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無羨回頭，望了竹林深處一眼，幽幽青葉間，迷霧繚繞，再無他人影。

幻境中的一切，不過是鏡花水月，諸多虛妄，究竟是他將浮夢生錯看成了蘭羲之，還是浮夢生進入這曇華一夢時，被短時間恢覆了本體？

“大哥……”喃喃道出一聲，卻是無盡繾綣眷戀。

“好友一直在找的人，便是令兄嗎？”浮夢生輕聲道：“但杜蘅君已不在世間。”

“他還在，”姬無羨定定地看著眼前人，肯定道：“他還活著。”

只是失去了所有有關蘭羲之的記憶，忘記了他們共有的過去。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杜蘅君的確已不在世間。

姬無羨低下頭，他希望浮夢生憶起過去那些美好的時光，卻又希望對方永不憶起那些不好的。

自己可真是貪心啊！

浮夢生那雙淡琉璃色的眸中有微瀾，淡淡笑了笑，不再多言，只是轉身往來路而去。

姬無羨見狀，忙快步兩下跟上，兩人默默並行走了好一段路程，期間只有風將竹林吹得沙沙作響，幾只白鳥振翅穿梭掠過婆娑竹枝間。

“好友是如何進來這個幻境的？”太安靜了，氣氛有些微妙，還是姬無羨開口打破沈默。

“你離開後的次日，道子煉紫荊丹所需藥草用盡，便想去月華嶺采藥草。”浮夢生頓了頓：“剛踏出明月山的防護陣，就不慎被人套了麻袋，失去知覺。”浮夢生終是笑道。

“……”

“唔，現今還有人用套麻袋這種古早手，道子也很驚訝。”

“我知道，你研究丹術藥理時常常忘我，”姬無羨搖搖頭：“但非常時期，好友你應該好好呆在明月山中。”

“眾人皆傳陰冥鬼首劫走了浮夢生，道子只是有點僥幸心理，采了藥草就回山中，想不到竟有人專程守在下山的路上守株待兔。”浮夢生一本正經道。

“……”借口。姬無羨心中冒出這兩個大字。

紫荊丹是修界武者間有名的療傷丹藥，上回浮夢生讓王氏那只隼帶走了幾瓶，姬無羨離開時明月山時還有好幾瓶，浮夢生自己用不上的，分明是念及此番動亂，正道力量多有損傷，要懸壺濟世為仙門出力。

“好友，道子所言非虛。”

“無論因為什麽原因下山，都不該。”姬無羨斂容，認真道：“踏足江湖，只會讓自己陷入危機。”

“適當條件下，危機亦是轉機，”浮夢生唇角又漾起笑容，帶點狡黠意味的：“道子雖被封在水晶棺中，卻能感知到外界一切，你入幻境，靈識便跟著來了，若道子還在明月山，今日你我不會見面，好友你是打算在這幻境中呆個天長地久忘記道子麽？”

姬無羨沈默不答。

“你我走了許久，都未出這竹林，知道為什麽嗎？”浮夢生的笑容帶了點輕愁：“曇華一夢，境隨心轉，因為你還在猶豫，在這裏，有你的兄長蘭羲之，你不願意隨道子離開。”

“浮夢生，我……”

“起風了。”浮夢生閉目，竹葉紛飛間，遠方有簫聲幽咽傳來，詭異婉揚，他們周圍的世界正在漸漸崩塌，如同透明的水晶碎片，發出清脆的裂響：“看來是那個人發現道子這道靈識，要為你重建一個幻境。”

“道子只能陪你走到此處了。”白衣道者的身體漸漸變得透明，眉眼間仍然含笑，神色安寧。

“好友！”姬無羨急切上前，想去拉住浮夢生，手卻穿過了對方的肩膀，沒有抓到任何東西。

“好友是留下，還是自行打碎幻境回到現實，選擇權在你。”浮夢生語氣從容，那點輕愁也消失不見：“無論多久，道子都會等你。”

“浮夢生！”姬無羨只覺得心口一沈，下意識想去抓住對方不讓他離開，卻是徒勞，那道身影終是如同霧氣般消散了。

而他所處之境，已然又換了個場景，竟是在姑蘇蘭氏府邸靈兮倚晴瀾外的大街上，入眼便是門前那兩只熟悉的石獅子，沿著圍墻所種的桃花如同淺粉色的煙霭，籠罩在青黛色的女墻上空，枝枝蔓蔓探出墻外來。

街上車水馬龍，人來人往，姬無羨望著那道緊閉的大門，往前走了兩步，終是停下腳步。

正逢一輛馬車急急而來，堪堪在離他三五步的距離剎住了車，馬夫一邊喘氣一邊有些惱火道：“這位公子爺，此處是交通要道，好端端的您擱大路中間站著做甚，容易出車禍的懂嗎？虧得小屏我車技了得才沒傷著您！這麽大人了您可長點心吧算小屏好心提醒。”

這劈裏啪啦倒竹豆的語速他十分熟悉，側身看了那馬車一眼，果然掛著有姑蘇蘭氏青龍紋家徽的旗幟。

那車夫看清他的臉，大驚道：“二……二公子，您不是在雲深不知處受罰嗎？大公子已經趕去找唐氏要人了。”

繼而一臉茫然道：“不對啊，二公子你怎麽突然長這麽高了？模樣也有點變化。”

又甩了下馬鞭，關切道：“是不是唐氏用了什麽妖異手法，二公子你中招了？”

姬無羨上前，走到小屏身邊，搖搖頭，聲音有些喑啞：“小屏，離開蘭府吧，不要再回來。”

“二公子，您怎麽突然說這個？”小屏訕訕道：“我，我是不是說錯什麽話了？”

姬無羨搖搖頭，轉身就走，小屏楞在原處，望著紅衣青年的背影，不由得大喊了聲：“二公子，您照顧好自己啊！”

姬無羨沒有回頭，加快步伐，一路上太陽穴突突跳得厲害，小屏，已經死了，死在姑蘇蘭氏被滅門那晚。

他知道兇手只有可能是自己，或者蘭羲之。

如果他留下，改變從前的軌跡，小屏就不會死，很多人都不會死，他們會在這裏，好好地活著。

沿途青磚帶瓦如同水墨畫卷延開一城，姑蘇街頭桃花繁盛如雲煙繾綣，有暖風拂過，落英如雨，沁人心脾的清香四溢，一如當年，好夢如舊，卻非當年。

如今獨他一人，只他一人。

現在他有機會在這幻境中修正過去，但假的終究是假的，永遠比不了真的。

姬無羨獨身走進一條陋巷，確定四下無人，抽出藏心，反手捅進了自己的心臟。

既然殺了過去的自己，便能取代他留在這幻境中，那麽捅死現在的自己，會不會離開這幻境？

這比打碎空間結界要省事許多，他決定試試。

鮮血噴湧而出時，正逢有個提著菜籃子的中年男人正好經過此處，嚇得籃子都掉了，蘿蔔白菜梨子骨碌碌滾了一地，大驚道：“夭壽啦！這裏有人自殺！快來人啊救人啦！”

姬無羨燦然一笑，金色的眸子有明亮的神采：“錯了，是自救。”

中年男人跌坐在地，看著眼前那十分漂亮的紅衣青年正如煙霧般漸漸消散，抹了一把汗，嘆道：“神……神仙？”

“凡人，修鬼道，抱歉讓兄臺受到驚嚇了。”姬無羨笑答，眼見這一刀有了效果，心情很好。

眼前之景如同被一雙無形之手瞬間捏扁，連同那人目瞪口呆的模樣被揉成一團丟掉，閉目經歷短暫黑暗之後，足下又是搖晃不定的飄蕩感，在漫天水汽中，姬無羨睜開眼，唇角一揚，金色的眸中卻無笑意。

“怎會……”白骨蛟本還在思索如何將眼前陷入幻境一動不動之人的肉身吞噬，卻見對方猝不及防反手給自己捅刀後蘇醒過來，吃驚之餘揚尾一擊，卻被狠厲刀勢瞬間化解。

“再問一次，閣下希望，怎樣的死法？”姬無羨長刀指蛟，下巴微挑，語氣森然。

嶺上簫聲再起，然而氣息不穩，簫音難續，白骨蛟尚未來得及發難，那道紅衣身影已有所動作。

“假的，永遠也不可能比得過真的。”姬無羨冷笑一聲，提刀掠身於巨大的白骨骨架間，不過片刻功夫，便將那只巨型骨獸卸成一座白骨堆，再無生氣。

姬無羨取了蛟首鑲著的觀塵鏡碎片，一刀將白骨蛟頭顱削飛，踏波穩穩落回孤舟之上。

那蛟首在空中劃出一道淒涼弧線，落在那骨堆之上，眼眶中冰藍色的冷焰早已熄滅，在場眾人無不稱讚那精絕刀法，又見姬無羨擡手取符，符紙如同白鳥翻飛，落在那蛟骨上，觸之則燃，不多時，那座巨大骨山已燃成一座火焰山，碧水被火光映紅了一片，蛟骨在熊熊烈火中化作飛灰，倒是幹凈利落斬草除根的手法。

修士們看著眼前水火交接的一幕，才都想起這人也是個魔頭，稱讚之聲消失，但也不敢有什麽過激言論，一個個面面相覷，不知該說點什麽，現場倒是一片安靜。

姬無羨已行舟至水晶棺前，棺中人衣飾容貌皆是蘭羲之無異，然而頸項上白皙皮膚還有道淡淡的紅痕清晰可見，是上次在鐘南山上被歹人所傷。

目光在那傷痕處停了下，隨即移開，那天他去遲了一步，只聽見那些雜碎傷了浮夢生還想要繼續發難，他當即下了殺手，飛葉擊殺，那群人的狗頭顱滾了一地，周遭林木皆染血，他踩過那片屍林，心中毫無波瀾。

從前不止一人指責他殺人的手法殘忍，他從來都不是正道棟梁。

但他想保護的人是。

浮夢生本該在山中清修，與清風明月相伴，不染紅塵。

更不該被卷入塵世動蕩中。

“好友，我回來了，我不想讓你等太久。”姬無羨垂眸，擡手輕輕撫過棺蓋邊緣，喃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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