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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雪山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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隱藏於暗處的銀甲衛兵魚貫而出,山崖上的術士們同時發難,對黑白雙龍發動攻擊。

白龍忍痛,撐開一個防護結界,將自己跟父親罩在其中,屏蔽了結界外的一切聲音和攻擊,屏障之外亦聽不見內中動靜。

那群奔逃的民眾對姬無王朝有援軍前來無比開心,然而看到那些衛兵術士在用盡渾身解數想破除那個屏障,對祈求被保護撤退安頓的百姓們視而不見充耳不聞時,眾人陷入一陣茫然。

黑龍那雙冷厲的立瞳中有閃爍著嗜血的兇光,鋒利的牙齒緊緊嵌入白龍脖頸,貪婪地吮吸著新鮮的血液,殷紅的血自白龍傷口汩汩流出,從那兇獸齒縫中流淌而下,地面的水窪瞬間被染紅。

白龍一動不動,安靜,默然又溫順地停在那裏,如同一尊沒有痛覺的雕像,任由對方攫取。

暴躁的黑龍在這種靜默的順從中漸漸安靜下來,眼睛上蒙著的那層翳漸漸消失,不可置信地倒退了一步,看著眼前受到重創的小白龍,聲音悲切:“皇……兒?!”

“父君,這些年汝受苦了,是吾來遲。”白龍因為失血過多,身形搖晃,已然站立不穩,未免父親再度傷心,小白龍努力用龍爪緊緊扣住地面,保持屹立不倒。

“是吾錯估凡人人心,人心,竟能險惡至此。”黑龍閉目,語氣疲憊,“如果當初,吾做了另一個選擇,羽衣國……不會陷入危機。吾對不住卿羽,對不住皇兒汝……對不住……羽衣國。”

他的龍骨龍身本已經與金陵地脈相連,一旦脫離,此處地脈完全癱瘓,昆侖地氣開始消散,神木難存,羽衣國堪危。

黑龍的身體不受控制地顫抖著,黑色的鱗片覆歸銀白,龍首亦恢覆了從前本貌,然而它的肉身正在漸漸虛化,隱隱透出白骨來。

“父君,”白龍金色的立瞳中波瀾湧動,聲音有些喑啞,“吾不怪汝,母後也不會,她……她每年,都會去神廟系上一串祈願風鈴,她的寢宮周圍,開滿了您送她的花,吾知道,她一直很想念汝。”

“卿羽……啊!”黑龍悵然一聲,龍吟震耳,未盡言語,在大雨滂沱中戛然而止。

夢淮川水君本已逝世多年,魂魄被鎖無法進入輪回,如今被白龍靈血凈化的龍魂,終於得到解脫,化作銀光消散於天地間。

形神俱失的龍身僅剩一堆白骨,如同骨山轟然倒地,濺起泥水灰燼。

姬無王朝的術士與軍隊終於打碎結界,喊殺沖天如同潮水般湧向白龍,誓要取得龍骨,無論是夢淮川水君,還是這條小白龍,在他們眼中都是可以被煉制武器的材料。

皇帝已經命鎮國大將軍前去打頭陣了,只待取了龍骨,人手一塊,做武器也好做其他什麽都行,只要拿在手中,羽衣國境外那道凡人不能進的天然屏障便會對他們開放,那些無鋒芒棱角的骨頭本是最鈍的武器,卻也是攻破神秘國度城防的最鋒利武器。

白龍俯視著洶湧而來的銀甲黑袍,金色的眸中第一次有了淩厲殺意,狂哮一聲,龍尾一擺,死傷一片。

短暫的父子相逢,卻是血光之災,連好好道別的時間都沒有,是天道如此,還是人禍可怖?

白龍已經沒有力氣去思考,迅速將那堆龍骨收好,準備離去。

金陵地脈已破,他要另找一處王氣匯聚之處,自毀形神補昆侖地氣。

這次他會與父君同在,連骨頭也不留下。

白龍正要離去,卻見姬無王朝的皇帝手執神兵,猛然劈向天空。

那個男人負手立於山崖之上,嘴角露出一絲嘲諷的冷笑,念動口訣。

電閃雷鳴間,黑雲籠罩血芒星閃耀的天幕如同被無形的手撕開一個大口子。

如同天河倒傾,海水倒灌,巨大的浪潮鋪天蓋地而來,山崖之下,頓成汪洋。

姬無王朝的皇帝,不惜自損修為移山倒海,也要將人民信仰的羽衣神弒殺。

救人。

白龍長嘯一聲,終究是沒有放棄那些呼救哀嚎的平民,轉身投入茫茫洪海,

一日之內連遭劫難的金陵城哀鴻遍野,白龍回頭望了眼水中沈浮的眾人,無處可逃的災民們大哭著對天空伸出手,祈求著羽衣神的庇護和救助,哭喊著請神明不要拋棄他們。

羽衣神真的沒有放棄他們。

被救出洪水中的平民被放至在一處山崖,已有千餘人之多。

洪水中的人們爭先恐後地乞求他的救助,山崖上的人們看著陰沈天空下水天相接的詭異景象發愁,又因山崖下水面在不斷增高而膽戰心驚,所有人都在顧及自己與自己人的命。

然而白龍先前已有重創,羽衣國地氣變化,神木已無法為國民供給靈力,太子能感覺到自己的靈力亦在不停流失。

沒人在意白龍在一次次沖向洪水中救人的過程中,龍身上的傷勢在漸漸惡化,殷紅的血不停地流淌。

連白龍自己都沒有在意,他只是想盡快將所有人帶到山崖高處。

天空裂開的口子越來越大,海水以雪山傾倒之勢倒灌而下,如此突然的強大水勢,瞬間將山崖之下的區域填平。

水面越想越高,若再不停止,這片山崖很快就會被淹沒。

眾人驚懼恐慌間,有個婦人大哭起來:“兒子,我兒子還在山下!!”

無人應答,那婦人奔至白龍面前跪下:“神啊,求您,求您救救我兒子,他還在山下,求您想辦法救救他吧!”

“羽衣神,我娘子也還在下頭。”

“我大伯,大伯他不會水,他也在下頭。”

“羽衣神啊,把我們放在這裏也不是辦法啊!您不是無所不能嗎?請讓這場災難停止吧!”

“是啊是啊,您受了我們那麽多香火供奉,這天破了的窟窿,您該想辦法補上!”

白龍沈默地看了那群人一眼,眾人呼聲卻是一聲高過一聲。

姬無王朝的龍船渡水而來,沿途救起了一些在水中沈浮之人。

面對平民們的跪拜,紫濃夫人淡淡擺了下手,走到甲板最外沿,憑闌舉起一朵金色蓮花,遙遙地對山崖上的皇帝點頭示意。

兩人同時捏訣,早已布好的法陣啟動,一張金色的羅網自兜頭罩向白龍,烏黑的雲層中電閃雷鳴,隨即有滋滋的電流沿著羅網蔓延,將獵物困鎖其中。

後者騰空而起,然而靈力已經瀕臨崩潰,身陷此等危機之中,想要掙脫而不得。

眾人仰望雲端之上,先前那求助的婦人,震驚之後開始咬牙切齒地看著白龍。

白龍終是力不從心,被網束縛著自雲端跌落山崖,濺起泥水灰燼,勉強想要起身,卻是徒勞,電流一遍遍擊打著龍身,鮮血橫流間,白龍長嘯一聲,將金網上的雷電之力震碎後,再無還手之力,奄奄一息躺在泥濘中,心口劇烈起伏著,喘息不止。

山崖上鴉雀無聲,被白龍救助脫離洪災的人們不可置信地看著他們的羽衣神從雲端跌落塵埃,在泥水飛濺之際齊齊後退,空出一大片地來。

先前雲端之上那位白衣翩然豐神俊逸的貴公子,自帶燦爛光華,現下這條白龍,卻是狼狽不堪,如同一頭困獸。

褪去了屬於神的光輝,這與他們想象中無所不能的羽衣神完全不一樣。

“怎麽回事,怎麽回事,你不是神嗎?你為什麽如此無能!”有人悲愴道。

“廢物東西,虧我還寄托希望於你。”有人憤憤道。

“天塌了,大家一起死吧!”有人破罐子破摔道。

有人驚呼道:“龍船,龍船來了,皇帝陛下還是關心他的子民的!”

龍船很快靠岸,那群人又紛紛跪地,直呼吾皇萬歲,千秋萬代。

“什麽羽衣神,不過是條成了精的惡蛟。”紫濃夫人悠然道:“這麽多年來,你們都被它們騙了,你們不覺得金陵城瘟疫和這次的大火都來得很奇怪嗎?就是它們降災於世,再自導自演,大的假死,你們就為它建廟,小的裝模作樣下場雨撲滅大火,都是博得你們的崇拜,成為你們的信仰,多受些你們香火的手段罷了!若不是皇帝陛下識破一切,親自前來斬蛟,你們還要被蒙在鼓裏多久啊?”

眾人直呼上當受騙,這麽些年來的虔誠信仰,竟然供出個邪神來。

“廢話不多說,龍船上位置有限,大家就剜下它的鱗片作為船票吧,就當為你們先前背棄月神的愚蠢行為買單。”紫濃擡起塗了火紅丹蔻指甲的手,丟下一個巴掌大小的盒子,落地化作一個寶箱,摔開的箱子裏露出了一堆鋒利的匕首。

山崖下的水已經漫過山崖,眾人爭先恐後將匕首搶在手中,蜂擁撲向奄奄一息的白龍。

不對,是惡蛟。

紫濃挑眉看著那群紅著眼爭先恐後去剜龍鱗的人,嘴角笑意愈發殘忍,這不知天高地厚的白龍敢打傷她的人帶走姬無羨,活該被這樣一群烏泱泱的雜魚撕咬而死。

然而大地突然震動,一束明光穿破陰霾天空照耀而下,眾人循著那道光芒望去,有面圓鏡不知何時浮在半空。

“哥哥。”白龍聽見有人在喚自己,聲音喑啞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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