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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木芙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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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無羨停止奏簫,浮夢生關切道:“好友,發生什麽意外了嗎?”

“東宮宗主被割掉了舌頭,無法言語。”

浮夢生看著東宮鉞的背影,輕嘆一聲。

那縷殘魂雙腳離地,懸浮著被風輕輕一吹就左右搖晃,虛弱得如同霧氣,太陽一出,就會消散。

“好友,我準備用納魂術,重歷現場。”說著,姬無羨去香燭籃裏拿了柱香,點燃之後找了個閑置小香爐,將香插了,連同香爐一並放在離火位。

“此舉有風險,好友慎重。”

納魂術也是精修鬼道者能掌握的技能,可以借此輕歷被納魂者的一段過往,但要納新魂,需先抽出自己一魂空出位置來,萬一東宮鉞的地魂不肯離開姬無羨的身體,到時或有麻煩。

“浮夢生你放心啦,沒有任何人能奪舍我,何況東宮宗主現今只有一縷殘魂。”

“道子為你護持。”浮夢生起身,拂塵輕甩,袖中符紙飛入四方之位,貼上乾坤兩極。

姬無羨擡手,地魂瑟縮了一下,似乎懼怕鬼首身上的強大氣場,紅衣青年垂眸,眼神有些憂傷:“我是小芙的朋友,別怕,我不會傷害你。”

聽到女兒的名字,那縷殘魂捂住心口,嗚嗚咽咽地無聲哭了起來。

若是東宮鉞的全魂全魄體,根本不會如此脆弱,然而經過超渡還剩一魂留存於世,沒有怨氣沒有悲喜,卻還有牽掛,父女親情,即是最深的羈絆。

姬無羨輕嘆一聲,手掌覆於東宮鉞額心,觸之冰涼,閉目輕聲道:“好友,我會在那柱香燃完之前結束,放心。”

“好,道子等你。”浮夢生溫和道。

紅衣青年另一只手平舉至自己額前,念動口訣,手掌翻覆間,似牽引,似召喚,最後指尖在額心一點,有只赤色蝴蝶自額心飛出,東宮鉞那道地魂亦倏爾化作銀光沒入姬無羨額心。

姬無羨的呼吸、心跳瞬間停止,人往後倒去,已經守候在旁的浮夢生伸手扶住,抱著他坐下,又對蝴蝶溫和笑道:“又見面了,黃泉引路蝶。”

蝴蝶煽動翅膀,繞著浮夢生輕輕飛了一圈,再停在姬無羨發梢,黝黑的眼珠光華流轉,似在無聲安慰。

“謝謝你,好友能為非凡,不會有事,”浮夢生輕聲道,“只是每次看到他這樣,道子都有種不安,仿佛他會永遠不再醒來。”

紅衣青年被以舒適的姿勢枕在浮夢生臂彎,海藻般的長發繞開,豆黃的燈光溫暖映襯下,俊朗的眉目與輪廓分明的臉龐亦柔和幾分,如同陷入沈睡的異國王子。

蝴蝶似乎怔了下,又飛到浮夢生肩膀上,觀內一片寂靜,唯有寒風呼嘯,拍打著門窗。

姬無羨睜開眼,已是東宮鉞,與他同行的年輕男子外貌清朗,有些病容,時而咳兩聲,金色薔薇冠束發,手執金扇,氣質儒雅,身著與自己相似的金衣常服,只是衣襟少了枚金薔薇釘,衣上繡白薔薇家紋,足踏皂靴,正是東宮神月。

“小十一啊,你常年不在家,這院子也不準人打理,”東宮鉞擡手擋開橫生到路邊的芙蓉枝,“這次回來,翻新一下如何?”

東宮神月好歹也是世家公子,然而這荒草茂盛,花木稀疏,野藤瘋長的院子畫風可算清奇,很適合當怪談裏荒蕪許久無人居住能鬧鬼的院子,幾株芙蓉開得明艷繁盛,可作聊齋裏書生遇艷鬼的場景了。

“大哥,我這次回來是特意為您祝壽,這些小事,以後再說。”東宮神月笑呵呵道。

“難得,你這什麽都不上心的性子,還能年年記得我壽辰。”東宮鉞是真的開心。

“父親去世得早,我自幼體弱多病,大哥大嫂將神月撫養成人,若連大哥壽辰都記不住,那我可真是枉為人誒。”說著,東宮神月又咳了兩聲。

“唉,大哥不過隨口一說,”東宮鉞拍拍東宮神月的肩膀,“下次大哥請幾個好的工匠,把這院子擴修,在芙蓉樹那邊挖個池塘什麽的,你覺得怎樣?”

“芙蓉照水,拒霜笑寒,煙霞粲粲,賞心悅目。”東宮神月笑道,“多謝大哥。就是小芙以後寫書少了個取材處,小弟有些過意不去。”

“那丫頭要對你鬧脾氣,直接讓她找她老爹,到時候我拿一百個故事給她賠罪。”東宮鉞剛硬面龐上的神情柔和許多。

“哈,那問題就迎刃而解了。”

“就怕我這老古董的故事,小丫頭聽著乏味了。”東宮鉞笑道。

“怎會,小芙上次還跟我說,想聽大哥像她小時候那樣給她講故事,但現在您身為一宗之主公務繁忙,她不敢提就是了。”

“是嗎?哈哈!”東宮鉞朗聲笑道:“那這次她回來,我再給她講。”

“好,大哥當心臺階。”東宮神月溫聲提醒道,

“嗯,小十一啊,這次回來就多留幾天。”

“必須得誒!肯定要等給大哥過完大壽再走。”

二人已踏上玉階,進入屋內,東宮鉞在一張黃花梨木桌前坐下。

屋子裏倒是幹凈整潔,頗為風雅,爐子裏燒著金獸炭,爐子上燒著壺沸水,東宮神月去提了那壺水,開始沏茶。

“大哥,來品品,我特地從南嶺帶回給你的鐵觀音。”東宮神月將沏好的茶雙手奉至東宮鉞面前。

茶煙裊裊,茶香四溢,東宮鉞接過來,只見赭紅瓷杯茶杯中一泓幽綠,還會隨著光線變化深淺顏色不同,很是漂亮,東宮鉞卻面色微變:“茶是好茶,這杯子也很有來歷吧?”

“大哥好眼光,這是三哥特意為您燒制的胭脂雪。”

胭脂雪原料只能是赤焰山的土,這種瓷質地細膩,只有赭紅色,漂亮華美,很得某些世家名流青眼。

然而器物本身與其它瓷器比起來並沒有什麽特殊作用,又因土質特殊難以成型,物以稀為貴,因此價格不菲。

“赤焰山的土常年處於高溫之下,難以成形。”

“所以三哥是真的很用心,請了蜀中最好的工匠,還是廢了好幾百個才出這麽兩對好杯子。”

東宮鉞砰地一聲將茶杯砸到桌上,熱茶濺了幾滴在東宮神月手上,後者小心翼翼道:“大哥……我是不是做錯什麽了?”

“現在都什麽時候了,還把時間人力財力浪費在這種沒用的東西上?連神瑛都跟著墮落了嗎!敗家子兒們什麽時候才能做點正事!”

蜀地自古天府之國,蜀山東宮雖然也是世家,並不缺錢,但從不鋪張,報樸清簡,多有餘錢或拿去賑濟或拿去修橋補路賑濟外地鬧災逃來的難民,少有自己揮霍的,然而到了東宮鉞這輩開始,不知怎麽的,族裏就出了好幾位紈絝子弟,暗行奢靡浪費之風。

“大哥,您別生氣,神瑛只是想為您準備獨一無二的禮物,也真的很用心,並非是故意浪費。”東宮神月將那杯子調了個方向,只見釉下彩有‘瑛祝大哥,福如東海,壽比南山。”的金字。

純色的胭脂雪本就難燒,更何況這種,可見東宮神瑛的確用心。

東宮鉞是個重親情的人,聽到用心二字,氣消了些,東宮神月又將茶奉上,便接過來飲了,嘆道:“我總是在想,是不是不該那麽早讓神瑛當副宗主。”

東宮神月疑惑道:“啊,為何?三哥能力是族裏除了大哥外最強的。”

“他從前與你一樣,是個瀟灑隨性之人,到了那個位置,卻變了。”

“我這般沒能力的閑人,怎能跟三哥比。”東宮神月笑道。

“他辦事牢靠,但得失心太重,在意我的看法,還是缺乏歷煉,如今這修界,我還無法安心退居二線。”

姬無羨看到,東宮神月眼中隱隱期待的神色在聽到這句話後如同冷焰熄滅,繼而化作漆黑幽潭,無波無瀾。

外面有人來請示清點賀禮之事,東宮神月又恢覆了先前的笑容,暫時離去。

而東宮鉞則是起身,抽出紅線金鈴,對著密室中那人喊話。

姬無羨看著那紅線金鈴鐺宛若赤蛇,摧枯拉朽般打破結界,爆破石門,中擊落涯風,完全是碾壓的狀態,還要再出手時,四肢百骸突然如同時遭到萬斤鐵錘重擊,劇痛之下跪倒在地,將痛呼咽了回去,只餘一聲悶哼。

怎會?怎會?東宮鉞喘著氣,腦海中有無數疑問,是茶裏有毒?不,不可能,自己常年服朱砂丹,早已百毒不侵,神月……神月也不可能下毒,倒底是怎麽回事?

姬無羨咬牙,也承受著同樣的痛苦,腦袋幾乎麻木,就在這時,有人無聲無息走了進來,一雙皂靴停在東宮鉞面前,金色衣擺有精致的白薔薇繡紋。

“神瑛……幫我。”他吃力擡頭,看清來人,卻已發不出聲音。

東宮神瑛面色發青,嘴唇被咬得發白,目光在屋內游移一番,快步走到白墻那邊取下孔雀羽刀,高高舉起,閉目無聲地抽泣,一刀捅向東宮鉞的後心。

姬無羨的疼痛不亞於自己被捅了個對穿,然而他的痛覺神經早已麻木,眼前一片黑暗時,他知道這一切都結束了。

浮夢生見懷中人有了動靜,催動陣法,東宮鉞的地魂自姬無羨額心游出時,被瞬間凈化,去往輪回,而那只赤色蝴蝶也在浮夢生發稍停了下,飛回姬無羨本體去了。

“浮夢生,”姬無羨睜開眼睛,一雙奪魂攝魄的眸子裏滿是笑意,“你抱得太緊,我有點喘不過氣來。”

“抱歉。”浮夢生松開,輕聲道,“好友,你無恙否?”

“好得很,你放心。”浮夢生的懷抱很溫暖,清淡的藥香縈繞鼻尖,神仙般的如玉容顏盡在眼前,姬無羨心跳得極快極快,就想躺著不起了,然而此時此地並不合適,還是翻身而起,與浮夢生對坐,咳了聲正色道:“我看到兇手的臉了,是東宮神瑛。”

繼而將自己所見之事詳細述與浮夢生聽了,接著又略微思忖道:“但我還有幾點疑惑……”

卻聞得一聲:“殺人了!救……救命!”繼而是聲淒厲慘叫,聽起來像是那位守墓人。

“我先救人。”姬無羨眉目一淩,飛快起身,拉開門往青陽觀後面的墓地沖去,聲音是從那邊發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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