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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 花雪何處求白首(一)(捉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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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 花雪何處求白首(一)

無間海外圍的結界在碰觸到念虛之時毫無反應,有人大開方便之門迎他進去。念虛的速度很快,不過小半個時辰就到了離岸邊最近的一個島嶼上,人間已經夏荷含苞,而島嶼之上還是桃花灼灼芳菲無盡。

光滑圓潤的鵝軟石在青青碧草上延伸出一條兩尺寬的小路,小路彎彎折折的沿著春花繞過矮樹叢最後抵達島嶼中心的石桌石凳藤蘿花。念虛站在鵝軟石路的盡頭,身後是桃花灼灼腳下是紅浪滾滾,面前是紫藤花架隨風搖曳。花架之下一方石桌四張石凳,石桌上擺著一壺清茶兩只茶盞,石凳上坐著一個人。

那人正在煮茶,念虛來他的茶也煮好了。他斟下兩杯,熱氣裊裊,他停下手,不多不少恰好八分滿。

修長白皙的手作請式,清朗的嗓音帶著兩分隨性一分慵懶道:“禪師,請坐。”

他指的是他右手邊的座位而不是他對面的,兩杯清茶也一杯在他面前一杯放置在他右手邊。念虛合十一禮:“多謝陛下。”

說完念虛在殷黎身邊坐下,一陣風來桃紅成雨紫藤如雲。

亂花迷眼,眼前的魔族君主殷紅色的魔紋從額角一路蜿蜒至下顎,那不甚清晰的面貌輪廓竟有那麽一分像是暮無。

殷黎抿了口茶,道:“此回請禪師來,是希望禪師能幫孤一個忙。”

“可以。屆時還望魔君陛下放回暮無。”念虛撚著重新接連起的佛珠,話語聲音不疾不徐,哪怕身在敵穴也坦然自若。

殷黎笑了,一雙桃花似的眼睛好似能勾魂懾魄:“禪師是否誤會?暮無身為魔族,除了無間海他還能回到哪裏?”

念虛道:“他修的是仙道,自當隨小僧回去。”

許是念虛說的太認真,或是念虛神色太坦然。殷黎唇角一勾,倏然溢出一絲殺意來。他眼眸含著冷意,唇畔卻笑得分外肆意。

白皙的指尖自下而上滑過青色的僧袍掐住了念虛的脖頸:“隨你回去?如何不是你陪著他留下來?禪師,暮無對你來說很重要吧?重要到你這般謹慎守諾的人為了救他可以什麽都不問就一口答應我的事情。”

念虛神色不變,面對脖頸上隨時都可以要了自己性命的手他依舊平和道:“相識許久,理當照顧。”

殷黎眼波一轉,他動了殺念卻控制著自己一點一點的收回手,好像身體裏有著另外一股力量在拉鋸。殷黎面色如常,眼眸中卻寒意更甚,他帶著深深的惡意道:“原來如此。可是禪師你要用什麽身份來顧著他呢,兄長還是朋友?都不對吧。這世間除了夫妻毫無血緣的兩個人,誰都不能名正言順的照顧誰一輩子的。”

念虛擡眼望向他,他揚眉一笑,朗聲道:“不過孤今日成全你。孤要你幫的忙,便是你念虛禪師褪下僧袍於魔旦之日還俗娶他。”

念虛一楞,風吹蕩起他手中念珠,潔白的流蘇在風中飄蕩,青色的僧袍也翻滾起來,而這個卻是半晌不曾一動。他似是一塊睡在山腳千年不動的石頭,風雪來了又走,他都不曾一動。

半晌後,他手指一緊,道:“陛下玩笑了。”

終於撕下念虛風雨不驚的面貌的殷黎沒由來的心情轉好,他雙手放松的搭在桌面,眉目一彎:“禪師是內心逃避還是要反悔了呢?若是不肯面對現實孤幫你。孤沒有開玩笑,要暮無活命你就娶他。若是要反悔,孤也不會阻攔,如何迎禪師進來的孤便如何送禪師出去。只是暮無的命,孤也一並收下了。”

念虛掐著佛珠的手指一緊,他緩緩垂下眼眸,面容沈靜。

“陛下不會。”

“你是我獨肚子裏的蛔蟲不成,不過是個小小修士,孤還殺不得了。”殷黎冷笑一聲,道。

“陛下乃一族至尊,何來閑工夫註意一個連仙身都不是的散修。”念虛神色淡淡,道:“有所求方有所為。”

念虛越是理智越是鎮靜,殷黎眼中的殺機便越濃,便連四周花木都因他震怒而惶惶不安,花葉簌簌雕零。而就坐在他面前的始作俑者卻沒有受到一絲一毫的威壓,他身體的殺意與壓制的東西達到了詭異的平衡,使他本就妖異的面貌愈發邪肆。

他嗤笑一聲,突然伸手捉住念虛的下巴,艷麗的眼眸清晰的倒映著身著青色僧袍,面容莊嚴平和的和尚。念虛擡眼望他,魔君殷黎眼中掙紮的恨意霎時無所遁形。

這個和尚有何難得的好容貌,輪廓分明,眉目深邃,特別是那一對長眉,如墨畫如刀裁,介於銳利與溫吞之間,與那一雙深邃的眼睛畫在一起,安靜似是山澗裏緩緩流淌的清澈的溪水。這一雙眼睛不該是屬於紅塵裏的人的,太幹凈也太安靜,就好像不論是誰,落進這一雙眼睛裏都沒有分別。

殷黎有那麽一瞬恍惚,眼前飛快的閃過一副畫面,如朝露如閃電轉瞬便消失了。只依稀有那麽一點影子,有一雙眼睛含著溫潤的笑意,繾綣而溫柔。

那不是他的記憶!

“呵,和尚,願或不願意都由不得你。暮無是對我有用,我不能殺他。但是你,也沒有拒絕餘地。”

那麽又何必多此一舉,拿著暮無的性命脅迫同他費這許多的口舌。也不過是想聽他親口答案,想要看看暮無的命在他心裏有幾斤幾兩重。殷黎要暮無的心甘情願,而暮無要念虛的心甘情願。

可惜了,念虛不肯。沒關系,他這裏有好東西,保證讓他肯。

殷黎手指一松,從袖子裏取出一個小小的琉璃瓶,瓶肚不過拇指大小,裏頭裝了一半似清水的液體。

他道:“裏頭是我魔族秘制的好東西。在魔旦日之前,還請禪師在我魔族小住。”

念虛確定了暮無不會有危險,也明白殷黎不達目的必不會罷休。堂堂魔君竟然親自見他一個未曾飛升的小小佛修便已經是天方夜譚,所作所為更是引人疑竇,如今拿毒藥控制於他更是令人費解,只要他願意,以他的修為如何出得了魔族結界。

念虛心中沈思,也知躲不過,索性取過喝下。冰涼的液體一如口立時化作霧氣散入四肢百骸,只帶起些許暖意,除此之外再無他感。念虛心中困惑,一股倦意如潮水般席卷而來,幾乎不給念虛抵抗的機會。

殷黎側身接住倒下的念虛,指尖不受控制的劃過念虛的長眉,副高高在上的姿態冰冷邪肆的眉眼都在剎那間消失,為剩下深藏的恨意與淡淡的淒然。

“情是斷腸毒藥,我以暮無的心頭血為引,煉就這百滴情毒。以前你不愛他沒關系,反正日後你定愛他入骨。如此......他也不枉了......”

花朵散在地上,光禿禿的樹枝收斂了枝丫。風卷起朵朵落英,花朵翻滾如浪,沾了塵埃滿身,難掩狼狽。

......

三界最高,太上雪峰,一面塵鏡觀世塵。

三界最深,無間海十八層,一面世鏡觀往事。

念虛......

洛之......

暮無眼睜睜望著那個人坐在他自己的棺材邊,對著一副白骨念了三日三夜的往生咒。暮無親眼看著那個人收斂一身修為穿梭於戰火災民之間,一塵不染的青色僧袍染上層層疊疊的鮮血與灰塵,被辱罵被驅逐更甚至被捆綁起來活生生割下血肉來。亂世之中你渡人,人卻不願被你渡。易子而食,比比皆是,人還不如一條野狗,如草芥薄命。

而你,而你在滿是血色的土地上,背負著我的罪孽,為我贖罪。你將因果歸結於自己的身上,以一身修為還清了所謂對我的虧欠,為求自己的不染塵埃。明明這個人為他做了那麽,為他付出了那麽多,可暮無卻還是覺得痛。

真是不知好歹。你已經害他至此,難道還要繼續執迷下去,真的要毀了他不成。不過寥寥性命,何必再拖上他陪葬。

無間深海中,暮無揮袖散去世鏡中過往他所不知的種種。他的腳步略微踉蹌,他穿過長長的深海隧道,打開十八層與十七層接連的通道,一出門便看見了早早等在通道外的殷黎。

殷黎掃了他一眼,上前扶住他。暮無下意識的放松了身體,靠在他身上。那是靈魂深處的本能,他本能的信任殷黎。

殷黎扶著他慢慢往房間走。暮無面色慘白好似鬼魂,啞聲道:“我若不願回歸於你,你當如何?”

殷黎望著前方的路,漫不盡心的道:“我能讓你如願,也能讓你再度一無所有。我為你準備一個禮物,你會喜歡的。”

暮無一驚,失聲道:“你對他做了什麽?”

“哼,放心,有你在我對他什麽也不能做。是他自己擔憂你的安危,為了你自願留下來的。不信,你自己去問他。”殷黎鬧脾氣似的瞪了暮無一眼。“說起親近,我才是你最親近之人。你為了一個和尚竟要懷疑我麽?”

暮無啞然,片刻後道:“抱歉。我能否去見他一面?”

“他來本就是讓你見的。我將他送到了你的房間。”

他的房間不就是殷黎的房間。只是他來之後殷黎便讓給了他居住,那是一個獨立的院子,少有魔族敢接近,十分的僻靜。

暮無腳下便不由自主的急切起來,不過片刻便站在了小院的門前。殷黎善解人意的扶他到了門口便離開了。暮無毫無阻礙的穿過屏障,他怔怔的站在唯一的一間臥房的門前。

想要推開門,卻不知道自己該以怎樣的面目面對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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