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6章 西子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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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體?祭司大人,我不太明白。”巫寺月有些疑惑。

“太子殿下是第一位,也是唯一一位非神木出生的王族,”祭司用權杖輕點了下冰棺,厚厚的冰層開始解凍,“太子少年時在神木下練習術法不慎受傷,流下的血被神木吸收,神木便覆刻出一個與一模一樣的軀殼來,為免這軀體被其他靈體占據,女帝與吾將其冰封,如今,是到了解封之時了。”

“所以,能用這具軀體召回太子的魂魄嗎?”巫寺月欣喜道。

姬無羨一句話也說不出,身體因為激動微微顫抖著,直覺告訴他,太子會回來的,一定。

冰棺上映出他的倒影,才發現自己的眸子已經變成金色,是太子那朵海棠花的原因嗎?

“是,但還需要契機,”祭司看著逐漸融化的冰棺,語氣平靜。

“什麽契機?”

“侍神者巫寺月,請與吾一並獻出自己的生命。”

“大人,那是我的榮幸。”巫寺月斂容,俯身行了一禮。

“來自姬無王朝的九皇子。”祭司看了姬無羨一眼,“汝是否願意鑲助羽衣國?”

少年是境外人,然而他是唯一受了太子靈血,為修覆他在凡世受傷的靈體,太子還在他身上種下了自己血液所凝的十字火焰棠。

只有他能承受得住回溯時間之苦,也只有他最有可能找到太子。

姬無羨毫不猶豫道:“我願意。”

他本就決定為太子付出一切。

“汝需要獻出自己的心臟給神木。”祭司垂眸,眼中有了一絲憐惜。

“無論是心臟,骨頭,還是血肉,我都無所謂。”少年金色的眸子神采飛揚,“只要他能覆活,讓我死無所謂。”

聲音又低了下去,“我只想……再見他一面。”

“汝不會真正死去,”祭司輕嘆一聲,“神木會將太子副體送到凡世,在魂魄歸位前,這具軀殼會以桃花樹的形式存在,而汝,會借凡世植物托生。”祭司面向冰棺,輕聲道。

冰棺完全融化,裏面的白衣少年失去支撐,倒了下來,姬無羨眼疾手快扶住那單薄身軀。

“十億凡塵,茫茫人海,或許我窮盡一生,都無法找到太子。”少年低聲道。

“在找到太子以前,汝有一千零一次回溯時間,借植物托生的機會。”祭司平靜道。

“太子曾經制造了一個時間沙漏,內中細沙是用神木葉子研磨而成,沙漏能讓一個人的時間回溯一千零一次。但世間無人能承受這種逆轉光陰的法門,不殘也會瘋,太子便將沙漏封印在神木中,從未用過。”巫寺月也想起來這件事。

祭司再次以權杖觸碰神木,念動咒語,一個三四寸的水晶沙漏自神木樹幹浮現,沙漏中的細沙是靜止的,如同凝固的時間。

三人回到神廟,祭司開始布下法陣。

“太子與汝,將是我們覆國的希望,汝,一定不能忘記太子,一定不能忘。”

“我不會忘記太子,我一定會找到他。”姬無羨看了一眼身邊躺著的人,輕輕握住那雙冰涼的手,堅定道,“祭司大人,動手吧。”

羽衣國因地氣受損,原本受神木靈氣的草木精靈皆發生了變異,外貌性情皆發生了巨大變化,陷入狂亂嗜血的狀態。

姬無王朝特地在羽衣國邊境辟出了修羅道,無論是俘虜的羽衣國戰士,還是普通國民,抑或是那些變異的精靈異獸,皆被丟進修羅道,內中日夜哀嚎不斷,姬無王朝的術士們卻將其視作蠱皿,想要培育能夠被王朝驅馳的魔靈。

姬無王朝皇帝親自領兵長驅直入,羽衣國已經無法抵抗姬無王朝軍隊的強烈攻勢,生靈塗炭滿目瘡痍。

無數的金銀財寶,上等仙器及術法寶典,被裝了一車又一車運送至凡世,有的珍禽異獸也一並被捕捉進貢給王室成員賞玩,帶不走的東西則被焚燒毀盡。

羽衣國哀鴻遍野之際,神木也在國民的絕望中一天天枯萎。

一支軍隊闖入羽衣神廟,被眼前景象所震驚,九皇子與一位白衣少年並排躺在羽衣神廟祭臺上,手足皆被金色長釘定穿,紅衣少年被剖了心,心臟位置有一個靜止的沙漏,鮮血正蜿蜒順著祭臺上刻出凹槽流淌,咒文發出赤紅耀眼的光芒,將少年籠罩在一片赤光中。

兩個少年一個俊美非凡,一個艷麗無雙,皆如同睡著了般,神態安詳平靜。

身著祭司服的長發女子一手結印,高舉王蛇權杖,閉目念動咒語,門外刮進來的狂風將那身袍服吹得獵獵作響,士兵罵罵咧咧殺過來時亦未未睜開眼睛。

千鈞一發之際,卻有兩把彎刀破空而來,一道翠色身影隨即殺到,風塵仆仆趕回來的落涯風,出手狠戾,手起刀落間將那些闖入者就地格殺。

“大人,我帶你離開。”落涯風身上已有多處傷痕,顯然在來神廟途中與姬無王朝的的人有過數次交鋒。

“儀式未完,吾不能離開。”祭司收回權杖,輕聲道。

“那就得罪了,您必須跟我走,我知道哪裏安全。”落涯風避開祭司淡然的目光,拉著她的手就要往神廟外沖。

“如鏡花影,”祭司輕輕掙開落涯風的手,“吾看到那片月見花海了。”

落涯風楞在原地,有著局促道:“大人……我……”

“汝不該回來,”趁其楞神間,祭司已經迅速出手,貼上一張符咒,“吾給了汝自由的機會,汝不該回來。”

“大人,您是在為我傷心嗎?”落涯風被定在那裏,美麗的異色瞳中,帶了絲笑意。

“汝是風,自由自在的風”祭司握著權杖的手微微顫抖:“可汝回來了,回到神廟,就請履行侍神者的職責,為羽衣國而死。”

落涯風笑著搖搖頭,上前一步,“祭司大人,這是你第一次對我說職責。”

祭司退後一步:“怎會,吾明明……”

“大人,從前您罰我面壁思過不準離開時就喜歡用這張符,”落涯風笑意更深,“可它對我根本沒用,我都是裝作被定住啦。”

祭司眼中有微瀾湧動,隨即閉目,疲倦道:“吾明白了,汝離開吧。”

然而落涯風卻是以刀支地,單膝跪下:“侍神者落涯風,願以性命守護大人至最後一刻。”又仰起頭,看著祭司微笑道,“再與大人一同死去。”

“汝……”

“您到現在,都無法真正狠下心來勉強我,”落涯風微笑道:“我從小就被父母告知,侍神者的職責,可我並不喜歡這個身份,我也不覺得自己生來就該為羽衣國付出,我的命是自己的,我以為所有人都不會理解我的想法,”落涯風垂眸,“可祭司大人您卻包容我的每次不羈,您就一直想給我自由。”

“我不願意為羽衣國而死,”微微一笑:“可我願意為您。”

祭司背過身去,眼淚無聲滑落。

最終的戰局,女帝毀神木,整個羽衣國連同那些侵略者一並沈入墮淵,無人生還。

羽衣神廟中的儀式完成,祭司與兩位侍神者,自刎於祭臺殉國。

從此羽衣國覆滅,姬無王朝也分崩離析。

姬無羨的第一次托生,正是羽衣國沈入墮淵,姬無王朝覆滅後不久。

姬無王朝的風火山林四部分裂為四大仙門,各轄一方。

那時候他托生於西湖一朵蓮花中,落地便是嬰兒狀態,是凡人卻比一般的凡人嬰兒更有靈性,求生欲讓他鳧水至岸邊,正逢一個教書先生帶學生游湖,那位夫子問遍西湖周邊,無人丟失了孩子,便將他帶回家收養。

他與大多數凡人小孩一樣,有著無憂無慮的童年和少年時光,不同的是,四大仙門禁止轄區修士平民提及羽衣國相關,他卻對傳說中那個全民羽化成仙的神秘國度有著莫名的親切感。

姬無羨長到十八歲時,亦是書生氣質十足的俊美青年,寫得一手好文章,在蘇州一帶小有名氣。

書生羨的生活平安順遂,十八歲那年春,應邀到姑蘇參加曲水流殤詩文會,途經一株異常繁盛美麗的桃花樹時,在樹下停留賞花之際,他突然覺得自己應該留下。

他要在這裏等一個人,那個人來自羽衣國。

羽衣國早已不存於世,所以是冥冥之中,神的旨意嗎?

有些莫名,卻無比堅信,他一定會在這裏等到那個人。

從此留在姑蘇,在那樹下擺了個餛飩攤子,只賣清湯餛飩,他的廚藝實在差到底了,他以為應該沒什麽人來,只是想讓自己不那麽閑。

然而生意卻是不錯。

顧客大都是些女孩子,有官家小姐,有修界仙子,有詩文同好,也有附近村子裏的姑娘,膽子小的點碗餛飩,偷偷看著他不說話,膽子大的會開開玩笑,問他是不是早已有了心上人。

這位聲名遠揚前程大好文采斐然的俊美青年,棄文從商放棄一切擺個小攤子,不是為錢,定是為情了。

“有啊,我在等他。”書生小老板的回答總是如此,大方又直接。

日子一天天過去,書生的廚藝一天天好起來,他等的人卻從沒出現。

他黯然神傷過,這種心裏空空落落的感覺,很難受。

他在那株桃花樹掛上一串風鈴,一年過去了,繼續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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