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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易水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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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門集結在此,有一心想為修界著想拔除鬼市這顆毒瘤的,也有想趁此機會前往羽衣國遺址尋寶的,亦有在金鶴游戲和觀塵鏡碎片之爭中喪親喪友前來報仇的,總之人數不少,烏泱泱一片,從城墻上俯瞰下去,倒是蔚為壯觀。

日前鬼市對一百零八個仙門下了戰書,並直言修界末日即將到來,焰摩市將是修界凡世最安全的地方。

黃泉君要以一城之力跟仙門百家打一場,態度不可謂不囂張,行文亦言辭極為挑釁,更是放言如果正道攻不下河洛城,就只有回家沐浴焚香跟最親近的人呆在一起等死。

眾仙門收到戰書氣憤不已,然而金鶴游戲及觀塵鏡碎片之爭已讓修界損耗不少,修界還陸續出現棘手的變異妖物,吸收地氣枯木逢春異常生長的桃花樹和與之糾纏共生的藤蔓斬之不絕,這種懸而未決的未知危險亦讓人心惶惶,鬼市的水有多深,等閑也不敢輕易打頭陣,便紛紛請願歸附瑯琊王氏。

平日裏大小仙門內鬥外爭時有發生,不同宗派誰也不服誰也很正常,然而這種關鍵時候,能挑大梁的人依舊只能是瑯琊王氏季淩君王若溪。

此番能如此團結,自然是因為結果與自己休戚相關,修界現今已經不起折騰,鬼市一役至關重要。

城下仙門中人雲集,城樓上卻只有兩人,絲毫無對敵的緊迫感,清秀單薄的黃衫小姑娘席地而坐,手執陶塤,閉目吹奏出的調子蒼涼婉揚,有人聽出那曲子正是《易水送別》。

仙門百家眾修士見狀,有的心裏直發毛,有心底暗自嘀咕鬼市這是要效古來出空城計?

金鶴游戲中,不只什麽時候有了傳言焰摩市就是羽衣國的入口,傳言真假難辨,鍘月之征後的河洛舊址終年籠罩在一片有毒的瘴氣中,人跡罕至鳥獸絕跡,本該如同一座死城,然而在此建立的焰摩市卻能人鬼共處安然無恙,或許真有這個原因在。

迄今為止除了三大仙門,修界尚無仙門集齊金鶴,搭進去的人命卻是不少,落涯風與寄心奴的能為已有人見識過,一手創立焰摩市的黃泉君定然更加難對付。

異色瞳的翠羽衣青年懶懶倚著欄桿,漫不經心掃了眼城下烏泱泱的人群,從高處看下去,可算得上蔚為壯觀,然而他並不放在眼裏,擡頭看了眼半空那只巨大的朱雀神鳥,瑯琊王氏那位年輕宗主,冷峻面容上神情一如既往的淡漠,手執赤章朱雀杖,金翅鳥發冠流光溢彩熠熠生輝,高束的棕紅色的長發與朱雀衣袍在高處的風中飛揚,周身散發著矜傲氣息。

落涯風又在心裏誇了遍王宗主,身為孔雀一族,對於美麗的事物有著天然的好感,美男子看著的確賞心悅目,那位太子殿下就不說了,王若溪姬無羨還有他主公黃泉君,各有各的美,看著就令人心情愉悅,王渙的性格也讓他覺得很有挑戰性,此番又忍不住想逗逗那位冰山美男。

修界有關羽衣國和羽衣神的故事眾說紛紜,然而瑯琊王氏前身就是姬無王朝下屬的四大家族之一,當年姬無王朝那狗皇帝率領四大家族滅羽衣國,女帝與之玉石俱焚,姬無王朝的主力戰隊未來得及撤出,同羽衣國一並沈入墮淵,四大家族分崩離析。其中的王氏原本鼎盛望族,根基雄厚,雖然雕敝了兩百多年,最終還是位列四大仙門之首,數百年屹立不倒,瑯琊王氏歷代宗主,對知道那段被湮沒的歷史應該毫不陌生。

但歷史跟傳說比起來,除了多一點他們自以為的真實,其實也並沒有什麽差別,都是過去式了。

如果告訴王渙,觀塵鏡,赤章杖,飛焰長琴,紅線金鈴,紫竹簫,這些修界中人無比膜拜的仙器,都是從羽衣國流出來的,不過是那人隨手制作的玩物,那個人也還活著,這位宗主是否還會冷靜自若呢?

落涯風對半空揮了揮手,笑嘻嘻地喊道:“王宗主,別來無恙啊?近來可安好?想聽羽衣國的故事嗎我講給你怎樣?”

王渙淡淡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見王渙沒有要理會自己的意思,落涯風無所謂地聳聳肩,繼續倚欄,手指輕叩欄桿,和著那曲子。

王渙的手指在不自覺摩挲著權杖。

他知道羽衣國是真實存在過的,那位擁有近神之力的白龍太子,也是真實存在過。

羽衣國沈入墮淵,白龍太子身亡,姬無王朝拆了龍骨突破羽衣國的屏障,但這數百年來修界經歷的風風雨雨多不勝數,羽衣國對他來說,也不過是與其它歷史一並翻過去的一頁。

但後來他知道自己錯了,鬼市化暗為明成為臺面上的靶子後,他尤覺得還有隱藏幕後的敵人

有看不見的手在布下棋局,他們都是棋盤上棋子,從不歸崖,蓮塢山,亦或是再往前的不謝花臺,姑蘇蘭氏,甚至是唐氏之禍,似乎都有著某種聯系。

他向來不喜歡沒有證據支撐的猜測,但現今形勢,也沒有時間再去查證一些東西了。

塤聲悠揚,婉轉哀戚,城樓下有幾個仙門按捺不住了,帶了門人沖到城墻下,揮舞著兵器罵陣。

“黃泉君人呢?讓黃泉君出來!”

“你們鬼市有本事作孽,正主就別躲在城內不出來啊!”

“戰書上不是很囂張嗎?快滾出來別耽誤你爺爺的時間!”

被擁立為仙門之首的瑯琊王氏宗主王渙,卻是淡然冷靜,只馭朱雀停於半空,安靜等那個人的出現。

正當那群罵城的修士喊得起勁之際,有簫聲響起,現場登時鴉雀無聲,修士們腦內繃緊了一根弦,生怕伴隨著簫聲出現的會是什麽難對付的鬼物。

然而並無什麽異狀,簫只是在和著陶塤,將那曲子合奏完畢。

寄心奴放下陶塤站起身來,眼中已有淚光,落涯風輕輕拍了下她的肩膀,沒有說話。

從容朝他們走來的青衣公子,一手執默情,一手捧著個鎏金小手爐,身上的貂絨披風在風中輕顫,俊秀容顏有些蒼白。

城下眾人看到落涯風跟寄心奴對那青衣公子行禮,心想這位定是黃泉君了,氣場的確十分強大,又見他手中竟持有姬無羨從不離身的鬼簫,有人嘟噥了句這人莫不是比姬無羨還有能耐?

然而士氣並未因此低落,眾仙門念及是此番是瑯琊王氏牽頭,東宮氏與謝氏也將來援,著本次正道大能雲集,人多勢眾,這排面幾乎比得上當初鍘月之征了,料他鬼市再強,卻也是寡不敵眾,正道也是底氣十分足,因此在短暫的安靜後,城下又罵開了。

“龜孫子黃泉君可算出來了!”

“鬼市猖獗太久,犯下罪行罄竹難書,今日必讓你們付出代價!”

“朗朗乾坤,青天白日,再容不得你鬼市猖獗!”

“河洛城被鬼市占據許久,今天就將你們老窩端了,以告慰蕭氏在天之靈!”

黃泉君面上無波無瀾,在聽到最後一句時,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諷刺的笑容。

“嘖,你們這些正道什麽時候才能不要打著替天行道的口號啊,”落涯風對王渙笑嘻嘻,“王宗主你就跟他們不一樣的霍。”

王渙看了黃泉君一眼,聲音略微沈了沈:“河洛城不該再重蹈覆轍。”

青衣公子嘴角笑容不減:“所以季淩君是將自己比作唐敏?”

“你胡說!宗主的意思是讓你們降了,河洛城不該再有刀兵血禍!”有修士反駁道。

“你們是為奪城,我們在守城,不降就要被殺,這不就是唐氏跟蕭氏的歷史重演嘛,本質一樣。”落涯風笑得十分沒心沒肺,“你們這群仗勢欺人的家夥,讓我們投降可沒那麽容易!”

“你!!!!”城下好多修士被這鬼才言論氣得跺腳深呼吸。

“畢竟,死守河洛是蕭家祖上繼承下來的優良傳統,這可不能丟。”落涯風依舊在笑,眾人有些不明就裏,東宮神月眉心輕蹙,仰頭看了城墻上的三人,握緊金扇若有所思。

王渙神色平靜,只道了句:“黃泉君,你的覆仇已經超過額度了。”

“王宗主,你……你認識黃泉君?”有人驚訝道,“覆仇一說又是何解?”

王渙沒有理會,黃泉君卻是微微一笑:“季淩君既然知道我是蕭挽銀了,告訴他們又怎樣?”

什麽!黃泉君竟然是蕭挽銀!”

“蕭挽銀公子?!怎麽可能,他不是在鍘月之征中壯烈犧牲了麽?”

“蕭挽銀是誰?”有人問。

“河洛城原主,河洛蕭氏家的少爺啊!”

“蕭氏滿門忠烈,怎會出了這麽個敗類!”有人罵。

“枉費王謝兩家對你一片心意,謝家祠堂至今有你的牌位,不歸崖石刻亦是修界眾人時常瞻仰緬懷之處,沒想到你竟是走上了邪路!”有人痛心疾首。

“黃泉君你不是人,殺你全家的是唐氏,你找整個修界麻煩做什麽?”有人握拳大喊,然而那人剛喊完,就咚得一聲倒了下去氣絕身亡,有只吸了血的飛蛾從他後頸飛出,沒人發現那蛾子什麽時候潛到他們中間的。

周圍的人一邊摸了摸自己脖子,一邊看著那飛蛾回到寄心奴身邊,停在她那百合髻上。

少女掃了一眼城下,眼風冷厲。

眾人只覺得頸子發涼,然而妖女當眾殺人已觸犯眾怒,仙門百家紛紛請願開打。

“王宗主,下令吧,這鬼市真留不得,怎麽打就您一句話了!”

黃泉君攏了攏披風,看也沒看那些人一眼,仿佛那些罵聲與他無關,只是看向王渙,帶著一種奇異笑容:“嗯,英雄即將誕生了嗎?”

他笑著擡起手,青衣在狂風中獵獵作響,焰摩市上空如同被撕開一個口子,時空錯亂,多年前的制造穿雲箭現場的畫面,無比真實地展現在眾人面前。

黃泉君用鑲嵌了觀塵鏡碎片的映畫留聲,將血池的秘密公之於眾。

鍘月之征到今天之前,穿雲箭鑄造之地被嚴格保密,除了三大家族上層及工匠,無人得知。

現在看來,鑄箭地是在一座火山上,辟出了一方寬闊的鑄箭池,池子裏有滾燙的巖漿在翻滾,燒化的鐵漿被灼熱的火焰舔舐,火光映紅了半邊陰霾天幕。

然而觀望的眾人卻覺得周身有涼寒的氣息在蔓延,並非是那畫面中下著小雨,而是成百上千的修士,正排著隊沿著一條石板路匆匆前行,他們的終點,都是鑄箭池。

有個身著朱雀衣的少年,手執長劍立於鑄箭池畔,身後跟著一隊扈從,神情漠然地看著不遠處那些修士躍進池中。

並非每個人都能從容赴死的,有人只看了眼那池中滾燙的巖漿,就瘋了般要逃離現場,被少年拔劍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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