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資格要求，但有資本要挾啊！最近不是各地都有失蹤的少年少女麽？有仙門的也有普通人家的，就是被唐氏抓走了。”

“對對對，唐氏四處發傳單讓仙門送子弟過去交換普通人家小孩，十天過後，剩下的沒被交換的那些孩子就會被殺。”

“我靠，這也太不要臉了！道德綁架，完全是道德綁架！”

“不說其它，這事兒四大仙門肯定不會放著不管的。”

“怎麽管的了嘛，唐氏現在勢頭猛得很，真開打誰吃虧還說不定。”

現今唐氏不再是默默無聞的小門派，唐敏手上還有極厲害的仙家法器觀塵鏡，雲深不知處又是他們的大本營，有不少妖邪惡靈集結在此，以唐氏為首的鬼門小動作頻頻，但明面上還是與仙門之間保持著微妙的平衡，雙方還沒有到撕破臉的程度，為救人而硬攻不是理智的行為。

仙門能做的，只是做選擇，要麽放棄那些被抓的孩子，要麽按照唐氏要求，派出自己族中子弟前去換人。

那幾人邊說邊往一邊去了，姬無羨輕聲道：“大哥，我想……”

“不可以。”蘭羲之果斷道。

姬無羨怔了怔，一直以來深明大義大局為重的蘭羲之，竟然會拒絕他自請前去的提議，連話都不讓他說完。

這是將他的安危放在第一位嗎？他有點小小開心，但看著蘭羲之輕蹙的眉心，知道大哥心裏必定是很擔心那些無辜孩子的安危。

姑蘇蘭氏身為百年世家，族中子弟從小接受的教育就是敢為人先，匡扶正義，姬無羨散漫慣了，聽到教化之言只覺得陳詞濫調腦殼疼，我行我素從不在意。

蘭羲之卻從小就是個君子，不將家訓家規掛在嘴邊，向來是用實際行動證道。

姬無羨清楚大哥現在的心情。

唐氏來這麽一出，蘭氏必定會有表態，直系子弟除了蘭羲之，就只有他了，他年齡符合要求，雖非蘭氏血親，但好歹也是宗主蘭霆的養子，身份符合，這件事本來就只能由他去。

唐氏陰險狡詐，說是讓仙門子弟到他們家學修習，誰知道去了會經歷什麽？

姬無羨並不怕，反而有些躍躍欲試，到了雲深不知處或許就能見到同是鬼修的唐敏，他想看看那人到底有多強，能讓仙門和魔物都忌憚。

蘭羲之實在不用因對他的關心回護與心中大義沖突而為難的，只是現下自己更不能坦白鬼修之事了，上次在學宮蘭羲之就提醒過他，唐敏會吞噬鬼修，何況據鬼車鳥所言，自己已在唐敏指定的被吞噬對象名單裏。

姬無羨正在想辦法勸說蘭羲之同意，有封紫色封皮的飛信呼嘯而來，他擡手接了展開，是謝霓羽龍飛鳳舞的筆跡。

“老鐵，見字如面，恭喜你跟你哥斬蛟成功，熊貓給你的接風宴延後，我們要去參加世家苦修班，知道你肯定也想來，你哥要是不準，就告訴他，挽銀在學宮外被唐狗抓了。以上，你懂的。你誠摯的，老鐵。”

姬無羨咳了聲，將信紙疊好放入袖中。

“阿羨，是學宮好友來信麽？”

姬無羨點點頭，笑道：“大哥，讓我去參加世家苦修班吧。我不會讓自己有事的。”

“阿羨……”

“王渙小挽銀都在那裏了，”姬無羨語氣輕松，“我可不能落單。”

“嗯，蕭家小公子也去了嗎？”

河洛蕭氏離朝歌最近，掌握到的信息遠比其它仙門多，宗主蕭衍及夫人只有獨子蕭挽銀，對這個兒子寵愛有加，當作掌上明珠般愛護，他們能放心讓蕭挽銀去，或許情況真的不會那麽糟糕。

這是正常人的想法。

“是啊，可見參加世家苦修班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姬無羨盡量保持語速平穩，不慌不忙道。

蕭挽銀不是自願去的，而是被唐氏擄走，這點蘭羲之不知道，姬無羨也決定不提。

依舊沒有回答，姬無羨上前一步，再次懇求道：“大哥，讓我去吧，我保證，瑯琊山五俠士會平安歸來，一個都不會少。”

蘭羲之低頭看著他，已經無需白綾避光的一雙美麗丹鳳眼，沒有聚焦，卻如同秋水般澄澈而平靜無瀾。

姬無羨不閃不避，迎著那道目光，屏息等待著回應。

“好。”蘭羲之終於點了頭。

到達朝歌城已是七天後，唐氏府邸建在穆勒山，籠罩著一片朦朧白霧，寸草不生林木全無，那些建築也不知道是用什麽材料建成的，白花花一片頗為紮眼，放眼望去如同一個巨大的白色靈屋矗立在禿嚕皮的山腰上。

姬無羨與蘭羲之一同上山，到了雲深不知處外，才發現此處並無雲霧，而是瘴氣，他的內心毫無波瀾，只覺得那門庭和石獅子有些眼熟，分明是仿的靈兮倚晴瀾所建。

細微之處還是有差別的，門楣多了三道梁，沒有門檻，石獅子也不是誰家專用，門前插了兩根竹竿，掛了兩幅白色招陰幡被風吹得要死不活地飄來飄去，何況這門庭如同長年辦喪事般白燦燦的，與姑蘇蘭氏府邸青磚黛瓦的水墨風格不同。

醜是真的醜，還陰風陣陣鬼氣森森的，進了這道門如同進鬼屋，難怪門口有個少年直接被嚇哭了，抱著旁邊中年人腿大哭：“阿爹，我要回家！我不要來這個鬼地方！”

“廢物東西哭你媽呢！記住進了這個門，你生是唐氏人，死是唐氏鬼，不準再提回家的話。”那中年男人拿著根稻草標，另一只手將扣著自己腿肚的手指一根根掰開，低聲咒罵道。

那少年哭得更大聲了。

“大清早的誰擱這兒嚎喪呢？”伴著不耐煩的聲音，從門內走出個女人，身著銀線菊花繡紋雪白衣裳，臉塗得慘白慘白，指甲塗得火紅火紅，一邊嗑瓜子兒一邊斜眼看了那對父子一眼，鄙夷道：“你是來賣兒的？”

“是是是，”那中年男人見到唐氏的人，把手中草標往兒子後領一插，換了副誇張的笑臉，滿臉褶子都擠到一起了，“大妹子你看看我家茄兒值幾個錢？”

“我不負責采買，你去那邊簽字畫押。”女子擡手，腕上鈴鐺輕響，所指之處女墻上開著的黑洞洞小窗，如同怪物張開血盆大口。

“多謝，多謝，我這就去。”中年男人點頭哈腰道，那少年哭得更兇了。

蘭羲之伸手攔下那男人，淡淡道：“買賣人口，有違法令。”

“老子不懂什麽法，老子是他爹，你這後生少管閑事。”說完，便要繼續拖著兒子往小窗那邊去。

蘭羲之沒再說話，手亦沒收回，跟在他身邊的姬無羨很有默契地退到一旁。

那人氣得面皮發紫，將兒子往旁邊一搡，拔出鬼面刀便朝蘭羲之砍過來。

白衣青年側身輕松避開大刀鋒芒，廣袖翻飛間，修長指間已挾住刀背，輕輕一彈，男人握刀的手一麻，大刀哐鐺哀鳴墜地，尚未回過神來，手腕已被扣住，與之同時膝蓋上挨了一腳，疼得嗷嗷直叫跪倒在地。

“羲之他真好看。”姬無羨看著兄長行雲流水空手接白刃，不由得又發出如此感嘆。

“我不許你欺負我爹！”然而那本在嚎哭的茄兒不知為何，居然沖上前去飛起一腳想踢向蘭羲之。

有姬無羨在，他自然是沒得逞了。

“少……少俠饒命。”被蘭羲之押著的那男人囂張態度不再。

“這位公子又沒說要取你狗命，慌什麽。”在旁邊咳瓜子冷眼旁觀的女子笑道，“紅衣少俠，你輕點，那孩子骨頭快被你踩碎了。”

偷襲者正趴在地上號啕大哭，被一只烏底焰火紋的靴子踩著背，靴子主人金色眸中有著淡淡怒意。

“阿羨。”蘭羲之輕喚了聲。

“大哥，他們不識好歹。”姬無羨移開腳，不平道。

“兩位少俠喲，你們一看就是大門大戶，不知窮苦人家疾苦，在下家徒四壁窮得揭不開鍋，八十老母得了癆病急需用錢，我賣兒子，也是無奈之舉啊！”那男人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哭得尤其傷心。

蘭羲之松手不再押著他，遞過去兩片金葉子，平靜道：“帶孩子回去，錢拿著給令堂治病。”

那男人雙眼放光，一把抓過金葉子，用力咬了兩下，確認為真後，大喜道：“多謝，多謝恩人！”

說完，就牽著他兒子要離開，卻有個男聲響起：“你家這孩子蠻適合修鬼道的，有興趣讓他加入唐氏嗎？”

信步而來的青年清瘦挺拔，也是典型的唐氏裝扮，面上塗了厚厚一層粉，眼尾斜紅入鬢，手執白紙扇，語氣悠然。

“四哥。”那女子不再嗑瓜子，笑著打了個招呼。

青年笑著點點頭，又是一雙笑眼看著那對父子。

“這……這，真的嗎？我們本地仙門都不收茄兒的，說是他天資愚鈍，修不了仙道。”

“唐氏會讓不可能成為可能，”青年走近那男人，自信道：“已經有無數人見證了這個事實。”

的確，唐氏能迅速壯大擴張，其中一個原因就是能讓那些原本無法修仙的人能夠走上修途。

在那些渴望成為修者卻無緣仙途的人來說，加入唐氏修鬼道已是老天爺關上門的同時給他們開了扇窗，唐敏在這些人眼裏更是神明般的存在。

“哈哈，那真是太好了，太好了！”茄兒他爹自然開懷至極，滿口答應。

蘭羲之輕輕蹙了下眉，姬無羨沒好氣對那男人道：“你問過你兒子的意思了嗎？我看他才沒覺得是福氣。”

茄兒正低著頭，瑟瑟發抖中，他父親視若無睹擺擺手：“少俠你們就別管了，這裏願意接納茄兒成修者，是我兒的福氣。”

“你願意加入我們嗎？”青年伸手，輕輕挑起茄兒的下巴，輕聲道。

“我願意。”茄兒倒退了一步，繼而木然道。

“那真是太好了。”那人松開手，笑道：“就這麽定了，五妹，帶這孩子進府。”

“跟我走吧，茄兒。”女子施施然拉著那孩子往府中去，茄兒那父親也歡歡喜喜下山去了。

“二位是姑蘇蘭氏雙璧，蘭羲和蘭羨，對吧？”青年折扇輕搖，笑瞇瞇地盯著姬無羨，一雙漆黑的瞳孔有暗流奔湧。

對上那雙眼睛，姬無羨有些頭暈目眩，恍惚間如同身處一個黑色漩渦，正在被無邊的黑暗吞沒，身體不斷下沈，下沈。

卻有一雙溫暖的手輕輕搭上他的肩，草藥清香縈繞，他瞬間清醒過來，屏息凝神，避開那道目光。

蘭羲之的聲音清清冷冷落下：“唐瓊，攝魂之瞳用在錯誤的對象身上，會給你自己帶來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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