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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幻境 前塵(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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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幻境前塵(十五)

"安然?"暮無舌尖木然的轉出這兩字,似是在回憶著匆匆而又漫長的九年,

又似乎並沒有反應過來念虛是在問自己。他反應了好半晌,才點了點頭,道:"安然。你,可好?"

眼前是化不開的黑暗,濃重的黑色帶著不停收縮的壓抑,擠壓得人近乎喘不過氣來。

"山中無歲月,一切都好。"念虛平靜的就像是許久不見得好友,再次相見相視一笑,互道安好。

暮無知道對於念虛來說的確便是這樣。他太了解他,所以,他也笑。

他顫著眼睫,緩緩打開眼簾,刺目的亮光差些沒刺得眼睛落下淚來。他眨了眨眼,垂著目光,抿著唇笑:"好......安好就好。"

他笑,眼眸刺痛卻不敢再眨眼,模糊的視線裏,他才猛然想起來身後還站著人。他擺擺手,讓侍候在大廳裏的丫鬟小廝都退了下去,道:"今日在這裏聽到的話若多一個人知道,你們這條命就別留著了。全都退下去,沒有我的吩咐不許過來。"

丫鬟與小廝莫名的神色瞬間慘白,許是太知道暮無的手段,連忙躬身退下。念虛沒有多說什麽,似是在等暮無說話。

暮無咬著舌尖,血腥味溢滿了整個口腔。他吞下鮮血,揚起臉對著念虛笑。眼角的兩抹艷紅,灼灼似盛開滿山的鳳凰花。因為這個胎記,不曉得多少人在背後說他是妖怪,是鬼怪的轉世,不吉利的天煞孤星命。但他記得,念虛曾在一個冬天抱著他,誇他好看,說他笑起來的時候尤為好看。

擡頭的那一眼他看清楚了面前的人,一模一樣,這個人跟從前,同九年前他們分別的時候一模一樣,絲毫未改。他控制不住的伸出手,卻在手欲要碰到念虛的臉頰時垂落,落在了念虛的肩頭。念虛對著他,從始至終鎮靜而平和,眼眸裏溫潤的光連轉瞬間的閃爍都不曾存在。

"洛之,我們坐下說。"他揚著眉眼笑,艷麗到略顯銳利的眉眼此刻只剩下美麗。是的,如那一簇簇的鳳凰花,臨水照影面對賞花人的那十二分的顏色。

念虛頷首應下。念虛坐回擺放茶點的橫擺的桌子邊,暮無自然不會坐上首,轉而坐在了念虛的身邊。他見桌上的糕點幾乎是一分未動,邊問道:"怎麽,這些不合你的胃口我這就叫人換下去。"說著他便要站起來,"你喜歡吃辣的,建康可不好找,我去給你做。"

念虛攔下了他,道:"不必如此。多食無益,不必勞煩了。謝洛之這個名字已然死去,小僧法號念虛。此次前來也是有事與暮相相商。"

暮無渾身一顫,重新緩緩坐下。他笑起來,點點頭:"好,你說。你要同我商討什麽事?"

"事關蒼生,乃是功德無量之事。"念虛道。

暮無伸手拿過了念虛面前的茶,念虛一楞。想來這茶他是喝過的,暮無知道念虛喝茶都是順著喝順著放,喝的時候會偏端茶的手的一邊,不多約偏一寸半。他不用特意去衡量,便準確的將自己的唇印在了念虛喝過的杯沿。

"功德無量?好吧。你只需告訴我你要我做什麽?"暮無吞下口中苦澀的茶水,沖談了血腥的味道。他重新擡起眼來看向念虛,"你說,我做。"

念虛撥弄著手中的念珠,佛珠磕碰間發出細碎的聲響,伴隨著屋外樹木細雨的沙沙聲。

"朝廷有足夠的銀兩安撫百姓,糧食藥草還有防疫缺一不可。"念虛道。

暮無轉頭看向外面的雨,道:"我以為這場雨會過去。聽你的意思這一次卻是大災劫數。那麽至少要死多少人這天才肯放過呢?"

"天機......"

“天機不可洩露。好,我知道了。我向你保證,這一次會有一個足夠辦差的欽差,上頭撥下來的銀子一定會足夠。若有一兩沒有落到百姓的手裏,那麽動了銀子的人我也會拔起來。疫病,太醫院的太醫去也得去,不去我就讓他們去。可以麽?”暮無淡淡的轉過頭,眼眸微微瞇起望著念虛笑?

大概是暮無回答的太輕易說得太肯定太不留餘地,便是念虛也覺不可思議。他也曾在官場,見過其中半根錯節利益相關,他並不懷疑暮無言出必行,只是計較不出暮無要做到這些會得罪多少人,又會為他自己帶來多少憂患。

暮無一手端著念虛的茶,一手在杯沿處緩緩摩挲。他道:"你說的我都答應,其他的你不必管。現在,換我來問你。"

此時他眉目依舊灼灼絢爛,只是那刺痛被他壓制了下去。念虛鎮靜,他冷靜,哪怕只是表面的冷靜也依舊是冷靜。這種冷靜將瘋狂壓制在內心的最深處,但他越是壓制那股瘋狂就會越是壯大。直到徹底爆發又或者找到缺口徹底消失。

他做事不喜歡拖泥帶水,任何事情在他口中似乎都不過是一句話罷了,小事一樁。他側過身,手肘搭在扶手上,道:"便當是等價交換吧。我幫你找個忙,你回答我幾個問題,怎麽樣不能回答的你可以不說,但不能騙我。"

念虛頷首,道:"出家人不打誑語。"

"你是怎麽當了和尚的?"暮無腦海中閃過無數個問題,最後他問了這個看似最不打緊的一個。但其實這是最聰明的一個問題。因為念虛要認真的回答出這個問題,便免不了說出戰場往事。

念虛指尖念珠未停,聲音潺潺和緩若溪水蜿蜒,他道:"那戰中重傷難治,師父曾言謝洛之一生命數不過及冠又一。他早知我壽數將近便來將我帶回了師門。當初收我為徒便是因覺我有慧根,與佛有緣,與他有緣。"

"神神道道,聽你說得真像戲文裏的故事,老神仙下凡收徒。只不過你說的虎話永遠幹巴巴的要命。莫不成你現在還是個神仙。"暮無指尖冰冷,茶盞的溫度透過杯壁傳至指尖,但只要他的手一離開那零星的溫度也會驟然消褪。

"不過凡夫,暮相言笑了。"念虛道.

暮無不置可否,只笑道:"剛剛的那個可不算。現在第二個問題,你既然活著。這九年,你為什麽不來找我?"

他的眉目唇角無一處不在含著笑,只是手指極冷。茶盞溫熱的溫度在漸漸涼下來,手指尖所能感知的溫度也越來越少。

"謝洛之已死。師門有言,輕易不入塵世,不染因果。"念虛回答,眼眸依舊清凈而平和,在看向暮無時也不過是個知曉名字的紅塵過客,無所因果。

暮無輕輕笑了一聲,他微不可見的點了點頭,望著杯中沈在杯底的茶葉,眼眸一片漆黑,道:"知道了,隱世禮佛的佛門清凈地。那你可要好好的謝謝我。你看,你回答了我的問題,就不欠我半分因果了。多麽劃算。"

念虛不言。

他一向是這樣,遇上不想聽的就當是聽不到,聽不懂。一只耳朵進去沒有過腦子就從另一只耳朵裏鉆了出來。當真是灑脫,也當真是無情。

"第三個問題了。謝洛之為什麽答應殷家的提親,謝洛之喜歡殷袖冬想要娶她麽是不是你若能活著回來,我就要眼睜睜看著你八擡大轎吹吹打打的娶她回家?我還要歡歡喜喜的端著酒杯祝賀你,順便叫她一聲大嫂?"杯中茶水已冰涼,暮無僵硬的想要擡起手指,卻是徒勞無功。他的目光緊盯在茶盞之上,而手指不管他如何用力,都沒有挪動一分。

這個問題成功讓念虛略微蹙了蹙眉,表達的卻是不接的情緒,他道:"當初殷家是有聯姻之意。但既謝洛之年歲不久,自然不會答應。"

如果他一開始就沒有答應,那麽暮無之後所問自然全無意義。顯然暮無從未想過回是這個答案,怔忪的盯著茶盞看了好半天才突然笑了起來。他雙手抱著茶盞,低著頭嗤嗤的笑,笑到渾身都在顫抖。他應該是在笑,可他在笑的時候除了發出氣音並沒有發出一聲笑聲。他該是笑得肚子都疼了起來,或許連帶著五臟六腑都揪著疼,他忍不住弓起身,將腰彎的極低。

念虛望著,卻不知他這是為何。

大概此刻便是襲袖夏來了,也無法分辨此時此刻暮無在嘲笑著什麽。

是的,是嘲笑。

他笑,笑殷袖冬枉費心機,而他喜歡的人卻連她喜歡他都不知道。

他笑,笑自己,殷袖冬的謊言騙的了一個未亡人的名正言順,騙到了"謝洛之"的名字旁"殷袖冬"的一席之地。可他,卻連欺騙都沒有人會相信。

殷袖冬大概喜歡了謝洛之十年,在"謝洛之"的名字邊刻下"殷袖冬"九年。所有人,所有人提到名將謝洛之都會想到殷袖冬,都感謝洛之謝將軍與殷相之女的有緣無分,嘆相爺之女情深義重。他們兩個人的名字在史書中寫下,並列在一起流傳到若幹年後。而他暮無......而他暮無......兩手空空,一無所有。

到底是誰比誰可憐?

暮無也不知道。他只是覺得此生,當真是輸得一塌糊塗。

一塌糊塗......

念虛沈默,見暮無笑得茶水撒了一身都不曉得,終歸是輕嘆了一聲,起身遲疑的將手落在暮無的肩上,問道:"莫笑了,大喜大悲皆是傷身。"

"佛家言,大悲無淚,大悟無言,大笑無聲。你猜,我是在哭還是在笑?"暮無沒有擡頭,聲音波瀾不驚如一湖死水,可死水之下又暗藏逆流。

念虛答:"不論是喜是悲,皆是過往。不妨放下。"

暮無搖頭,輕聲道:"你忘了,我再忘,就沒人記得了。沒有人記得了,就不存在了。我舍不得。"

他的聲音帶著含蓄的笑意,他聞到了念虛身上淺淺的檀香味,陌生的,檀香氣味。他道:"念虛......是念虛吧?我以後就這麽叫你了。吶,我問你最後一個問題。"

"問吧。"念虛的握著佛珠的手垂在身側,另一只手搭在暮無的肩頭。

暮無真是恨,恨這個人永遠的理智。

他問他:"謝洛之愛......不,是喜歡,就那麽一點點的喜歡,他有沒有喜歡過暮無呢?"

"抱歉......"

"你只需要回答有或者沒有。"暮無平靜的打斷了念虛的話,聲音再淡然不過。

"沒有。"

“謝洛之死了麽?”那一刻暮無恍恍惚惚的喃喃,本不祈求念虛回答。

但念虛聽聞,便道:“死了。”

“死了?哦,我知道了。多謝。”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滾去醫院覆查,心很酸。介只只需要一分鐘然後硬生生在那裏等了一個多小時。大寫的絕望,看看機器上貼著的自己的名字又瞄一眼!絡繹不絕!走進來插隊的病友們,內心絕望。【啪嘰一聲費在地上】今天在醫院折騰一天,而事實上介只只和醫生說不到十句的話,連刷卡那卡的時間加在一起不到三分中。【內心覆雜~】

喵喵喵,看到這裏的小天使真愛,麽麽噠~介只真的,嗯,只是忍不住的想要吐槽一下。

小尾巴:求收藏求評論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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