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羲之已經許久沒有太大的情緒波動，然而見到雪地裏的紅衣少年時，滿心都是激動與狂喜，他如同捧著一件珍寶般將少年裹在鶴羽氅披風裏抱回府中。

是祭司啟動了年輪陣，通過神木將他送到凡世嗎？

數百年了，阿羨他凡人之軀，為何還能活著，尤是舊時模樣？

他過得如何？是否一直在尋找自己？又是如何得知自己在姑蘇的？

蘭羲之有很多問題想問，但他最關心的，還是少年當時的身體狀況。

阿羨的體質早已不適合凡世環境，當初為修覆阿羨的靈體，他為之種下十字焰火棠，這麽數百年年過去，焰火棠的效力已在漸漸失靈，阿羨在雪地裏凍了許久，會罹患寒癥，若無破解之法，他的身體發膚血液都會漸漸被凍結，性命堪憂。

蘭羲之令姑蘇蘭氏傾力醫治，暫時將寒癥壓制，自己則是有空即去守著等姬無羨，只是看著那個少年，他就覺得心安，等他醒來還有好多話想說，包括羽衣國的覆國計劃。

蘭羲之重新改造了蘭霆，讓傀儡人忘記羽衣國相關，忘記自己是個傀儡人，從此蘭霆以蘭氏家主和蘭羲之父親的身份存在於世，他則繼續扮演好姑蘇蘭氏長子的角色。

他從前就很想給阿羨一個家，所以有了觀塵鏡中的小世界。

本以為自己在這修界凡世會孤身一人，然而阿羨來了，時隔百年越過萬水千山，故人尤在。

今後他們可以在姑蘇蘭氏一起生活，一起修習，一起為羽衣國的覆蘇做準備。

他要第一時間帶阿羨去看他正在琉璃皿中培育的菌絲，那將是羽衣國覆國的希望。

然而紅衣少年醒來時，蘭羲之捧著藥碗的手卻抖了下。

他從那雙眼睛裏看到了一閃而過的驚艷，感激，以及深深的迷戀。

那雙美麗的金色的眸子裏映出的是少年蘭羲之的容顏，對姬無羨來說應該是一張陌生的臉。

可姬無羨喜歡上了這張臉的主人。

他忘了自己，忘了羽衣國，忘了所有的過往。

被遺忘的感覺，可真是糟糕啊！

“不，殿下……我不是故意的，我，我也不想忘記，可是……”姬無羨急切道。

火夕霧那端傳來一聲細碎的輕響，如同一塊琉璃裂開了細縫，是太子那時候心碎的聲音嗎？他已經不敢再多想。

“誰允許你探詢我的感受了？”蘭羲之眉心輕蹙，語氣冷然：“如今你修為散盡，宛如廢人，我不過是來取走羽衣國舊物，交給更合適的人選。”

白衣青年微微擡手，默情被召喚而出，落入他手中。

“大哥……”

“你心心念念的大哥，不過是個偽君子，眼盲之後擔心自己力不從心，便故意引導你修鬼道，你天資聰穎，又有靈血和十字焰火棠，修鬼道會大有所成，今後能為他所用，即使修鬼道會令你寒癥加劇，蘭羲之也並不在意。”

姬無羨心中並無任何漣漪，等蘭羲之說完，才平靜道：“可修鬼道，本就是我自願，大哥說是不在意我，又為何要去冒險斬蛟取丹，為我治療寒癥？”

“取蛟丹是為保下你體內的十字焰火棠。”蘭羲之語氣依舊淡漠，嘴角揚起一抹冷笑，“一路看過來，你終究是對這修界存有感情，要護著它。”

“這個修界，有我的同修好友，恩人之子，亦有無數善良平凡之人，”姬無羨盯著面前之人，“這也是大哥你這些年來為之付出頗多的一界。”

“我的付出，不過是時機未到用以掩飾身份的方式。”蘭羲之微微頷首，“借你之刀假死化明為暗，亦是在我的計劃當中。”

姬無羨苦笑一聲：“大哥，你知不知道，自己很不擅長說謊？”

蘭羲之怔了怔，籠在袖中的雙手不由得緊握了拳，斥責道：“住口。”

“我偏要說，大哥，你溫柔，強大，逢魔必出，除惡殲邪，你對弱者常懷悲憫之心，看不慣這世間黑暗，你從前說面具戴久了就摘不下來，可我知道這就是你本來的樣子，無論你是太子，還是大哥，你的本心從未變過。”姬無羨金色的眸中有微瀾湧動，語氣卻是毫不示弱。

“姬無羨我警告你，不要再妄自揣測，如今你我，皆已非從前，”蘭羲之上前，一把拎住姬無羨的衣領將他提了起來抵在山石上，“你本該成為助力，卻數次打亂我的計劃，此番強行關閉修羅道，你罪無可逭。”

“哈，我突然有些開心怎麽辦？”姬無羨卻是挑眉，對蘭羲之揚起一個笑，“既然我多次打亂大哥計劃，大哥為何不殺了我？現在大哥如此生氣，居然不是掐脖子，大哥你，”紅衣青年擡手，就勢圈住蘭羲之的脖子，挑釁一笑，“那位心上人，其實就是我吧！是吧是吧？殿下從前那麽喜歡我。”

蘭羲之猛地松開手，姬無羨卻依舊摟著面前之人不撒手，微微偏了頭，一雙金色的眸子含笑看著眼前人。

蘭羲之一把將他推開：“留你性命，是因為你這具身體是個完美的容器，將來還有更好的用處。”

姬無羨笑著搖搖頭不說話。

“菌絲的作用遠非你所知，那頭變異的惡蛟不過是試驗體，將你養大，誘導你修鬼道，都是為讓你的身體將來能受得住最終成型的菌絲。”

“隨便你，大哥開心就好。”姬無羨卻是將手枕在腦後，語氣輕慢道，“容器也好其他什麽也罷，我這具身體，隨便殿下怎麽用。”

蘭羲之氣得拂袖而去，那群呼嚎的邪靈惡鬼跟在白衣青年身後，使勁渾身解數逗弄耍寶，想要讓其開心，終是徒勞，被擋在結界之下，無法沖出修羅道，只能哀哀呼嚎。

一直沒有說話的墨靈張開翅膀，嘆了聲：“能把殿下氣成這樣，小卷毛你真是長能耐了。”

姬無羨沒有說話，刻意的笑容消失，倚著山石，看著半空舞動盤旋密密麻麻的非人之物，良久才道了聲：“嗯。”

又低聲道：“大哥在失明後，是不是就有了雙重人格？”

“啊，被你發現了，是，在那之後，他有了姑蘇蘭氏長子，你的兄長杜蘅君蘭羲之這個人格，他是蘭羲之的時候，並不知道太子人格的存在，不記得羽衣國舊事不認識我也沒有覆國計劃，還對我拔劍相向過，姑蘇蘭氏是他的家，你是他心愛的小弟。但太子人格出現的時候，殿下倒是知道蘭羲之人格的存在，現在看來，他們或是雙重人格合一了，蘭羲之就是太子，太子就是蘭羲之，自己還在矛盾中，說話自然這般。”

“我明白。”姬無羨點點頭。

“我十二分肯定，蘭羲之待你的心意沒有半分是假的，他不讓你修鬼道，是真的擔心你的身體受不住。是殿下人格的時候，倒是知道蘭羲之的存在，對你喜歡蘭羲之這件事耿耿於懷，他是如何待你，又為何那般，你自己去分辨吧。”

“不用。”

“因為你是堅信太子沒有變，才會這樣說嗎？如果殿下真的變了呢？如果他要毀滅修界凡世，你還會如此嗎？”

姬無羨依舊看著陰霾天幕下那群鬼物，金色的眸子平靜無波：“一如既往。”

“小卷毛……”墨靈輕嘆一聲，“所以你會阻止他嗎？”

“墨靈，我要重修鬼道離開此處，”姬無羨閉目，沈聲道，“去問一個真正的答案。”

“好，我助你，墨靈點點頭。

修羅道中生存環境十分惡劣，曾經的陰冥鬼首淪落至此，那些被姬無羨趕進修羅道的妖怪邪靈三天兩頭都來找麻煩，他幾乎每天都在與那些惡靈在廝殺中度過，身上舊傷添新傷，血痕不斷，時常面臨逼命十分，而墨靈在一次與戰鬥中死去。

他消沈許久，直到有天他的神經突然如同被細細的絲線拉扯著，一個熟悉的聲音在腦海響起。

“羨之，逆轉菌絲，殺了我……”

“你是……挽銀？”

“太子會利用菌絲……將你的羽衣國記憶將封印，此生的記憶被回溯至不謝花臺，他……他的游戲要開始了。”

“什麽游戲？”

“紅河血災，修界戰禍……殺，殺了我，你才能不再受菌絲控制。”

“挽銀，我做不到。”姬無羨不假思索道。

“你總是這樣……我真是……討厭你這樣……”

“挽銀，你怎麽了？你那邊是什麽情況？”姬無羨察覺到對方是似乎在忍受著劇痛，急切道。

然而那邊再無反應，姬無羨頭疼得厲害，甚至能感受到菌絲在迅速生長攀附他的神經，無數記憶中的畫面飛快倒流，他疼得昏了過去。

再醒來，他的記憶缺失了一大塊，停留在他墜入修羅道之初。

接到了那封信，蘭羲之還活著。

他殺出了修羅道。

姬無羨睜開眼，眼前重重疊疊的綠色藤蔓如同巨大的網將他籠罩，如同紛亂錯節的過往織成。

他認得眼前是這片濃綠，是神木的枝葉。

他就躺在那片密不透風的樹網中，渾身無力，沒有任何反抗掙紮，任由那些藤蔓將自己纏繞，心也不知為何空空落落的。

忽聞一聲清泠的琵琶聲響，連綿不絕，迅疾而來的音刃簌簌，困住姬無羨的那張樹網被殺氣騰騰的琵琶曲絞了個粉碎，卻是半分未傷到人。

“阿姐！”

“謝姐姐！”

“汪汪汪！”

與此同時，少年們與小艾坡欣喜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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