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8章 羽衣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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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越的歌聲悠揚,明月朗照的天空隱約雷鳴,月光下竟然有了細雨綿綿灑落,雨越下越大,滋潤著皴裂的土地,那片火紅的花海中有嫩芽破土而出抽枝生長,不多時便長成了一株繁盛大樹,清風拂過,枝葉簌簌作響,扶蘇悠然,那些耐旱的彼岸花,也紛紛仰起花盞,沐浴在這片久違的雨露中。

金陵城已經許久未曾下過雨了,這是久旱以來的第一次甘霖。

少年靠著的枯樹也開始新生,他遙遙地望著雨中獨舞的男子,那人藍晶冠束起的銀色長發飛揚與繡了雲氣海水紋的翻飛衣袍沾雨未濕,精致艷麗的容顏上的悲憫,在那場雨落之際恢覆了和緩之色。

是羽衣族的人,姬無羨無比肯定,只有那一族的人有這種能力。

傳說羽衣國人煙稀少,國民皆有非凡能為,國庫中擁有無盡的財寶,世上罕見的法器,這本少有人當真,然而在夢淮川水君化為龍身補地脈之後,金陵城中修建起了羽衣神廟供奉水君,凡人修者在神廟中所求心願者,大多都能實現,於是姬無王朝各地爭相修建羽衣神廟,以香燭供奉羽衣仙,信徒愈發眾多,由姬無王室一手打造並推崇的追月神教,反而逐漸被冷落,有野心家甚至開始利用羽衣仙結社,意圖制造動亂,推翻王朝。

這對政教合一的姬無王朝來說,是個危險的信號。

在姬無王朝之前,修界凡世兩境戰亂頻繁,姬無羨的祖父統一兩境,王朝歷經三代,版圖不斷擴張,愈發穩固強大,到了他父皇手中,更是繁榮到頂峰狀態,正是準備再擴張版圖的時候。

本來那個被神眷顧的一族,常年隱居於昆侖山自成一國,不與外界打交道,姬無王朝不缺金銀財寶,也不缺上等仙器,並未將這樣一個毫無存在感的邊緣小國放在眼中。

可現在情況不同了。

姬無羨非常清楚父皇的想法,但凡危及到姬無王朝統治的,就算是真的神,也不可以。

既然那群愚民如此信奉他們自以為的神,弒神是讓信仰破滅的最好做法。

舞者身上高貴優雅氣質,看起來不是一般的羽衣族民。

他現在有傷在身,此人實力未知,他得盡快將此事回稟父皇,若能在戰爭開始前就抓到有價值的人質,無疑是取得先機。

被血蟒咬傷的肩膀處又流下新鮮的血液,他努力站起身來想要離開此地,眼前黑了一黑,伸手扶住身後的樹幹,風聲微動,片片紅色花瓣被疾風裹挾著飛到他身邊,飛花輕舞中,一柄寒光薄劍搭在他頸側。

青年的劍很快,卻沒有一絲殺意,或許只是想跟藏身樹後暗中窺視之人小小的警告,然而當看清是個少年後,臉上恢覆了柔和的笑意:“誒,好漂亮的小孩子!我有點喜歡怎麽辦?”

“帶回去,養起來!咕咕咕。”有只黑色小鳥拍著翅膀落在青年肩上,開心說完就扭頭去梳理自己的黑色羽毛了。

“……”少年萬萬沒想到對方會這樣說,那種近乎天真想到什麽說什麽的直接,是風雲詭譎的姬無王朝裏感受不到的。

他們距離離得很近,他甚至能嗅到青年身上奇異又好聞的花木清香,對上那雙清澈幹凈的金色眸子,一時心跳得極快起來。

青年將寒光泠冽的薄劍收回,語氣帶著些許憐惜:“你怎麽把自己傷成這個樣子的呀!”

那人周身都散發著溫暖迷人的氣息,令姬無羨忍不住想要靠近,然而只有弱者才需要被憐惜,他才不要被任何人可憐。

少年扭過頭去,梗著脖子,粗著嗓子冷冷道:“小傷而已,傷我的血蟒被我砍死了。那畜生可沒討到半點好處,被我斬成了兩截。”接著,他按上腰間佩刀,揚起頭對著那青年邪氣一笑,“你可知道,血蟒是何等兇獸?普通人可傷不了它。”

母親一族因謀逆被株連,他是皇子,被留下性命,卻是自小受盡冷落白眼,時常面臨逼命危機,對這種陌生的善意和溫柔,他很難放棄保持警惕。

“哦,那你還是挺厲害的。”對方柔聲道,“所以你是怎樣將自己傷成這樣的呀。”

姬無羨楞楞地看著青年伸出手,往自己肩膀的傷處拭去,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背貼緊了石楠樹:“說了是小傷了,你不要管我。”

“要管的。”青年卻是單手將他肩膀固定,微笑道。

少年示威般地對露出了兩只尖利的牙齒,瞳孔變成了暗紅色,想要掙脫,卻是拗不過。

第一次被這樣溫柔相待,卻又有被迫的感覺,心中十分矛盾,停止了掙紮卻咬著牙,倔強地瞪著那青年。

“別動啦,小刺猬。”青年微笑道。

“……???”

“別動啦!小刺猬!”那只黑羽小鳥鸚鵡學舌般重覆了一遍,咕咕咕地笑了起來,“你這豎起渾身的刺要紮人的樣子,真像殿下之前醫治過的一只小刺猬。”

殿下?眼前這位,是羽衣族太子?!姬無羨怔了怔。

然而此時他完全沒有將對方的存在回稟給父皇的想法了。

“這麽嚴重的傷,你一定很疼吧!”檢視了傷口的青年,輕嘆一聲。

姬無羨避開那溫柔憐憫的目光,搖搖頭。

“為什麽搖頭?痛的話,是要說出來啊。”

他傷口的確疼得緊,殺了那條血蟒後,他想找僻靜之處躲藏,連夜的奔波讓他疲倦不已,但他從未想過會被關心。

姬無羨這次是真的無法動彈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何會如同被施了術般定在那裏,是被眼前人嘴角漾開的溫和笑意迷惑,還是對方溫暖指尖觸碰傷口時被心底泛開溫柔的漣漪淹沒,總之他真的動不了了。

青年的動作很輕,似有無形暖流自那修長的指尖流淌進血肉模糊的傷口,銀色的光芒閃爍間,傷口正在慢慢愈合,疼痛亦在漸漸消失。

姬無羨垂眸,心中已有波瀾湧動,這次的殺機來自他生活的王宮,救助卻是來自將來的敵人。

他從生下來就未見過母親,如同朱墻內的一株野草,無人關心無人在意,未曾接受到哪怕一點微薄的善意。

王室子弟修習的崇文館沒有他的位置,他就常常呆在墻角聽,一站就是半天,夫子們對於這位沒有資格入學的皇子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偏偏有些兄弟有意無意想給他難堪,處處刁難。

然而他卻不是個軟柿子,他人投之以暗器,他報之以拳頭,最近的一次,就是在學堂裏將那個比他小了半歲的弟弟揍得鼻青臉腫。

因這件事,崇文館將他關了禁閉,本來皇子之間這種打架鬥毆是常有的事,姬無一脈,多的是喜好爭勇鬥狠,少年們平日裏的摸滾打爬也被看作是一種潛移默化的訓練,但他是個不受寵的皇子,傷的又是皇帝那段時間最寵愛的晚濃夫人唯一的孩子,那就不得不依規辦了。

被關小黑屋不到一刻鐘,他尚未來得及翻窗離開,晚濃夫人就來了,遣退旁人,軟軟地斜倚著門扉,搖著一把牡丹團扇,斜挑了眼睛看著他。

晚濃夫人是個美人,雖然已經為人母,行為卻從未端莊過,比一般膽大妖艷的魔族美人還要大膽妖艷,隨時都帶著勾人的眼神,被那個女人盯著看,姬無羨很是反感。

“小九,你下手太重了,弟弟現在還躺在醫館哭,我這做母親的,真是又傷心又難過,你下次冷靜一點好不好?嗯?”

“有時間教育我,還不如管好你兒子。”

紫濃夫人擡起袖子掩唇笑了起來:“他也是你弟弟。”

“又怎樣?下次挑釁,我還是會揍他。”

晚濃夫人朝他走近,俯下身,對他魅惑一笑:“你這孩子,你若是對我態度稍微好一些,或許我會考慮讓你有機會出去。”

蒼白的手指如同冰涼的小蛇想要去觸碰少年俊美的面龐。

姬無羨震驚之餘,行動快於思考。

他將晚濃夫人暴揍了一頓。

王宮上下皆是震驚,都覺得九皇子是瘋了,先是將受寵的弟弟打進醫館,還以下犯上,傷及好意前去探望的晚濃夫人。

父皇的重罰下來之前,晚濃夫人十分大度地提議,金陵旱災,就讓九皇子去賑災將功補過吧!

他來到金陵的第一晚,就在別館遭到了伏擊。

是一條帶著咒印的血蟒,血蟒額間的紫色花紋十分顯眼,他一眼就認出那是晚濃夫人養著的一頭靈寵。

這種冷血靈獸平日裏本就十分兇猛,這一次像是得了必殺令要他的命。

偌大別館,這麽大的動靜,沒一人理會。

姬無羨冷哼一聲,對方的確是下了決心要他的命了。

一場搏命之戰,他勝在毫厘。

“憑著一頭畜生,就想殺掉我嗎?”被那條血蟒咬中肩膀淩空提起時,姬無羨瞅準空隙反手將刀從它的下頜刺穿頂顱,再發力將它的頭一劈為二。

少年的靈力在之前本就耗損不少,被血蟒咬中後更是迅速流失,拼盡最後一點力氣宰了那蟒蛇。

他從高空跌落,癱軟在地躺了一會兒,才又撐著刀往城外僻靜之地而去。

直到聽到仙樂般的歌聲,鬼使神差般來到這裏。

遇見了眼前之人。

“你在想什麽?少年人心事太重,容易長不高哦。”對方地聲音含笑,溫柔落下。

“你……能帶我走嗎?”姬無羨擡起頭,望著眼前人,沒頭沒腦說出這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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