岸邊的仙門中人不敢掉以輕心，將圍觀群眾護在安全區內，面上強作鎮定，心中卻都在忐忑。

這群魔物兇殘無比，那只首領更是難以對付，若真有一戰，他們根本毫無還手之力。

只有姑蘇蘭氏長公子能仰仗，但他與惡蛟相鬥已久，是否還有餘力顧及岸上的情況？

蘭二公子蘭羨，面對那只巨型鬼車鳥居然能面不改色，似乎還在與之交談？

那些鳥靈似乎能透過人們的表情看穿他們的內心，磔磔的怪笑聲無法密集，現場更增恐懼不安的心緒。

“讓你的手下收斂點，吵死了。”紅衣少年蹙著眉，語氣不耐道：“要相殺，盡管來。”

“哎呀，你我之間，可有相殺的基礎？”墨靈笑靨如花道。

卻是刀光一閃，眾人驚呼，黑羽零落間，那只鬼車鳥首領光滑潔白的臉上多了刀血痕，傷口從額心直達下頜，如同白瓷裂出一條縫來，殷紅的血汩汩流出，她身後的那些鳥靈躁動起來，墨靈輕蔑地扇了兩下翅膀，環伺周圍的黑色鳥群瞬間噤聲，縮了翅膀停在半空，沒敢輕舉妄動。

“多說無益，註意來！”少年手執華麗彎刀，豎刃以對，刀柄上的蝴蝶銀飾與鋒利刀刃皆閃耀著冷寒光芒，映出一雙狹長銳利的眼。

“小卷毛你對我不要這麽有敵意啊！”墨靈卻是噗嗤一聲笑出了聲：“我是來給你通風報信的。”

蘭羨楞了楞，握刀的手依舊未放松：“你什麽意思？”

“字面意思啊，”墨靈又咯咯笑了兩聲：“朝歌唐氏，這兩年暗地裏一直在對紫霄學宮下手。”

“這個我早知道，唐氏想拿紫霄學宮開刀揚威，可惜被打臉好幾次了。”蘭羨嘴角浮現一絲諷刺笑容。

他印象深刻的就有大哥與他參與的血鎖魂鈴事件以及那個難搞至極能扭曲空間的結界被宮主打破，眾學子上下學出行終於恢覆常態的事。

“那是之前，唐敏現下對觀塵鏡的操縱手法已爐火純青，已迫不及待對各大仙門動手，”墨靈笑容愈盛：“這湖中蛟，還有我們這群夜星子，什麽妖魔鬼怪都被召出來為他效命，這修界，怕是會暗無天日了。”

“少在這裏危言聳聽！”

“你分明是信的，”墨靈笑道：“別人的死活我無所謂，就來提醒你一句，你天分過人，又修了鬼道，已被唐氏納入抓捕名單，是唐敏指定要吞噬進補的，要麽現在就放棄，自廢修為保命，要麽，讓自己盡快變強。”

“放棄？你是在說笑麽？”

“很好，那就變強，”墨靈年輕的臉上有著讚許的笑容，伸出爪子，遞出一卷竹簡：“等你能用那支簫策萬鬼時，才會在唐敏手下有生還的可能。”

“唐敏，很強麽？”少年淡淡看了那鳥靈一眼，沒有接那竹簡。

“你對真正的力量一無所知。”墨靈將竹簡丟到船上，搖搖頭嘆道。

“為何告訴我這些？”

“你忘了太子殿下，忘了他養的那只黑小鳥，忘了在羽衣國的一切，但我記得你，你是我的朋友。”墨靈微微俯身，展開羽翼，如同要去擁抱那位紅衣少年：“那時候的你，眼珠如同黑曜石般美麗。”

卻被對方後退兩步，橫刀於身前阻擋：“抱歉，我不喜歡這樣被人或者魔觸碰。”

“魔物擅長迷惑人心，可惜，在我這裏，行不通。”少年冷聲道，他天生金眸，他的朋友們都在紫霄學宮，他有世界上最好的大哥，此刻大哥還在水下與惡蛟一戰，他必須比任何時候都清醒，不給任何魔物可趁之機。

“那為何要救我？”墨靈臉上的笑容斂去，血色立瞳中眸光暗了暗：“我自沈眠中醒來，第一眼就認出你了。”

“誒，別自作多情，我殺那蛇妖是為奪默情，破除封印是為曲譜，並非特意救你。”少年十分幹脆道。

當初他端了那蛇妖的老巢，只為鬼簫及樂譜而去，打破封印後卻發現與那曲譜同在的，還有只奄奄一息的小黑鳥，以為是只普通靈禽，便隨手渡了點修為給它，紫霄學宮禁養寵物，他便捧著那只小鳥找了片林子準備放生，誰知鳥兒回過氣來，化回原形，竟是只巨大的鬼車鳥，跟在他身後認親還不停講羽衣國的故事，令他十分頭疼，好不容易才甩掉，今朝再見，她竟能統領一群鬼車鳥了，確實不容小覷。

“你今天來這裏，只有這個目的？”紅衣少年俯身，拾起那竹簡，對墨靈晃了晃。

卻見對方眼神一淩，發出刺耳尖唳，利爪猛地朝自己心口抓來，他來不及思考，下意識揮刀而斬。

眾目睽睽之下，墨靈負傷，帶著那群鬼車鳥倉皇而逃。

圍觀者爆發出一陣排山倒海的歡呼聲。

少年握著竹簡，怔怔地看著那片烏雲呼嘯著遠去，明白了對方的用意。

“哼，多此一舉。”蘭羨將刀歸鞘，轉身望著走到船舷處，水下毫無動靜，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他在船上來回踱步，終是忍不住，席地而坐，擡手勾了勾小拇指。

“卬明月太息，紫薇星伏明。”少年念動口訣，一條紅線若隱若現自他指尖延伸至湖水中去了。

他在心裏輕輕喚了聲：“大哥。”

“阿羨，我正要聯絡你。”

“你在哪裏，我這就過去找你。”我很擔心你。

“留在船上不要離開，”那邊沈默稍時，才道：“我在……蛟怪腹中。”

少年豁地起身：“大哥？！”憂急攻心，體內躥起一股寒意，頭暈目眩起來。

蘭羨深吸一口氣，勉強鎮定道：“大哥，你是故意的嗎？要從內打破？”

“嗯，我家阿羨真是聰明。”蘭羲之語帶笑意，語氣令人安心：“半刻鐘後，我會將蛟怪逼出湖面。”

“我再送一批紙靈助你。”避水珠的防護結界可隔絕汙穢，但蛟腹中空氣有限，他難免擔心蘭羲之現下的狀況，得盡快逼蛟怪上來。

“不用，我需要你，”蘭羲之喘了口氣，溫和道：“留在船上，用藏心與我合力破開蛟腹。”

“好。”紅衣少年乖順地點點頭。

那邊沒了聲音，指尖紅線亦再次覆歸無形，蘭羨抽出刀，金色眸子如同等待獵物現身的豹子般沈靜銳利。

時間一到，便是水浪鋪天蓋地翻卷而來，少年所在的船只瞬間被扯得咯吱作響，被接二連三的水浪一下下裹挾著，東搖西晃，蛟怪的身影在湖水之下像只無頭蒼蠅般撞來撞去，撞斷了好幾塊水下石峰，終於被逼出水面。

滔天巨浪掀翻了少年所立的船只，少年反應靈敏，如同鷂子般縱身躍至倒扣在水面的船底板上，等待時機。

如影隨形的白色紙鳥已經通體緋紅，是為蛟血所染，蛟怪腹部的鱗甲也被死盯著啄掉一大片。

蛟怪被疼痛逼瘋，再無冷靜之態，那雙立瞳中有憤怒痛苦，猛地沖向給它帶來此番災劫之人。

“阿羨。”

“大哥！”指尖紅線輕輕一顫，蘭羨躍身而起，踏浪而起，彎刀在重雲暗疊下劃出一道明亮光華，狠狠戳進蛟腹，與自蛟腹中的流光長劍撞出璀璨火花，再默契的刀劍相對一同下劃，就此將那蛟怪開腸破肚，再是反手一刀，掀起的浪潮將船只正回，身輕如燕地落回船上。

蛟怪發出生前最後一聲嘶吼，巨尾拍碎湖面，雪白的浪花飛濺，天地間已如下了一陣血雨。

蘭羨執刀而立，望著那道頎長高挑的身影執劍躍出，自漫天水霧中踏波而至，笑著上前兩步：“大哥，你無恙否？”

“無恙，”蘭羲之點點頭，攤開手掌：“你看。”

一顆赤紅流光的寶珠赫然在目。

“內丹取到了！多謝大哥！”蘭羨笑得十分開心。

“也多謝阿羨。”蘭羲之唇角亦漾開笑意。

岸上圍觀眾人的危機先前因蘭羨解除，此番見他勇鬥惡蛟，更是看得心潮澎湃，之前十分看好蘭羨的那位女修更是松了口氣，拍著心口直呼這就好，這就好。

惡蛟伏誅，雲開霧散，陰霾盡掃，清風徐徐，原來已是斜陽晚照，餘暉灑金，暈開七彩雲霓。

善後事宜自當由在場的當地仙門自行處理，蘭家兩位大小公子行舟至岸，人山人海歡呼聲中，姬無羨靜默而立，看著那兩道熟悉的身影穿過人群，蘭羲之周身流淌著溫潤如玉的氣息，紅衣少年跟在兄長身邊，滿臉驕傲大踏步而來，滿身朝氣與活力。

姬無羨的目光一直停在那白衣蓮冠的青年身上，金色的陽光落在那張美麗臉龐，眉稍鬢角，蘭羲之整個人都帶著溫暖幹凈的光芒。

二人行至他面前，姬無羨這才發現自己看得出神，卻是擋住了他們的去路，正要往旁邊讓開去，蘭羲之卻低低地“咦”了一聲，快步上前才駐足。

“阿羨，我知道你在我面前。”

他身後的紅衣少年疑惑地擡起頭。

姬無羨怔怔地望著眼前人，呼吸一滯，再也無法挪動腳步。

“阿羨，你為何不說話？”蘭羲之的手如同輕撫情人臉龐般，輕柔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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