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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 謹以此書獻給素未謀面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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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 謹以此書獻給素未謀面的朋友

《全球高考》連載之初,我跟朋友聊天的時候開過玩笑說:“上一篇小說寫得太累了,光是捋清邏輯線索就掉了一把頭發,這次我一定要寫篇不用腦子、不講邏輯的放松一下,別的無所謂,好玩就行。”

於是我不管不願,想到什麽好笑的內容就往文裏扔,全然不管其他。

可是隨著字數越來越多、內容越來越長,某一天我趁著閑暇構思情節的時候,一群身影毫無停頓地湧入腦海,說話聲音、舉止神態,一切都清晰得仿彿我本來就認識他們一樣。

那一瞬間我意識到,也許寫這篇文的初衷只是為了逗讀者笑、逗自己笑,但最終還是繞回到該走的那條路上——我又多了幾個朋友,名叫游惑、秦究、楚月、922、154……他們不再是扔骰子、翻書組來的名字,而是我素未謀面卻比誰都了解的朋友,就像現實的朋友一樣。我希望他們能有美好燦爛的歸途,所以我得慎重對待,因為那是他們生活的世界。

謹以此書獻給同樣素未謀面的朋友,祝大家生活順遂、平安喜樂。

監考處仿彿一個小型城市,一面沿海、一面靠山,所有被系統認定為監考官的人都生活在這裏,於是這裏理所當然地擁有一切城市會有的場所,諸如商場、超市、餐廳、酒吧……等等。

也擁有一些城市並不會有的地方,諸如軍械庫、處罰中心以及隨處可見的街頭廣播。

有任務的監考官輾轉於考場,沒任務的人就在這裏生活、休息,所以每隔幾天街頭巷尾的面孔就會輪換一批。

這裏並不熱鬧,街道有時候冷清得像冬日傍晚的北歐小城。

如果你在監考官居住區附近擁有一家街邊小店,要不了多久,你就會記住每一位光臨過的客人,不僅是模樣和代號,甚至還能記住他們買東西的偏好和習慣。

事實上,居住區不遠處的街拐角確實有家便利商店。

“歡迎光臨”的電子音響起前,老板正叼著煙和朋友閑聊。

這個“城市”的閑聊說豐富也豐富,說乏味也乏味。

人們的話題總是圍繞著監考官轉,尤其是大名鼎鼎的那些人。

偶爾也圍繞著考生,如果有人特別出格的話。

還有幾個話題,他們則永遠不會涉及,比如“從前”、比如“父母”、比如“回家”。他們在系統裏待久了,早已忘記自己從前是什麽樣的,家在哪裏,仿彿他們自出生起就應該生活在這裏似的。

這大概是一種潛意識的回避。

“要說怪癖,我想想……”老板彈了彈煙灰,忽然“啊”了一聲,“私密勁爆的那些我當然是不知道了,但我還真納悶過幾回。”

“納悶什麽?”朋友問。

老板捏著他手裏的香煙,問朋友:“你看過主考官抽煙麽?”

“你說考官A?”

“廢話,還有哪個主考官。”

“這不是最近有幾位監考官特別出格、特別跳麽,我就懵了一下。”朋友回想片刻,搖了搖頭說:“考官A抽煙我還真沒見過,別說抽煙了,他酒都很少喝吧。”

他說完停頓片刻,又理所當然地補了一句:“畢竟是主考官嘛,最接近系統的人了,我有時候都覺得他冷冰冰的不大像……”

“人”字還沒出口,他就被老板拱了一下,於是清了清嗓子把話咽了回去。剛閉嘴,便利店的玻璃門隨著一聲“歡迎光臨”的電子音滑開,外面的冷風灌進來。

閑聊的人轉頭一看,表情變得有些尷尬。

他們口中“冷冰冰不像人”的考官A帶著一身隆冬寒意進來了。

他可能剛從主控中心回來,手套還沒來得及摘,正給人發著訊息,表情不是很高興。

收銀臺處的兩人對視一眼,沒敢出聲打招呼。

他們看著年輕的主考官走到貨架間,一只手仍在忙碌打字,另一只手的手套半脫不脫有些礙事,他眼也不擡咬著摘下來,然後抽空掃了一眼貨架,拿了一瓶消毒酒精、一盒棉簽,還有一卷簡易包裝的繃帶。

老板看見他拿的東西,目光下意識掃過全身,“主考官呃……你受傷了?”

考官A在監考處始終是一個特別的存在,他擁有著系統內的最高許可權,就像是系統的代言人。出於對系統的畏懼,很多人都有點怕他,又忍不住想接近他,常常顯得半生不熟、不倫不類。好在他長年一副冷臉,聽見什麽話反應都差不多,反倒減輕了尷尬。

“沒受傷。”年輕考官把東西擱在收銀臺上,言簡意賅地說:“結帳。”

“還要別的麽?”老板習慣性地問了一句。

考官A薄薄的眼皮擡起來,目光掃過老板身後的櫃子。

老板轉頭看了一眼,熟門熟路地抓了一包煙和一只打火機,“還是加這兩樣?”

考官A看著櫃臺上多出來的兩樣東西,動作頓了頓,下一秒他便收回目光,連同煙和打火機一起算在內說:“就這些。”

“好嘞!”老板無視了朋友訝異的目光,結完帳把東西包好遞給考官A。直到那個高挑的背影消失於門外,彎腰進了車,老板這才肉眼可見地放松下來。

“剛剛店裏都冷了好幾度。”

“去!”老板看朋友一眼,沒好氣地說:“那是外面的冷風鉆進來了。”

他朝門外一指,“看見沒,這就是我說的怪習慣。考官A不抽煙,但從我這買東西,總要帶一包煙和打火機。”

“我沒見他主動要啊,是你強塞的吧!”

“我敢強塞給他?我不想活了?”老板說:“還不是因為他以前總買,我才順勢提醒一下。”

朋友沒再故意擡杠,納悶道:“也是啊,考官A不抽煙總買這個幹麽?給朋友帶?給跟他關系好的那幾位監考官抽麽?”

“愛喝酒的有,抽煙的少。再說了,你看他像是三天兩頭幫忙帶東西的人麽?”

“不像。”朋友連連搖頭,“你就沒問問?”

“我以前問過一回。”

“嗯,怎麽說?”

“很早以前了,當時他說有個考生違規次數太多了,系統判了他全程監考,得跟著那個倒楣考生下考場。買煙和打火機以防萬一,畢竟有的考場……你懂的。但是一次兩次就算了,不至於回回都要下那種考場吧?”

朋友琢磨了幾秒,搖頭說:“不明白,主考官本來也挺神祕的,反正我猜不明白。比起這個,我更好奇那個違規次數太多的考生,哪來那麽不要命的人?”

老板壓低聲音,一臉八卦地說:“聽說就是以前的考官Gin。”

朋友楞了一下,居然覺得這個答案沒那麽令人驚訝,有種“原來如此”的感覺。畢竟Gin在監考官中也是極度出格的存在,他作為後來加入的人,沒花多少時間就坐到了能跟A分庭抗禮的位置。

監考官們也跟著分成了新舊兩派,據說三天兩頭就要隔著會議桌針尖麥芒地吵一場。

“但我聽說最近他們關系緩和了?”

老板高高挑起眉,“怎麽可能?你聽誰扯的?”

“我上次看見Gin特地從街對面穿過來,敲了考官A的車窗。”他想了想又著重補充道:“笑著敲的。”

“笑又怎麽了?他上次還笑著把那誰氣了個跟頭呢。”老板長年累月窩在街角小店裏看八卦,反駁的例子信手拈來。

朋友想說那看上去並不像是挑事的笑,倒像是逗弄人。但他轉而又覺得“逗弄”這個詞放在考官A身上……那真是嚇得人一個激靈。

更何況那幾個監考官從來不把心裏想的放在臉上,哪裏是他能琢磨透的。

於是他沒再多說,聳著肩附和老板道:“也是,誰知道呢。”

店裏的人又閑聊了些什麽,游惑並沒有聽見,他彎腰進車裏,把便利店買來的東西順手丟放在空著的副駕駛座上,掏出手機給楚月發了條訊息,口吻非常公事公辦。

【考官Gin違反監考紀律,被系統認定為橙色級別,一個小時後去特殊區域接受處罰,你收到通知了?】

他頓了一下,又給楚月發了一條。

【剛剛路過便利店買了點處理傷口的東西,處罰中心備著的估計早就沒法用了,我等會兒拿過去,免得罰完弄得滿地血。】

楚月那邊似乎在忙,沒有立刻回訊息。

不遠處路燈上,無處不在的紅色監控燈像眼睛一樣安靜地眨著。

游惑擡眸朝那處看了一眼,面容冷淡地把手機擱在了一邊。

明明是擔心的,卻永遠要保持這副公事公辦、波瀾不驚的樣子,就連訊息裏也不能流露出半分在意。仿彿他只是提了一個無關緊要的人和一件不痛不癢的小事。

大概只有楚月能從那兩段冷淡又平靜的字句中看穿他在想些什麽。

曾經還有一個人也能看出來,可惜對方已經忘記了。

副駕駛座的便利店袋子隨著車子發動輕響了一聲,最上面的煙和打火機順著袋口滑了出來。

游惑瞥了一眼,伸手抓過那兩樣格格不入的東西,撥開儲物格把它們放了進去。

如果此時車裏有人,一定會驚訝於儲物格裏的東西,因為那裏塞滿了這樣未拆封的煙和打火機。

便利店老板的八卦其實並不準確,只能算說對了大半——考官A其實是會抽煙的,但他從不主動抽,只有在某些特殊環境下為了提神或是別的必要原因,才偶爾會碰上一根。

這兩樣東西上一次派上用場是什麽時候,游惑已經記不清了。

他只記得海上的那一回,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時候監考官還沒有加入新成員,Gin還被叫做考生秦究。

那天通往考場的海上彌漫著大霧,在夜色下顯得一片蒼白。

游惑順著木梯從甲板下到船艙時,身上還裹挾著潮寒的海風。

秦究就坐在船艙內的木桌邊,一只手擺弄著桌上的煙盒,不知在想些什麽。

他聽到甲板掀動的聲音,擡頭朝長梯看過來。表情有一瞬間的驚訝,只是很快便笑了起來。

他放松地靠在椅背上,拖著調子說:“我又犯什麽事了,勞駕大考官親自來抓?”

“目前沒有,之後難說。”

“那你怎麽來了?”

“系統規則調整,單場考試違規超過三次的考生,監考官需要全程監控。你前三場一共違規多少次自己清楚。”游惑說。

他的表情其實很冷,渾身上下都散發著“我很不夷”的淩冽寒氣。

桌邊的考生卻適應良好,笑意甚至還更深了,“可是我這兩場都很安分,懲罰還能溯及既往?”

“這話你去問系統。”

秦究挑了挑眉,轉頭撥了一下那個用來宣讀考場秩序的老舊音樂盒,銅栓在他拇指的撥弄下不斷發出“哢哢”響聲。

“這東西說完一堆廢話就瘟在這裏了,大概問不出什麽結果。”他把音樂盒蓋好扣緊,又看了過來,問道:“你剛剛說全程監控,全程是指……我做什麽你都得在旁邊盯著?”

“你說呢?”

游惑下了樓梯走到桌邊,把手裏揉成一團的通知條扔在桌上,居高臨下地看了某人一眼。

秦究抓過那個紙團打開看了,有點無辜地擡起頭問道:“包括洗澡麽?”

“……”

其實這話如果換一個人來說,游惑恐怕會眼也不擡地回一句“你可以試試看”。可別人沒機會這麽問,也不敢這麽問。

這話只可能從秦究口中說出來,於是向來不落下風的考官A噎了一下。

游惑已經不記得自己當時是什麽想法了,也不記得臉色如何。

他只記得秦究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忽然笑了起來,微彎的雙眸裏映著桌上明亮的汽燈,灼灼發著光。

游惑瞇了一下眼,沈默不語,半垂的眼睫落下濃長而糾纏的影子。

他其實記不清自己跟秦究之間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暧昧究竟起始於哪一天了,但船艙下的那個瞬間,他第一次清晰地意識到,他們之間存在著某種微妙的、秘而不發的吸引力。

“你帶了什麽?”

秦究突然擡手碰了一下他長褲的口袋。

“跟你無關。”游惑避讓了一下。

他從那種靜謐的嗳味中掙出來,擡腳朝船夫所在的另一頭走去,軍靴踩在木質地面上,腳步聲幹凈利落。

船艙的另一頭有個瞭望鏡,黃銅制的鏡筒伸到了甲板之外。

其實通往考場的海路從來不是正常航線,瞭望鏡跟那名船夫一樣,只是個象徵意義的擺設而已,他心知肚明,卻在這處待了很久,仿彿這船真的需要人掌舵似的。

這個全程監考的制度是新設的,游惑也是第一次跟著考生下考場。

按照系統規定,他不能擅自給考生提供幫助,也不能對考場做出實質性的幹涉,只能在關鍵時刻自保。

臨行前游惑在便利店買了一包煙、一只打火機以及一把折疊軍刀。有這三樣東西,就可以在大多數考場保持清醒、保留火源、保證攻擊性。

這本來只是為了以防萬一,他已經做好了原封不動帶回去的準備。

畢竟但凡有秦究參與的考試,多半是速戰速決,要不了兩天就結束了。但他萬萬沒有想到,姓秦的能把自己騷到考場boss嘴裏去。

系統規定,秦究去哪兒,他這個“全程監控”的主考官都得跟著……哪怕是巨型章魚怪的嘴。

之後的事就變得順理成章起來——考官A為了自保,不得不跟某位考生共用自己口袋裏的東西,連系統也沒法從中挑出錯來。

於是姓秦的就玩上癮了,一夜又一夜,穩坐倒數第一的交椅巍然不動,變相救了好幾位同場考生。

那只巨型章魚原本盤踞在一艘擱淺的貨船裏,那船除了被掀成底朝天、有石柱貫穿甲板之外,大部分都保存得很好,是個不錯的老巢。

結果被秦究禍禍得……樓梯塌了、櫃子桌子被劈得七零八落、雜物滿地都是,沒有一處幹凈完好的地方。

章魚棄船而逃的那一晚,海面掀著巨浪,滿是黏液的觸手不斷從破損的船底猛攻上來,宣洩著怪物的怨憤。

都說黎明前夜最為黑暗,那也是游惑和秦究最狼狽的一晚,應對著怪物最後的也是最徹底的瘋狂。

纏鬥持續了大半個夜晚,最終在天亮之前告一段落。浪潮終於退去,揮舞的觸手被截斷、掉落四處,又順著傾斜的船身滑回海裏,腐臭難聞的味道慢慢稀釋消散,舷窗外有不知哪裏來的依稀天光。

游惑掩在一個鐵櫃背後,眉頭緊鎖,正抵著鼻尖緩和呼吸。

忽然聽見秦究低沈的嗓音在耳邊響起:“大考官。”

“嗯?”游惑很輕地偏了一下頭,借著舷窗外淺淡的光,隱約能看到秦究眼尾唇邊的笑。

他笑著,聲音卻又難掩疲意:“給根煙。”

“你不是有一包?”游惑這麽說著,還是摸出了僅剩的煙,遞了過去。

“昨天不小心燒完了。”

秦究接過煙咬在唇間,裝模作樣地在自己口袋摸了兩下,含糊地說:“我的打火機呢?”

游惑面無表情地把打火機也遞了過去,“你有過這東西麽?”

秦究垂眸笑起來,他籠著火點了煙,坦然道:“沒買打火機,其實煙也是系統船裏順來的。”

游惑服了。

船艙裏安靜了一會兒,就連煙絲燃燒的聲音都變得清晰起來。這種煙霧並不辛辣,跟章魚怪遺留下的臭味相比,甚至算得上好聞。

游惑在漸漸暈開的煙霧裏瞇了一下眼睛,秦究就在那個瞬間開了口。

他說:“我在想一個問題。”

“說。”

“這個新設立的規則一直有效麽?”

“什麽意思?”

“意思就是,如果我再連續違規三次,你是不是還得陪我考一場?或者說,我每違規三次,是不是都能等到你來陪考?”

那一瞬間,氣氛忽然變得有些微妙。

游惑轉過頭去。

他盯著游惑的眼睛看了幾秒,又笑起來說:“開個玩笑,別這麽瞪我,那換個認真的問題。”

他在灰藍色的薄煙後面眨了一下眼睛,問道:“下回還能跟你借煙借火麽?”

其實很容易看出來,秦究並沒有煙癮,只是之前被那章魚怪甩了個狠招,不太舒服,需要來點東西提提神,而這樣的情況也並不常見。

但游惑鬼使神差地沒有拆穿這一點,當然,他也並沒有答應秦究說“好”。

但是自那之後,每次監考前路過便利店,他都會下意識多拿兩樣東西。

時間長了,不知不覺這個習慣變成了別人眼中所謂的“怪癖”。

後來考生秦究被限制重考離開系統,再後來系統名單上多了一個考官Gin……

但已經很久很久沒人來找他借火了。

手機突然震動起來,游惑驟然回神,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在車裏坐了好一會兒。

電話是楚月打來的,她開門見山地說:“我有個考場核査任務,不在雙子樓。如果今天有沒法延期的處罰,你幫我帶一下吧。”

這裏的每一條訊息、每一通電話都在系統的監控範圍內,所以楚月的語氣也不知不覺變得公事公辦起來。

電話裏沒法多說,游惑沈默幾秒只能說:“好。”

一掛斷,他就開始頭疼起來——監考官Gi……秦究橙色違規,要進雙子樓裏最難熬的特殊處罰區,偏偏主管那塊的楚月不在,於是送秦究受罰的人就成了他。

其實游惑克制力很強,骨頭也夠硬。

他可以理智地避開一切輕松愉悅可以培養感情的場合,每次見秦究都隔著長長的會議桌,隔著對立陣營間的天塹鴻溝。但這不代表他看到秦究受傷流血也能保持無動於衷。

這對最近的考官A來說尤其難。

因為數月之前,秦究借著核心區不受監控的便利問他:“你介意跟我這個死對頭兼半個下屬談個戀愛麽?”

聽到那句話的瞬間,游惑幾乎想問他:“你是不是想起什麽來了?”

但他知道,秦究沒有。

那些發生在兩個人之間的事依然只有他一個人記得,但秦究還是問了那樣的話,這比想起來了更讓人難招架……

車窗突然被人敲響,游惑轉頭一看,高齊在外面沖他打手勢。

游惑放下車窗,“你怎麽在這裏?”

“剛從考場回來,這場搞得我頭痛得要死……”高齊扒在窗沿朝副駕駛座看了一眼,“讓我蹭個車怎麽樣?這會兒有空麽,咱倆喝一杯去?我需要來點酒精壓一壓。”

游惑看著他掉到臉上的碩大黑眼圈,“沒空。”

高齊:“這麽絕?”

“真沒有,”游惑瞥了一眼不遠處顯眼的雙子樓,眉心飛快地蹙了一下,“我要去白燈區。”

“白燈區?去那兒幹麽?”高齊臉色刷地一白。

白燈區是雙子樓的特殊區域,有單獨的電梯直通上去,他知道游惑以前在那受過處罰。那種級別的違規往往涉及系統核心,無關人員不能多問,這是明令禁止的。

高齊雖然不清楚許可權最高的考官A為什麽會被罰,但他見過對方從那裏出來後的模樣。

不管因為什麽,他都不希望游惑再進一次。

“Gin違規,楚月不在,我過去一趟。”游惑說。

“喔,嚇我一跳。”高齊明顯松了一口氣,下一秒又提高了音調:“那混蛋又違規?剛剛的事?”

“前天一次、昨天一次,合並了。”

高齊翻了個白眼,“我真是服了他了,喝酒的事當我沒說,你去吧,我回房子補覺去。”

游惑“嗯”了一聲,正要關上車窗走人。卻聽見高齊又補了一句:“你還真得趕緊去,我剛剛從碼頭上岸的時候看見他了,好像就是在往雙子樓走。”

“誰?”

“還有誰?你要盯著受罰的那個啊。別人提前一點到可能是緊張,他就難說了,別又搞出什麽事來。”

游惑幾乎立刻趕到了雙子樓。

他習慣了每時每刻被系統盯著,任何想法都不會流露在臉上,在大多數人眼裏,他只是例行公事來盯一個令人頭疼的家夥,冷若冰霜、不近人情。

可當他電梯裏出來,隔著幾步之遙跟秦究對上視線時,那種濃稠的、壓抑又克制的東西乍然翻湧上來。

儀器燈光在閃爍,表明受處罰者已經核驗過身分,準備進處罰通道了。

只是不知為什麽,秦究沒有直接進那扇門,而是站在儀器旁邊,手指還搭在熒幕邊緣。

他轉頭看向游惑的眼睛又黑又深,跟以往半是調戲、半挑釁的模樣完全不同,至少唇角的笑意不見了。很難描述他在那一瞬間給人的感覺,就好像在滔天巨浪前橫插下一面玻璃墻,平靜之下是洶湧的瘋狂。

游惑腳步一頓,下一秒便斂了眸光。

他唇線平直、神色冷淡地走過去,說:“你都已經擅自核驗過身分了,還假惺惺地在這等誰呢?”

他以為秦究會反問一句“怎麽是你來,考官Z呢”,然而對方卻出乎意料地沈默了幾秒,道:“不小心翻到一些東西,有點疑問。”

不知是空間太安靜還是別的什麽緣故,秦究的嗓音比平日更沈,甚至透著一絲微微的啞。

“什麽東西?”

游惑在核驗儀旁停步,順著秦究的手指看過去。

熒幕頂上是一行小字,寫著受罰者身分核驗已通過,下面還有一片更大的區域,正常情況下會顯示秦究的基本資訊,此刻卻並沒有那些內容,而是一份翻查出來的過往處罰記錄,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違規人:A

違規事項:與考生秦究關系過密

處罰決定:白燈區/單次

其他:應A要求,處罰延後5天

游惑瞬間僵住。

他不知道那個瞬間自己的臉色究竟是什麽樣的,也不知道沈默異常的秦究在想些什麽。

處罰通道忽然亮起紅燈,催促的警報音緊促刺耳,

游惑乍然回神,擡起頭時,就見秦究深深看了他一眼,然後轉頭走進了那扇門裏。

通道門開了又關、提示燈亮了又熄,游惑卻始終怔然地站在那裏。

那段被翻找出來的處罰資訊背後是太多太多難以描述的過去,它的突然出現打亂了他所有計劃和步調,幾乎有點措手不及。

不知過了多久,久到落地窗外太陽西沈,天色喑啞暗淡,空間裏的沈寂才被電梯開門聲打破。

“A?”楚月訝異地叫了一聲。

抱著胳膊等在通道旁的年輕主考官擡起眼。

楚月朝緊閉的通道門看了一眼,大步走過來提醒道:“這次處罰期得有五天呢。”

潛臺詞就是你不用在這等著,秦究再怎麽趕也不至於今天出來,除非他瘋了。

游惑嘴唇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麽,最終只是輕蹙了一下眉心,沒有多作解釋。

楚月有些茫然。

可她還沒來得及問,處罰通道的提示燈就驟然亮了起來,下一秒,封閉的大門自動開了,處罰地的風沒能剎住步子,呼嘯著狂灌進來,掀掉了周圍所有零碎物件,

本該五天後出現的秦究就那樣從裏面走出來,帶著一身的血和整條右手臂皮開肉綻的傷。

秦究的視線從楚月身上一掃而過,之後便直直落在游惑身上。

即便只是旁觀,都能感覺到那道目光的重量,

楚月不知道在自己回來之前,這裏發生過什麽,只知道面前這個人恐怕是真的瘋了。

血順著手流淌下來,淅淅瀝瀝滴落在地,

楚月不忍多看,提醒道:“先處理一下傷口吧。”

秦究卻好像根本感覺不到痛一樣,看著游惑問:“我是不是還有四天?”

按照規則,如果受罰的人提前完成處罰任務,就得去禁閉室裏待著,直到處罰期真正結束。

而這種情況下,所謂的禁閉室就是附加在考官A住處的那間。

游惑臉側的虎爪骨動了一下,說:“跟我走吧。”

很久以後,他們都已忘記那天是怎麽回到住處的,也許開了車,也許沒有。

只記得那一路都是系統的眼睛,紅色的監控燈無處不在,他們內心天翻地覆,面上卻平靜又沈默——沈默地穿過一棟棟小樓和樹影,沈默地走進屋裏,又順著樓梯走進半位於地下的禁閉室裏。

直到那扇厚重的窄門被反手關嚴,那些洶湧熾烈的東西才得以宣洩出來,

“大考官。”

“我們曾經是什麽樣的關系?”

“我對你做過這樣的事嗎?”

“我以前有沒有吻過這裏?”

“我究竟忘了多少東西……”

——我忘記了太多太多東西,幸好我愛你。

考官A被抵在門上,跟秦究糾纏著接吻。

缺失的那些時間和空白的記憶混合在濃重的血味裏,層層疊疊包裹著他們,沖動又壓抑、溫柔又激烈。

那是監考區再普通不過的一天,月亮掩在雲層裏,朦朧暗淡,海上又起了規律的大霧,遮天蓋地。

空氣也並不算清新,潮濕寒冷,

然而禁閉室只有一道狹小窄窗,長年不見天日。

窗外的那個“城市”再晦暗,也無關窗裏的人。

他們從不懼怕,也從不在意。

多年以後秦究回想起這一天,不會記得天色灰青沈悶,也不會記得傷口刺痛難忍。

只會記得游惑發紅的狹長眼尾,蒼白勁瘦的手指以及潮熱的體溫。

他第二次愛上了他的愛人,何其有幸。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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