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1章 幕後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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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沒有,也不會,”身後之人的聲音連同青霜劍一並顫了起來,“挽銀,你還活著……真是,太好了。”

黃泉君轉過身,面向謝霓羽,神色無波聲音平靜:“謝小姐是如何認出我的。”

謝霓羽收回劍,眼中已有水霧迷漫,

“這是你寫的字。”她攤開手,掌心有只金鶴,左翼落印處“黃泉君”的水字撇捺都是波浪形,與蕭挽銀的書寫習慣一樣。

當初在閬華宴上,她就註意到了,還與東宮芙提及此事,但那時都未想到黃泉君會是蕭挽銀,只以為是巧合。

直到觀塵鏡碎後所爆發的一系列事件,鬼市以覆仇者的態度在修界四處制造動亂,被滅的大小仙門很大部分就是當時河洛之役中投降歸順過唐氏的,她才想起這只金鶴,從蓮塢山中事捋起,黃泉君對王渙,姬無羨包括她的了解程度,再到東宮家變後東宮芙被劫,鬼市向三大仙門宣戰,她才從懷疑到確信,黃泉君就是蕭挽銀。

她決心在戰爭打響之前找到黃泉君,阻止這一切,所以她來了。

鬼市所在,也是河洛舊址,當初河洛一役後,血流成河,屍骨成山,終年被鬼物瘴氣充斥,人難存活,久而久之成了一座空寂的死城,然而在這片死寂之中,鬼市被黃泉君一手建立,自成一界。

此處與外界斷絕往來,只有拿到金鶴通行令才會被放進城內,閬華宴上的金鶴特殊,需要集齊四只,對常人來說是難事,但對王謝兩家來說卻還算容易,修界動亂期間,已有數人來尋求庇護上交金鶴,她執鶴進城,穿過喧囂浮華,避開暗哨門崗,放倒了數位鬼兵將士來到望仙臺,遠遠看到手捧暖爐往湖邊方向走來的病弱青衣男子,心情十分覆雜。

她害怕那是挽銀,又希望那就是挽銀。

白夜無焰·黃泉君,飛焰長琴已毀的無焰,河洛廢城上重建的鬼市,這麽明顯的昭告,她早該想到的。

可她真的沒有想到,黃泉君會是挽銀。

“蕭挽銀是個負擔,累贅,他死了,死在十多年前的那個雪夜,”黃泉君冷笑一聲,“你不殺黃泉君,是因為你不像在乎姬無羨那般在意蕭挽銀,希望越大失望越大,信任越深被背叛越痛,你如此平靜地接受黃泉君就是蕭挽銀這個事實,是因為你從未對他抱有期望,蕭挽銀,永遠只是你們可有可無的附庸。”

“挽銀……”謝霓羽垂眸,眼淚滑落,“不是這樣的……不是這樣。”

“謝小姐前來,若是想說服我停戰,還是算了,”黃泉君表情冷漠,語氣帶著尖銳的嘲諷,“跟東宮小姐一起留下看好戲吧!”

“挽銀……”謝霓羽還想說話,卻是眼前一黑,什麽也來不及做便暈了過去。

一條藤蔓不知何時已經攀上紫衣女子的小腿,藤上焰火般盛放的花朵如同活物般幽幽吐息,散逸出淺緋色的香霧。

“我提醒過你,這裏是鬼市。”黃泉君扶著紫衣女子,喃喃道。

謝霓羽夢到了當年訣別的雪夜。

蘭謝兩家聯軍她也在其中,天馬駒驪載著重傷的蕭挽銀與姬無羨與他們在鳴歧山匯合,再趕往河洛,在嘆息崖上,所有人都看到了從未見過的震撼可怖場景。

觀塵鏡懸空照耀,呼嘯的狂風,洶湧的黑雲籠罩整個河洛城,孤城如同被困在鳥籠中,實際上已經由內而破,成了唐氏囊中物,內中已成妖邪肆虐狂歡的修羅場,只有那道城墻尤自挺立,守城之人未曾退卻,堅守著鎮守此地百年世家的最後驕傲,清越琴聲響徹全城,蕩滌一眾妖邪,卻無法扭轉局勢。觀塵鏡的威力實在可怕,密密麻麻的妖魔鬼怪自天上地下湧現,如同風暴般席卷全城,摧枯拉朽,哀鴻遍野。

城外唐軍嚴陣以待,城內群妖饕餮,此種情形,援軍前去,結果只是徒增傷亡。

蘭謝兩家商議的最終結果是聯軍沒有再往前,駐紮在鳴岐山,成為繼河洛後阻擋南下唐氏的新防線。

姬無羨果斷拒絕了蕭挽銀夜襲唐氏營地的提議。

蕭挽銀看起有些失望,又轉向謝霓羽。

“挽銀,老鐵他說得沒錯,此舉太冒險了,無謂的犧牲不可取,你重傷在身,好好養病吧。”

“小羽毛你總是這樣!什麽都聽羨之的,他說什麽都是對的!”少年就是在那一刻爆發的,哭喊驚飛林中夜棲的鳥群,“那群膽小若鼠的大人也就算了,羨之,小羽毛,你們是我的朋友,連你們也不肯幫我?!”

“蕭挽銀,夠了!”姬無羨厲聲道,“不要罔顧現狀鬧情緒,給我回屋去休息。”

“羨之,你兇我?”

“何止是兇你,我還會打你!再折騰你身體就完蛋了知道嗎?”姬無羨揉揉眉心,冷聲道。

蕭挽銀往常鹿一般明亮的眼睛,眸光一寸寸灰下去。

“好,我聽你們的。”青衣少年低下頭,轉身往自己的營帳去了。

“老鐵,你真的太兇了,知道你是為他好,但冷靜下再去給挽銀道個歉吧。”謝霓羽輕聲道。

她知道姬無羨心情不好的原因,蘭羲之將主力留下,獨自前去河洛支援蕭衍,臨行前特別叮囑,姬無羨不能私自離開營地。

一去兩天,音訊全無。

“我沒說錯,也沒做錯,為什麽要道歉。”姬無羨也轉身離去。

然而當天晚上,蕭挽銀失蹤了,確切來說,是他獨自帶著一小隊人馬前去夜襲唐氏了。

姬無羨知曉後,提了刀便往河洛城趕去,她跟著一起,那天夜裏風雪極大,趕到時,唐氏已在城門上示威般高懸蕭氏夫婦的頭顱,而雲端之上與唐敏戰得昏天黑地的白衣青年,流光長劍攪動風雲,劍鋒冷寒,不斷將唐敏的觸手與分解出的妖鬼斬落九天。

“大哥!”姬無羨望著天空大喊一聲,想要上前幫忙,然而再看城墻上蕭挽銀如同一只瘋狂的小獸般提著父親的承影劍,在唐家修士的圍困間瘋狂亂砍,還是登上城墻相助已處劣勢的好友。

蕭挽銀大喊一聲,似乎有什麽東西沖破他胸膛,一團黑氣蛇一般繞上他的手腕,少年爆發了有史以來最強的能力,執劍與姬無羨一道將唐家修士如同切菜般殺了一批又一批。

與蘭羲之相殺的唐敏見狀,露出一抹陰邪笑容,又分出兩條觸手朝兩位少年襲來,被蘭羲之提劍斬斷,劍花挽救,唐敏一步也不得前進,擡手調動觀塵鏡移山倒海之力,一陣天崩地裂之聲響起,城墻之下,竟成了唐氏新修的富麗堂皇宮殿群中一處血池。

“蘭羲之,這下面是本皇的蠱毒妖血池,今天你這大的,跟那幾個小的,全都要給我下去,受盡苦楚而亡!”唐敏邪邪笑道。

“那你會很失望。”蘭羲之冷聲道,繼而流光一轉,爆發出璀璨華光,如同日月同輝,身如驚鴻,劍若游龍,斬向唐敏時卻如同攜有千鈞之力,生生將唐敏連同他那小山一樣的妖身打下了血池!

“父親!”尚在觀戰的唐家兩位公子小姐見狀,一左一右撲向兩個少年,蕭挽銀青衣被血浸濕透,一劍刺穿兇殘撲上來的唐六小姐心臟,輕旋劍柄,那女子便被大卸八塊,姬無羨手中彎刀也捅進了唐瓊的心臟,鎖魂鈴散落一地。

落入血池的唐敏沒有聲息,然而觀塵鏡再次放光,血池隱去,搬來了不歸崖的萬丈深淵,還能操縱觀塵鏡,唐敏顯然並沒有死,無數妖鬼蜂擁撲向蘭羲之,雖然都在流光劍下灰飛煙滅,卻如浪潮般一波又一波,誓要撕碎這位讓仙皇丟臉的年輕人。

“我一直很好奇,死會是怎樣的感覺,”唐瓊握著刀鋒,依舊是那副笑瞇瞇的表情,“原來死……是這樣的感覺,哈,還不錯。”

唐家子女的命脈,除了心臟,還有鎖魂鈴,這兩樣破了才會死透。

“死前還這麽多廢話,你下輩子投胎做鸚鵡吧。”姬無羨蹙眉,這不是他第一次殺人,眼前這人還是唐狗,也不知道這算不得傷心同情的感受從何而來。

“真是個狠心的少年郎,”唐瓊一邊笑一邊嘆息,“我是真的喜歡你,只是在父親面前做做樣子,你卻真的……殺了我。”

“請你安息。”姬無羨避開那雙可以攝魂的瞳孔,抽出藏心,淡淡道。

“唉……”唐瓊輕嘆一聲,終究是支撐不住,倒落雪地。

新一波鬼怪呼號而來,姬無羨提刀再戰,

蕭挽銀已經奔至另一邊,將父母頭顱取下,小心珍重地抱在懷中,如同殺神附身,提劍將唐家來阻攔的修士全殺了,在紛飛的紅雪間一邊流淚一邊仰天大笑起來,笑著笑著,卻是體力不支以劍支地,嘔出一大灘黑血來。

“蕭挽銀!”姬無羨砍飛幾個撲上去撕咬的傀屍,拎住青衣少年的領子,“你做了什麽?你跟邪靈定了契約?”

“怎麽,羨之你能修鬼道救人,我就不能跟邪靈結契報仇嗎?”蕭挽銀擡手擦去黑血,嘴角微揚,露出一個挑釁的笑容。

然而下一刻,他卻狠狠推開姬無羨,往城墻邊緣奔去。

“蕭挽銀!你做什麽?給我回來!”姬無羨被一張怪異的黑紋符定在原地無法動彈,猜到對方意圖,痛心大喊。

蕭挽銀卻是頭也不回,縱身躍下城墻,青色的衣袍在風中獵獵翻飛,如同絕望的青鳥奔向死亡的懷抱。

“挽銀!”殺出重圍趕至城墻邊緣的謝霓羽已有哭腔,迅速甩出披帛縛住少年,被墜崖的重力拖得跪伏在地,“你做什麽傻事,快上來!”

“小羽毛,我不想活了。”謝霓羽哭,蕭挽銀也在哭,“我真的受不了了,不要管我。”

“不行!挽銀,挺過這一關好不好,我陪你,今後你無論說什麽,想做什麽,我都答應你,”謝霓羽死死抓住那條白綾,心已經痛得如同千根針在紮,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你不要做傻事,你上來好不好。”

“謝謝你小羽毛,可是,對不起。”蕭挽銀仰起頭,懷中緊緊抱著兩顆頭顱,清朗面容上浮現一抹笑容,“對你們,我可有可無,可是對阿爹阿娘來說,我是他們的唯一,我要去陪他們了。”

說完,揮劍斬斷那條白色織物。

“挽銀!”

“蕭挽銀!”

謝霓羽自夢中驚醒時,已是滿臉淚水,她不止一次做這個夢了,每次都是如此,每次都是,她沒能抓住挽銀,沒能將他帶離深淵。

眼睜睜看著他如同流星墜落深淵,如同明亮的星星消失在無盡的黑夜。

那之後,王渙馭朱雀趕來,他們一同去了不歸崖下,只尋到一副枯骨折扇。

那種徒勞與絕望無助的心情,在鍘月之征中不止一次。

不能再有戰爭了,不能再有……至親好友,生死離別了。

謝霓羽發現自己躺在軟榻上,蓋著錦被,房間光線暗淡,水晶桌上的紫金花盞托著一支蠟燭,輕煙繚繞間熏香繾綣。

身著黃色輕衫的少女正跪在一個土盆前,往泥土中立著的偶人頸上系銀線,線的另一端,連接著她的食指。

她嘗試起身,卻依舊無法動彈。

“你一時半會兒還起不來,放棄吧。”黃衫少女堆了堆土,頭也不擡道。

“寄心奴姑娘,當年……是你救了挽銀?”

“他當年一心赴死,可他與殿下的黑蛇結了咒約,自願在活著的時候將身體供其奪舍,跳崖尋死違背了契約,引發那個咒,他當時的狀況……很慘烈,墜崖後渾身被燒得每一處好的,其間還有千蠱噬心之苦。”寄心奴在旁邊的水盆中洗了手,看著盆中漣漪破碎後映出的倒影,“我在山崖下找到他,不顧他的意願餵他喝下我的血,他的心臟被取走獻給太子殿下,為殿下經營鬼市,而我成了他的血皿,他必須依賴我才能活下去,如果你認為這是救,我無話可說。”

“挽銀……啊!”謝霓羽痛心不已。

“可憐的太子殿下,你被忽略一二三次了。”寄心奴甩了下手,拿起木盤中一塊白毛巾擦了下手,笑出聲道。

“耶,寺月,跟橫行修界自封仙皇的唐小明比起來,吾這無名之輩區區太子殿下的稱號,會被忽略也是正常吶。”有個男子的聲音響起。

假扮寄心奴的黃衫少女擡手掩面一笑,整個人變回了原貌,正是粉衣桃花裙的巫寺月。

謝霓羽扭頭望向聲源處那扇屏風,驚訝道:“你是……先生?!”

屏風那邊有燭火燃起,出現一個席地而坐的男子剪影,那人姿態悠然,輕搖羽扇,語氣懶洋洋的:“耶~好久不見,謝小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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