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回 見正正經經進家門的戲班子, 眼裏都寫著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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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往日當錦衣衛執行任務,都要盡可能避開人群。以至於這種近距離接觸戲班子的機會少到可憐。

這來自徽州的戲班子,人是不少的, 行頭更是多。

譚瀟月好奇歸好奇,盯得也是緊得很。

雖說不該日日防賊,但如今這情況, 也就只能她多操勞一些上點心, 防一下“賊人”。

這戲班子的班主是個老江湖,說話一股子江湖氣息,最是能察言觀色。他見譚瀟月好奇, 就讓班子裏的女子去與譚瀟月聊聊,說點關於昆曲的趣事。

戲曲是很有意思的, 戲班子裏大多數的孩子都是下九流出身,自小苦慣了,對著貴人都要露出一副笑臉。

偶爾有木一點的,那也難登上臺面, 要是沒過人的天賦,班主也不會往前頭推。

譚瀟月聽著也就聽著。

那女角見譚瀟月聽著認真,還笑著詢問她可要聽兩句。

譚瀟月想著祁子瀾似乎很喜歡《牡丹亭》:“不如就唱兩句牡丹亭。這戲有幾出?”

女角回了她:“原劇本是有五十五出,要是一出出演,要分好些天才能唱完。娘娘要是想在一日內聽完,我們就唱四出精簡了的。”

這可真是對準了貴人,可長可短,可直接唱個過年場,也能直接走個日場。

譚瀟月微微點頭:“看來很有趣。”

女角笑著應聲:“可不是嘛。我這就給娘娘唱兩句。”

“原來姹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

這唱著情情愛愛的,譚瀟月覺得聲音好聽,聽著也沒多大共情心。

女角見譚瀟月興趣算不上大,又換了一段。

“……這般花花草草由人戀,生生死死隨人願,便醒醒楚楚無人怨。”

譚瀟月見人唱得入戲,在旁邊拍了兩掌:“唱得好聽。”

女角見譚瀟月沒多大脾氣,安心了不少,臉上堆笑給譚瀟月解釋:“剛才那句,說的是這人的喜歡,是沒有辦法如花草那樣隨意的,要是這生死隨了人心願,恐怕也不會再去怨念他人了。”

譚瀟月笑起來:“這想法倒是還真敢想。”

女角眨眼:“在戲本裏有什麽能不敢想?”

這膽子是真的大。

譚瀟月笑意加深:“成了,我也不好總在這兒擾著人。明日王爺休息,就唱個一日的《牡丹亭》。”

旁邊在忙碌也在聽著的班主,這會兒才應了譚瀟月的話:“娘娘辛苦。娘娘早些歇息,萬不要因為我等人而累了身子。”

譚瀟月點頭,帶著靈雲和雀生離開。

餘下的事情,朱管事會另行處理。

晚上祁子瀾回來時,踏進府中,看到府上猛然增添的人氣,還頗有點不習慣。

他邁向裏頭的腳步遲疑片刻,很快又恢覆了常態,結果等碰到了人,就見那人立刻跪下行了大禮。

祁子瀾擺手:“在府上不用行那麽大禮。”

那人趕忙起身:“謝過王爺。”

這人長得有點柔,看著不像是演生角的。

祁子瀾也沒問什麽,掃了一眼直接點頭就走。

餘下原地那人唇角輕勾,立刻回了自家戲班子。

先前那和譚瀟月聊過天的女角,見人這會兒回來,早變幻了神情,此刻翻了老大一個白眼:“喲,這不是傅樹麽?怎麽?今個娘娘對你沒興趣,你就出去兜一兜,看能不能碰上王爺?”

傅樹好聲好語解釋:“不是的。我只是剛才出去找管事問了兩句話。”

女角聽著就不舒坦:“那你讓班主去問啊。就你能耐!我看你不僅是想要擠掉我的位置,還想要當班主了吧!”

傅樹不作聲了。

旁邊有人開口勸了兩聲:“得了。也就傅樹脾氣軟,任由你說到。杜麗娘平日不都是你在唱麽?要不是有的人家不愛女角,硬要男角上去,傅樹也不會去唱杜麗娘。”

女角當即就火了:“他不唱杜麗娘能唱什麽?他這聲音天生就只能唱旦角。不陰不陽!”

“他都沒唱過,你怎麽知道他行不行?”旁邊有人擠眉弄眼。

頓時群人狂笑。

旦角平日裏都是女子演的,像杜麗娘就是花旦才會唱的。男子去唱就是反串。

有的貴人就喜歡看女子唱男子戲,男子唱女子戲。有的貴人則覺得女子該守規矩一些,就只讓男的上臺。有的又覺得後院裏請來唱,還是全女子比較妥,就只讓女的上臺。

反正怎麽折騰的都有。

傅樹就是男子裏頭專門唱旦角的反串。

他一樣是打小就開始練的,天賦又好,所以但凡給了他機會,他都是唱杜麗娘。

那原本被搶去角色的女角當然是不樂意。

傅樹聽著他們你一言我一語的,也不生氣,就坐到了旁邊清點自己的那些個行當。

有和傅樹關系好的,悄悄給了他一個胳膊肘:“你可千萬別和一個姑娘置氣。她這脾氣在徽州刁慣了,來京城遲早要吃苦頭。”

傅樹這才朝著人笑笑:“我沒生氣。她也有分寸,不會惹事到貴人前頭去的。”

大夥兒都是聰明人,都知道這儀親王府的活不過是試水,回頭在京城裏,他們要是真能給宮裏頭的人唱兩出,那才是真名揚天下了。

所以在去宮裏之前,他們在場的人誰都不能輕易惹事。

那人見傅樹臉上沒什麽不高興,這才松口氣。

一群人收拾完東西,也沒再亂折騰點什麽,早點聽從班主的話去睡了。他們明個要早起吊嗓子,吊完嗓子緊趕慢趕就要化妝登臺了。

這儀親王府院中有涼亭,他們這群戲班子沒有臺子,直接要去那涼亭那兒走一出。

譚瀟月今晚上還是和祁子瀾一塊兒睡。

兩人先後洗漱好,躺入被子中,半點不會越過中間那條隱藏在兩人心裏頭的線。

譚瀟月手指頭微動,睜著眼看向上頭:“王爺,明天戲班子會唱一整天的《牡丹亭》。我今天聽人唱了兩句,那是半點沒懂。”

祁子瀾興趣起了:“聽他們唱了什麽?”

譚瀟月已經將那些個臺詞忘在腦後了,只隱約記住了最後兩句:“……好像是生生死死怨不怨的。”

祁子瀾聽了譚瀟月這話,當即將那唱本給念了出來。

一字不差。

譚瀟月眨了眨眼:“王爺看來真喜歡這話本。”

祁子瀾閉著眼:“因為人死或許真能覆生。”

譚瀟月雙眼睜大,手指頭不動了。

這話是什麽意思?

祁子瀾說完一點也沒掩飾,還繼續多話,順著這唱本的詞說了下去:“生生死死不一定隨人願,但人多了一條命,總歸會做不一樣的事,想著去彌補過去。也少了那些個怨。”

他頓了頓,還是強調了一聲:“怨肯定還是會有怨的。杜麗娘就是後來大多順心了,不再去計較而已。”

這話說得,好像真體驗覆生了一樣。

譚瀟月沒側頭看人。

她掩飾了一輩子的東西,到現在還本能在掩飾著。也好在她上一輩子,真的普普通通,毫無建樹,這才能這輩子幾乎沒多大的影響。

唯有的差異,就是她被教著要忠於皇帝一人,可內心深處從未完全認可過這種想法。

那,她既然能成為儀親王妃,保不定小王爺還是個重生的?

重獲新生,獨愛牡丹亭。

“王爺,你這話說得好似你就是那杜麗娘。別人都想要做那柳狀元,王爺倒是不一般。”譚瀟月玩笑試探著。

祁子瀾聽著這話:“你看來還是更喜歡讀書人。”

譚瀟月:“???”

祁子瀾若有所思:“果然女子都愛風流讀書郎。你看這柳狀元,未談嫁娶先惹出事端,勾搭女子花前月下,細究一下,老丈人不錘死他算是體諒他救活了自己女兒。”

對牡丹亭的劇情一知半解的譚瀟月:“???”

這說話的內容不知不覺就偏到了譚瀟月自己身上,讓她一時間竟不知道該如何回祁子瀾這話。

憋了半天,譚瀟月憋出一句:“我不是我沒有你瞎說。”

祁子瀾手悄悄越過了線,碰觸到東西,立刻停下了手。

被碰觸到手的譚瀟月疑惑碰了回去:“王爺?是你的手伸過來了麽?碰到我手了。”

祁子瀾張開手,抓住了譚瀟月的手,雙眼依舊閉著:“我要是覆生了,或許是因為你。”

譚瀟月本就入眠困難,如今被抓著手,更為淒慘。

她幽幽內心嘆了聲:“這我可真是太高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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