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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幻境 前塵(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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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幻境前塵(十三)

“滴答”

一滴雨水滑過檐角落入酒杯,濺出一朵小小的水花。暮無著了一身雪白的中衣外罩著單薄的緋紅大袖衫,舉杯欲邀月,明月卻不來。他搖著酒杯,連酒帶杯隨手一起全扔了出去。

“嘩啦”一聲脆響,精致的薄胎瓷摔在庭院裏碎成無數片。

“心情不好就拿酒杯撒氣,也是能耐。可惜了這難得的薄胎瓷。”襲袖夏一手提燈一手搭著一件緋紅的披風。

走廊下的紅燈籠不知何時熄滅了兩盞,她提著小巧的宮燈,蓮步輕移款款而來。四周唯有雨聲淩亂風聲戚戚,暮無站在風口,她順手將宮燈放在地上,一抖披風正要披在暮無的肩頭。

暮無側身一讓,自己接了過來:“多謝。”

襲袖夏冷笑一聲,收回手,道:“薄胎瓷薄如蟬翼,輕若綢紗。若在光下似彩雲追月,若隱若現,披光含霧。酒在杯中輕輕搖動,動中有靜,美不勝收。可惜,今天沒有月亮。真是倒黴啊,這樣的美景你一連九年都不能得償所願。”

暮無單只手系披風的帶子。

“袖夏,你又何必不肯放過自己。要恨我盡管去恨,沒必要在這裏與我耗費時光。”他眉目艷麗,卻在淡淡一瞥時顯出兩分冷漠來。

襲袖夏背靠著粗壯的廊柱,目光望著暮無,出口的話語帶著九年來說著說著自己都當真了的口吻,道:“你這裏錦衣玉食,大內的貢品我高興了拿來玩玩,不高興了扔了就是。這樣的日子我哪裏是耗費時光,好得很。”

暮無仰頭,酒壺裏的酒隨著他的動作劃出一道晶瑩的液體,準確的滑入暮無的口中。襲袖夏靜靜的望著暮無,眉目艷麗霞明玉映,當真好風采好容貌。可同十年前那個騎馬游街踏花而來的新科狀元好似再不是同一個人。

這些年她看著他一步一步爬上現在這個位子,看著他一點一點變成現在這個樣子,同時讓自己也跟著變。若要說還有什麽從九年前到現在大抵就是他還在等,她也依舊不肯放手。

“暮子晨,我並不恨你,你也不要自作多情。當年我爹多行不義,就算不是你也會是別人。甚至我慶幸帶著兵抄我家的人是你,因為至少你會管束下頭的人,給予府中人那微薄的尊重。這些話我從來沒同你說過,今天晚上卻突然想同你說。我認識你十年,在這暮府做了九年名不正言不順的女主人。你覺得是不是該夠了?”襲袖夏語音淺淡,似是耳語呢喃。

她眨了眨眼,仰起頭看著雨打燈籠風不止息。薔薇色的羅裙在風中搖擺,顯得分外柔弱,鮮艷的紅裙也無法驅散她骨子裏的一片蒼白。她道:“你抄了我家,是不是也該還我一個家。呵,我知道是我在貪心。當初也不是沒有半分不怪你的。只是,當我知道我爹做了那麽壞事害了那麽多人的時候,我就知道我不能恨你的。我沒有資格。我是他的女兒,我擁有是被恨,被那些因我父親而痛苦的人痛恨。餘生也應該替父親償還那些罪過。

是你救了我們,千裏流放男人你打通關系多方照顧。像我,原該充為官妓也是你救我出來。還在這府中給我一席之地,你有的都願意給我,罪過我一點沒償,榮華富貴倒是享受了九年。只是暮子晨,我太貪心了。得到這些卻還想要更多。”

“九年的孤獨,被迫關在這個方寸大小的牢籠,你還感激我?當初我借著你爹的賞識與你的心意往上爬,背地裏卻在收集你爹貪汙陷害的證據。現在我還占著你爹的位子。若不是我,你還是那個無憂無慮的襲家大小姐,京都第一美人。沒有人會看你不起,也不會遭受家破人亡的痛苦。

袖夏,你若想離開,我會給你安排好一切,新的身份新的家,還有可以隨心而往去任何地方的自由。你可以去找那個愛慕你善待你陪伴你的一生的良人。”暮無抿著唇,咽下口中的酒。他閉了閉眼睛,聲音無波也無瀾。

袖夏笑了,明媚的如春天漫山遍野開遍的花。可她的聲音卻帶著掩蓋不住的淒涼:“我想嫁你,你卻要我去找別人。你等他九年,我等你九年。暮無,暮子晨,謝洛之已經死了,他死了九年。你怎麽就不能回頭看看我呢?”

戲臺上的故事,總是粉墨登場,在唱著貧窮的秀才一舉高中得了小姐青睞,負了家中糟糠。你看我就是那個小姐,你就是那個高中的窮秀才,可你念念不忘的怎麽是年少時遇見的那個人呢。

“你等了九年找了九年,我陪著你九年。你一直找下去,我就一直陪下去。暮無,可就算終有一天你找到了又有何意義。他又不愛你。你一個人的癡心不改又有什麽用,他只是將你當作朋友罷了。他若死了,你永遠也等不來他。他若活著,這麽多年沒有一絲消息給你,就足夠說明他一點都不愛你。”

大概是十年喜歡一個實在疲憊,在說這些話的時候襲袖夏沒有歇斯底裏也沒有大喜大悲。她只是靠在柱子上,望著一直喝酒的暮無,帶著淺淺的疲憊淺淺的涼。都說美人明眸善睞,襲袖夏有一雙好看的眼睛,此刻她望著暮無,眸底是沈寂著的淒楚。

暮無甩手將空酒壺扔在地上。“嘩啦”聲再一次響起。

他彎腰拿起襲袖夏放在地上的宮燈,燈籠散發出柔和的燈光,可惜暖不了站在它周邊的兩個人。他遞給襲袖夏,道:“在你開口說這些的時候,你就該知道你已經走到了懸崖邊,熬到了快水幹鍋裂的時候。袖夏,你的內心已經堅持不下去,再多一步都是瘋狂。不妨放過自己。”

襲袖夏垂眸望著暮無握著宮燈手柄的手,卻沒有接過來。

“我不明白。我被無盡的等待與寂寞的侵蝕的時候,你甚至比我更無望更寂寞。為什麽,我煎熬熬幹了心湖,你卻還是這一副至死方休卻又鎮靜從容的模樣。”

暮無將宮燈塞進襲袖夏的手中。

“你愛上我的時候,我的身邊花團錦簇,你的身邊同樣美不勝收。我愛上他的時候,我一無所有,他同樣唯有我。一無所有過的人知道,唯有從容的時候才能保留那零星的自尊。”暮無收回手,淡淡道,“夜裏風大,我送你回房。”

襲袖夏握緊了手柄,卻沒有在冰涼的宮燈上汲取一絲暮無留下的溫度。第一次,溫順如她良善如她,咄咄逼人道:“可他不愛你,而我愛了你十年。先不說他是生是死,就說從前他只待你好,可日後呢,他不愛你,總會有他更愛的更在乎的事物出現。可我,是愛著你的。”

暮無笑了,唇邊勾起一點,眉目繾綣。他道:“袖夏,原因不在你,也不在他,而在於我,在於時間。沒同你說過,我娘是個寡婦,她去世的那一天是個冬天。也就是那一個冬天我遇見了謝落之。在所有人逼我如蛇蠍的時候,他幫我葬了我母親。袖夏,那年我九歲,他十歲。

他在武館學徒,身上總是青一塊紫一塊,總沒有好的時候。一個人活已經是很艱難了,他卻還要將他本就單薄的衣物,微薄的吃食分我一半。冬天,他會抱著我同我說話。其實,他本不是一個多話的人,甚至很多時候他都是沈默的。但是冬天太冷,他讓我不要去想從窗戶縫裏透過的寒風,只專心聽他說話。他抱著我的時候我覺得這個世界也不過如此了。天大地大,卻大不過他給予我的一個懷抱。”

暮無同襲袖夏說話,記憶卻已經回到了二十年前的歲月。他輕輕淺淺的笑起來,繾綣溫柔處筆墨不可描畫。

“他總是受傷,卻不允許我同他一樣去武館。他讓我去讀書去學字。實在是沒有銀子,他就一有空就去縣裏的老先生家中幫忙,劈柴幹活,求他答應讓我上學去。明明他也只大了我一歲,卻一心一意要照顧好我。結果呢,他求了好多天老先生都不願意,我實在忍不住沖到那先生家裏頭要拉他走。那老先生卻突然同意裏,因為我夠聰明,他覺得我足以繼承他的衣缽。我在他那裏學了五年,他就再也沒有可以教我的了。

也是那一年我要給自己重新找一個先生。他比我還快一步,離開了武館,被一個高人找到了。我沒有見過他師父,卻知道那個師父除了教他功夫,還教他兵法。以前,他教我一點拳腳純當鍛煉身體,我就教他讀書寫字。

有了那個師父以後就沒有我什麽事。原來他該是跟他師父走的,卻為了我留了下來。我四處游學,他便跟著我,一直陪了我十年。袖夏你少時擁有許多東西,所以不明白,一個什麽都沒有的人突然擁有了一件寶物是多麽的珍貴的一件事情。如果那個人也將你當作珍寶,好好珍惜對待的話。那種特別,足夠你將整顆心都捧到他面前。袖夏,你愛我十年,我卻愛了他二十年。我在不曉得何謂情愛的年紀,將他刻進了骨血裏。”

他說著人世間最動人的情話,捧著凡塵裏最真摯的心。他有著令人動容刻骨情深,念念不忘,卻用著最平淡的語氣說著他的癡心不改。

一顆顆淚水從眼眶中滑落,墜落在地,伴著雨聲不起一絲波瀾。他每多說一句,對於她而言都是一刀淩遲。“嗚嗚”的風聲像是雨在哭,雨像是上天的眼淚。

襲袖夏顫抖著嘴唇,終於忍不住,撕開暮無的傷口他鮮血淋漓的事實攤在暮無的面前。她道:“可這樣的特別也不過是因為他將你當作弟弟,當作朋友。我聽聞謝將軍仁義之名,聽聞他在戰場上不惜以自己的性命來救他的部下。

暮無,他或許曾經只待你一個人特別。可是良善如他,早就在十年前你就不是他唯一的那一個了。不管說的再多也無法抹滅他不愛你,當你將一腔心意剖白在他面前的時候,當你拒絕了我父親的提親的時候。

他,謝洛之,謝將軍答應了殷左相的提親,成了袖冬姐姐的未婚夫婿。袖冬姐姐也在等他,袖冬姐姐才是那個名正言順可以等著他的人。暮子晨,城外英雄冢,謝洛之衣冠冢的墓碑上刻著未亡人是殷袖冬,不是你暮無。”

她啜泣著,深深的吸了滿腔的冰涼,道:“你以為我不知道,可其實我都知道。我甚至連你們的往昔都查得一清二楚。不必你說我都知道,可他能做到的,我也可以,我可以做的比他更好。暮無,你的權勢滔天都是為了找一個不再在意你的人。你活著就只是為了那一個人,不值得。餘生那麽長,你活的那麽痛,熬的下去嗎?”

暮無像是石頭,冰涼卻不痛不傷。他不氣不惱,只是望著殷袖冬道:“熬不下去又能如何呢?只能如你所說至死方休罷了。袖夏,你還是不明白。是我的不知悔改,與他無關。便如同你,我不愛你,你為什麽還要堅持呢?我們誰也說服不了誰,互相執拗,等到其中一個人先放開手。我是一個偏執的人,所以生要見人死見屍。當我找到他,或是白骨或是活人,或許找到之後我便止休了。”

襲袖夏默然無言,咽下了落至唇畔的淚水。當真有苦又涼。

她踉蹌兩步,扶著柱子站穩身體。她大概是太累了,想要離開休息了。離開之前她又忍不住回頭,望著還站在原地的暮無,雨水傾斜進來打濕了他的肩頭與衣袖。暮無逆著光,襲袖夏看不見他的面容分不清他的眼睛。

她問他:“你不會哭麽?這些年我哭了無數次,你也是痛的吧。怎麽就不見你哭呢。每每都只有我一個人,真是孤單極了。”

暮無笑了,淒切的風將單薄的衣物吹得翻飛起來,而他眉目妍麗,美艷不可方物。“你在我面前落淚,我又能跑到哪裏去呢。”

眼淚是落給心上人看的,因為你期望著那人的心憐。

袖夏,匆匆十年,你還是當初那個秀美又單純善良的姑娘,或許人世驚變讓你口不擇言。但是本質上你依舊是你。可我啊,千瘡百孔。你等不下去了,同樣,我也被逼到了瘋處。他再不來,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會做出什麽事來。

如你所言,你對我可以比他對我更好,我為什麽不動心。我也想問,此心此情我自問再無人會比我更愛他,他為什麽不肯多看我一眼。不過都是癡傻人自困囚籠,不得解脫罷了。

作者有話要說:

爆字數了爆字數了【捂臉】

今天木有殷遲遲,明天再拉他們出來溜一溜,嗯,發發糖,甜一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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