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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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書興和靈雲在那兒鋪床, 面上神情頗為覆雜。

等兩人鋪好床對視一眼看到對方臉上那神情, 忽然有種:果然很微妙的感覺。

先前祁子瀾都發話了,兩人也不久留,當下就告退了。

譚瀟月和祁子瀾在屋子裏陷入短暫的沈默。

燈火亮眼,譚瀟月點了點書桌:“那王爺要繼續看書麽?”

祁子瀾:“嗯,稍後。”

譚瀟月了解:“那我先去睡下。”

祁子瀾看向譚瀟月:“你不想與我再說說?”

譚瀟月瞥了眼祁子瀾:“說什麽?說小王爺是杜麗娘,還是說,重活了一世?”

她已掉了馬甲, 也就沒打算給祁子瀾留情面。

祁子瀾微怔,隨後笑開:“你太聰明了。錦衣衛不該有那麽聰明的人。”

譚瀟月想起古崇:“不,錦衣衛必須要聰明人, 只是不僅要聰明,還要聽話。”

她沒想到自己真猜對了。

祁子瀾確實是覆生或是重生的。

她大概率推測,應該是後者。不知道後來他們兩個的關系如何。

“王爺為什麽連遮掩都沒有, 直接要表露出來?”譚瀟月很是想不通, 站在那兒,眼裏全是疑惑,“不管今後如何, 如今的我還未與王爺有如此深的交情,隨時可能會將王爺出賣。”

祁子瀾:“這也還不能說。”

譚瀟月:“……那什麽可以說?”

祁子瀾緩和了一會兒, 站起身來:“入了高墻,我便可以與你說。”

入高墻?

譚瀟月愕然。

祁子瀾要把他自己送入高墻?

他不是覆生的,他是重生的。

“王爺!

“如果入了高墻,府中仆役多要被遣散, 所有東西都會被搜查清楚。

“我留下的所有痕跡,都會被當成王爺對陛下的威脅。”

譚瀟月盯著祁子瀾:“不管是羅書興、朱管家、還是雀生,又或者靈雲,這府上上上下下,都不會有好下場。”

送走算是好的,可錦衣衛還有私刑,會拷問這些人知道多少關於祁子瀾的事情。

“從高墻出來,王爺這輩子都會帶上這個汙點,何必?”

既然祁子瀾已經知道了這一切,為什麽還要送自己入高墻?

譚瀟月想不明白。

祁子瀾朝著譚瀟月笑了笑:“我只是想不明白。為什麽他一定要送我進高墻。過去我浪蕩不羈,他想要我不同,這便罷了,如今我安安穩穩當我的儀親王,可你這些時日依然警惕,說明他還是要對我下手。”

譚瀟月:“……”

祁子瀾:“他要是真將我再次送進去,我就進去。進去後,再無父子情。”

譚瀟月不知道該說什麽才好。

祁子瀾說得雲淡風輕,好似一切都僅僅就是這樣簡單:“我只是一個普通人,扛不起這等大愛。”

褪去那些個皇族光環,他只是一個普通人。

譚瀟月抿著唇。

她覺得祁子瀾必然不會安安穩穩就這麽進去。

如果面前的祁子瀾,是進過一回高墻的人,不知最終是否幸存的人,那麽這回再進高墻,他必然已有所準備。

所以他多話。

所以他愛將自己的喜好埋藏在後頭。

所以他憑著一張臉在京城裏混跡,半點沒打算冒出頭來。

恍若一片黑暗中,周遭人來來往往編織著巨型的網,想要將部分無知人套進去,然而站在最中間的祁子瀾手上拿著劍,冷眼看著網編織成型,最後一劍挑破,甚至揮劍殺敵。

他很危險,也很可憐。

人一旦產生了同情,那就很可怕。

譚瀟月望著祁子瀾:“王爺想當人上人麽?”

祁子瀾半點沒在意“人上人”這問題:“我只想好好活下去。”

譚瀟月朝著祁子瀾笑了下:“如果只是想要好好活下去,那我樂意幫王爺一把。”

祁子瀾深深註視著譚瀟月。

譚瀟月和祁子瀾沒有再多說這個。

她想了想:“別背書了,洗完床上講故事給我聽。趁著現在隔墻還沒有耳朵。”

祁子瀾柔和了神情:“想聽什麽故事?”

譚瀟月覺得自己既然和祁子瀾有一腿,那麽:“想聽我們今後有幾個孩子,有男有女麽?靈雲嫁人沒?雀生呢?孩子可愛麽?讀書聰明不聰明?”

祁子瀾:“……”

祁子瀾轉頭就走:“我先去沐浴。”

譚瀟月看祁子瀾扭頭就走,伸手撓撓臉。

這是不想說,還是不能說?

祁子瀾離開,屋子裏就剩下譚瀟月一人。

譚瀟月在“搜一下屋子”和“算了他這種人不會將重要東西放在這屋子裏”兩相抉擇下,覺得祁子瀾肯定是後者。

家中有兩個錦衣衛,他自個還有私賬,再怎麽猖狂,也不至於把重要的東西就隨意放在府裏頭。

祁子瀾一月只有三日是不出門的。想來在外頭還有一處地方可以放東西。

這人也不知道是何時開始重生,埋下了多少的人。

十六歲看似很小,可對於皇家人而言,已可以一點點拉攏人心。

譚瀟月鉆到床上,感受了一下儀親王府祁子瀾的床。

這床並不算大,外頭還有框,夏日用來掛蚊帳,冬日可以用來掛幕簾。沒人睡,當然什麽都沒掛。方枕擱在中間,有點不舒服。

譚瀟月將枕頭往邊上挪了挪,看著床上頭,思緒都在祁子瀾身上。

她想的是一,祁子瀾做出來卻是二。這種反差讓她現在還心跳極快,小半會兒緩不過來。

等祁子瀾重新回來,譚瀟月還維持著他離開不久時的姿勢躺著,幾乎是一動不動。

就寢,熄燈。

祁子瀾悉悉索索褪去了衣服,誰在了譚瀟月外側。

兩人睡在同一張床上,各自心裏頭裝著一籮筐的事。

譚瀟月開口:“王爺。”

祁子瀾:“該睡了。”

譚瀟月:“我想聽睡前故事。”

祁子瀾婉拒:“你已經不是孩子了。”

譚瀟月:“我四歲。”

她為了聽祁子瀾講故事,完全不要臉了。

祁子瀾笑了一聲:“四歲那豈不是該叫我爹?”

譚瀟月當機立斷:“爹。”

祁子瀾被鎮住。大丈夫能屈能伸都不帶譚瀟月這樣的。

他半響才失笑回了這聲稱呼:“我確實還不夠了解你。”

譚瀟月微微側身:“王爺心中我是如何的?”

祁子瀾:“武藝高強、演技高超、心存善意。”

譚瀟月聽著就覺得這可不就是她麽:“確實是我了。”

祁子瀾:“……”

譚瀟月又問:“當初我剛嫁給王爺時,王爺說做夢夢到自己被刺殺,夢到我替王爺擋刀,可也是真的?”

祁子瀾沈默片刻:“是真的。”

譚瀟月有點想不透:“這是我做戲還是我真的動身不急,非要替你擋刀?我覺得我的武藝不至於會淪落到這種地步。”

祁子瀾本還透露一些,這會兒又不想說了:“睡吧。”

他說話這會兒完全沒看譚瀟月。

譚瀟月越想越覺得:祁子瀾該是喜歡那個“譚瀟月”的,那個“譚瀟月”指不定也喜歡小王爺。或許最後沒得一善終,祁子瀾就對現在還未長大的自己極好,但又做不到那種好。

因為她還不是那個“譚瀟月”。

這麽一想,一切事情都有了道理。

邏輯通順,心態可揣摩。

她是譚瀟月,她又不是那個和祁子瀾經歷過諸多事情的“譚瀟月”。

她是祁子瀾心頭的白月光,暫時還沒有變成米飯粒的那種。

祁子瀾忽然問譚瀟月:“在我身邊睡得著麽?”

譚瀟月反問:“王爺猜一猜?”

祁子瀾得了答案:“睡不著。”

譚瀟月想了想:“比剛成親那會兒好多了,那時真是整宿整宿不知道在睡點什麽。稍有一點動靜都能驚醒我。”

祁子瀾:“嗯。”

睡得最好那晚,兩人是牽手的。

譚瀟月明確意識到這一點,又無法開口說。

她閉上眼一會兒,又睜眼盯著祁子瀾看。

身邊人視線一直盯著,祁子瀾當然能意識到。

他困意上湧,被譚瀟月如此盯著又睡不著,甚至懷疑譚瀟月是不是在報覆他,讓他體驗一下整宿不知睡什麽的感受。

“你還不困?”祁子瀾總算是扭頭看向譚瀟月。

譚瀟月不太困:“等睡前故事。”

祁子瀾轉回去:“想聽我小時候的故事麽?”

譚瀟月:“也好。”

以前已發生過的故事,聽了她也更方便揣測兩人的關系和祁子瀾的想法。

“我母妃生我的時候,不太容易。女子生育是鬼門關走一遭,平日裏吃得不能太好,還要時常走動,這也要拼運氣才能安穩妥當剩下孩子。我那會兒就稍微早出來一點。”

他在早產的邊界上。

“那時候父皇很寵母妃,但生我那天,父皇陪著別的妃子。後宮裏妃子眾多,孩子到現下來看,也多。”

譚瀟月就這麽聽著。

祁子瀾說話語氣淡淡,一如他平日自言自語那樣:“母妃心裏頭就落下了病,那會兒才明白,皇帝是這天下最大的騙子。他或許是一個好皇帝,但絕不會是一位好父親。”

後宮裏有那麽多妃子,大部分妃子身後都牽扯著前朝。

皇帝即便是寵愛一個妃子,也寵不了太多。

“寵妃大多沒有好下場。像皇後,她就早看開了。”祁子瀾提到了皇後,“但我母妃才剛明白,走不出。她又生怕我出門被人害,所以常常將我拘在屋子裏,直到我年歲到了,該上學了。”

譚瀟月委婉提醒了一句:“王爺,睡前故事應該講一點溫暖的故事,而不是讓人抑郁的故事。”

祁子瀾被這麽一插話,頓時笑了出來:“你說得對。”

他繼續講,話倒是變了個味:“上學我可厲害。尤其是別人答不出,我心裏頭又知道答案。我知道,可我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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