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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 花雪何處求白首(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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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 花雪何處求白首(四)

傅蒼寒手一頓,擦幹凈的小臉露出了眼角的一粒胭脂色的……痣。這顆痣的模樣顏色還有生長的位置更是熟悉的一言難盡,讓他想到了一個無比熟悉的人。

他略退開,打量這小娃兒的臉。小娃兒見他不理會自己,委屈的憋嘴,張開雙手:“師父……抱……”

傅蒼寒一臉麻木。他垂眸望著小娃兒黑葡萄似的水潤潤的眼眸,沒動彈。事實上,他……沒反應過來。

小娃兒更委屈了,師父還不理他。他嘴一癟,好似傅蒼寒再不抱他,他下一刻就能幹號的驚天動地。是的,這娃兒雖皺著一張小臉,但……眼眸中……一絲淚意都沒有。

傅蒼寒手腳僵硬的將人抱起來,道:“殷遲?”

“唔……師父。”殷遲乖乖的應聲,配上他還來不及收回的委委屈屈的小表情當真是又可憐又可愛,看著分外的乖巧。但作為略了解了長大後的殷遲的傅蒼寒心中懷疑,少時的殷遲當真是如此文靜乖巧的麽?

傅蒼寒頭一回抱小崽子,姿勢勉強正確,卻也不大舒服。殷遲扭動著身體,伸出軟呼呼的小手,戳著傅蒼寒的手背:“師父。”

小殷遲的手肉乎乎的,上頭還有五個淺淺窩。他的手一大半裹在衣服裏,只露出兩節手指頭,那麽小,小的只能牽住傅蒼寒的一節手指。

傅蒼寒順著小殷遲的意思松了松手,殷遲兩只手摟住傅蒼寒的脖子挪了挪屁股,坐穩了。

傅蒼寒有些無措。他不是第一次抱殷遲,正相反他抱過他很多次,更甚至抱著他做了許下此生此世的事。可正因如此,他抱著這個不過四五歲稚齡的娃娃才覺無措。

他記憶中的殷遲便是依靠著他的時候都讓人感到他的強大。並非說是他的修為強到再無敵手,而是指他本身他骨子裏的堅韌,血肉裏的高傲,還有掩藏的極好的不依賴。殷遲是一個不會依賴於其他人的人。他信任傅蒼寒,但不會依賴他,他依靠在他身上,心中總會思索自己獨立的解決方法。

可現在,摟著他的脖子的孩子,是確確實實全心全意的依賴著他的。

軟軟的小小的一個,那麽小那麽脆弱的生命,好像只要他稍稍用一點力就會弄傷了他,他多吹一口氣就能將他吹散開。小心翼翼,翼翼小心的抱在懷裏,這樣小的生命是傅蒼寒從不曾接觸過的。他無法想象自己將一個這麽小,不是更小的生命一點一滴抱著長大,長成他記憶中的殷遲的模樣會是一個多麽不可思議的過程。對於他來說,或許不亞於奇跡。

小殷遲眨巴著圓滾的大眼睛,指著一邊的雪地,軟糯糯的聲音細聲細氣的道:“師父,竹君掉了。”

傅蒼寒一招手,將埋在雪堆裏只露出小半截劍柄的竹劍召回。巴掌大的小劍躺在傅蒼寒的手掌心,小殷遲抓過竹君艱難的扭著滾圓的身體將小劍掛好。

“師父,阿遲累了,要吃飯。”小殷遲又道。

傅蒼寒一個指令一個動作,他邁出一步。下一刻,他便從人跡罕至的雪山之頂到達了張燈結彩的繁華人間。

又是一年元宵佳節,家家戶戶掛上大紅的燈籠,街道上也擺出了一排排漂亮精致的花燈。小殷遲揪著傅蒼寒的衣裳,短短的手指指著街頭賣元宵的小攤子。小攤子上客人還不少,老板老板娘忙了個火熱朝天。

碼在路邊的小桌子上幾乎都坐滿了人,每個人的臉上都洋溢著喜悅的笑容。那老板娘一轉眼瞧見了他們,她熱情的招招手,大嗓門喊道:“呀,小遲和傅先生來了。快來坐快來坐,給你留了位子了。”

殷遲扒著傅蒼寒的背,大半的身子都往老板娘的方向傾了過去,亮晶晶的眼睛直勾勾的盯著別人碗裏頭的元宵。他蹬著沒兩寸長的腿撒嬌道:“師父,要。”

街面上各式吆喝聲不絕於耳,其中數元宵的吆喝聲最多,伴隨著糯米煮開的香氣,白霧裊裊。

浮華抱著小娃娃尋了張幹凈的桌子坐下來。殷遲扭動著圓滾的身軀在凳子上好歹是坐舒服了,浮華便坐在他的邊上。老板是老熟人了,沒片刻便端來了一碗香甜的元宵。白糯的團子在沸水裏沈浮,浮華將白瓷碗端到手裏,白皙修長的手指在裊裊的白霧看不真切了。

殷遲眼巴巴仰著臉,從元宵下鍋到上桌眼睛都不帶眨一下的盯著。原來從小就是只小饕餮,饞的很。

浮華不緊不慢的捏著勺子拗出一個元宵,他背後是凡塵周邊是凡人耳邊是喧囂,前後左右都是塵埃伴著熱氣的嘈雜。殷遲咕咚咽了口口水,胖乎乎的小臉像是天上的月盤,飽滿中顯露出雅致來。

浮華俊美的面貌在火熱的氣氛下沒有染上一絲溫度,他垂著眼眸,神色冷淡,俊美之處筆墨難描。他將勺子舉到唇邊,他的唇薄而冷,顏色淺淡,不論何時都壓著一種冷漠意味。

雪白的團子熱氣滾滾,遇上冰涼的唇立時邊升騰起了白色的霧氣,霎時便將那尖俏的下巴遮擋,將冰冷的棱角柔化,那如冰雪鑄就的仙人驟然染上了一絲白霧的熱氣。縱然風一吹便散的無影無蹤。

浮華啟唇,恰到好處的吹了吹,然後塞進了小徒弟眼看著就要泛濫成災的小嘴裏。紅潤的小嘴一撅,月盤似的笑臉鼓出來一塊,不燙不涼的元宵化在口齒之間,露出裏頭的香甜來。

殷遲的雙手自然的搭在浮華的膝頭,身體微微向前傾斜。他一面被口中的食物征服,一面又嘟著唇,不滿的望著浮華。

浮華順口抹去了殷遲口中溢出來的一點湯汁,在殷遲開口之前嘗了一口團子。甜,黏膩,毫無靈氣且濁氣頗多。從不食人間五谷的仙人,在小徒弟含笑的眸子中,低聲道:“甚好。”

小娃娃滿意的吞下了口中最後一點食物,於是仙人用著太上雪頂的雪雕琢了千萬歲月的手再一次拗起了凡間的濁物,舉至唇邊恰到好處的吹一口,送到小娃娃的口中,不緊不慢恰恰好,不熱不涼正時候。

仙人的身姿在凡塵的吵嚷裏依舊超然物外。白霧升起又散去,一碗元宵盡了,端著白瓷碗的手也染上了兩分暖意。浮華將殷遲抱回膝頭,就著還溫熱的手指擦去娃娃唇邊的湯漬。他擡眼放下銀錢,方圓之人依舊各自火熱朝天,但一物一人皆如不得那冰雪色的眼中。

殷遲吃飽了,不安分的在浮華的懷中扭來扭去,一會兒扒著浮華肩頭的衣服一會兒又扯浮華鬢邊落下的兩縷白發,片刻安生沒有。可小動作雖多,卻一句話沒有。往常嘰嘰喳喳活似麻雀投的胎的小徒弟竟也懂得了沈默是金的道理。

浮華是不信的。

他抱著殷遲不疾不徐的繞過摩肩接踵的人群,輕聲道:“前日糖畫融了,可要再畫?”

殷遲眨巴眨眼眼睛,腦袋點頭點到一半又生生剎住,悶聲不吭的搖了搖頭。

浮華腳步微不可覺的一頓,目光沈靜的落在前方的路上,口中淡淡道:“惹了何事?”

殷遲不自在的扭了扭屁股,小聲道:“沒有。”

浮華了然:“與誰動了手?”

殷遲嘴巴一撇,委屈好似下一刻就能哭出來:“隔壁的許......許......什麽城。他說師父不要我了,他騙人。”

太上雪峰,塵鏡之上,殷遲抱元守一,不動如山。九天雲雷轟然而下,滾滾烏雲之中電如蛇,漫天雨雪之中奔雷轟然降下,一片刺目的白光之後,殷遲覺得自己嘎嘣香脆。飛升百道雷,道道都是沖著將殷遲劈得熟透焦香去的。殷遲依靠太上雪峰突然提升修為,根基不穩,道心未定,十幾道雷霆之後,便覺不支。

在他無暇他顧之時,懷中刻著“浮”字的玉佩突然發出乳白色的光,不過片刻便將長發都炸了的人全數裹住,保護起來。加身雷電霎時被阻隔在外,精純的雷電之力溫和的改造著殷遲的骨骼。要殷遲說啊,換了他以外的任何一個人若被自家師父這樣寵著,不被養成廢物也是個蠢貨。

殷遲剛覺得渾身電焦了的痛一輕,神識便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牽引被扔了出去。殷遲的腦袋像是被人砸了一錘子,嗡嗡的一時有些反應遲鈍。

糯米煮熟的香氣,糖漿在在火爐上冒出的甜味,燈燭煙火燃燒後未消散去的硝煙味,還有......還有近在鼻端的寒霜雪凇般的淺淡味道。

殷遲下意識的往味道的來源處蹭了一下。

浮華垂眸只能望見自家小徒弟那頂喜慶的不得了的小虎帽。莫不是當真哭了?浮華遲疑的拍了拍殷遲的後背,眉間微微蹙起,不需掐算殷遲這沒頭沒尾的控訴的前因後果便全數落入了他的眼中。

不過是孩童之間的口角。浮華喜清凈,奈何殷遲年歲太小不好遠離了人,於是浮華在城中買下了一座院子,前後鄰裏難免多是富貴人家,孩子家中嬌寵,是非便多了起來。浮華不與人見,尋常也都是四鄰的婦人拿了錢財幫他照顧殷遲,四周便起了些風言風語。

孩童之間的攀比並不比成年人之間的少。殷遲無有長輩,穿衣吃行卻遠在他們之上,被嫉妒支配的孩子聽聞殷遲口中有師長卻無父母,酸了幾句。

以殷遲的脾氣若這些人還能好皮好肉的回到家中,那估摸也與天降紅雨差不多離。浮華久不聞殷遲再語,只好道:“夏蟲語冰,何須入耳。無事。”

說著他又輕輕的拍了拍殷遲的肩背。這時殷遲也回過神來,憑借著頂好的記憶力翻出了這一段。隱約是......嗯,他打遍小弟無敵手的其中一筆。當年的談話到了此處便是終點,殷遲一聽浮華的意思是隨便打打他會擺平,就......十分安心的......在等待浮華繼續說話的過程中睡著了。

“師父,如果我不是我,你還會要我麽?任何一個人,只要他擁有先天仙體,他就會是你的弟子,就會是“我”。而我沒有先天仙體,自然就落不得你的眼中。”殷遲也不曉得自己著牛角尖是為何而鉆的。只是在這個人的懷裏,時隔那麽多年再見這個人,他便想要問一句。

他當然曉得這世上沒有如果,一切的假設都是庸人自擾。可我本來就是個凡俗裏生長的人,不似師父你般超然物外,不染埃塵。

若我不是我,你還會要我麽?

作者有話要說:

遲遲讓介只深刻的了解到了大綱的重要性,從來木有過大綱這種東西的介只,在記憶模糊之後,覺得想哭QAQ,感覺七彎八拐的遠離了最初的設定,朝著一個不知名的方向撒丫子狂奔。麻麻,我需要一個大綱啊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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