻子,嚇著你了。”

他不知真假的嘆了一聲:“你什麽時候能莫這般內斂也親口告訴我一聲喜歡”

念虛擡眸,眉目平和,他道:“天晚了,回去吧。”

暮無推開他,跳起來揚眉一笑,眉目艷麗,不可方物。他轉身,雙手背在身後對著念虛勾了勾手指。他大步向前,沒有回頭。念虛跟上他,他對著他歪頭又是一笑。

念虛,其實喜歡一個不用那麽久的。上輩子你都沒有多看我一眼,這輩子我又如何祈求你能當真喜歡。我多一日糾纏,你多一日煎熬,到頭來我依舊是你煙塵過眼,揮手散。

念虛,你欠的,我說,還清了。

這一場鬧劇,我們,不演了吧。

作者有話要說:

坐腿上穿鞋什麽的,嗯,危險動作,非專業人士請勿嘗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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