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婆娑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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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霓羽屏退侍女,走到琴者不遠處草地上鋪著的簟邊跽坐,靜心聽琴。

一曲罷,道者拂袖,古琴消失,琴臺上空無一物。

“先生琴曲當世絕倫,不知霓羽是否有幸,能與先生切磋音曲。”

“耶~吾之琴藝不過爾爾,經不起小友輕撥琵琶弦之威,還是算了罷!今日獻醜只為辭別。”略顯薄涼的唇,說話的語氣卻是悠然。

琴者瓌姿艷逸,有一雙極好看的丹鳳眼,眸子帶點淡淡的茶晶色,十分漂亮。面戴描金繪彩狐貍哭臉面具,擋住鼻子以上大半張臉,可見弧線優美的下頜。

“先生說笑了。”

“哈。”琴者取出一個檀木盒,放在案上:“藥已制好,可壓制活傀屍顱內菌絲,期限一年。”

“多謝先生!”謝霓羽眼中已有欣喜與佩服:“不過數日,先生竟制成此藥了。”

“耶,是王謝兩家費心頗久,提取出菌絲小樣,做了許多關鍵工作,吾不過是摘取已有成果制藥,自然快。何況此藥只能壓制,無法根除。”

當年慕琴音也成功煉出過能壓制菌絲的解藥,然而卻被姬無羨毀為齏粉,一切歸零。如今又出現了活傀屍,從目前的寧床分析結果來看,活傀屍腦子裏的菌絲,生成和傳播途徑未明,但與姬無羨有著千絲萬縷的關系,菌絲入腦後,或可致幻,對姬無羨產生盲目的追逐和狂熱崇拜之情,用藥單方面切斷活傀屍與姬無羨之間的聯系早已提上日程,然而那種怪異菌絲實在棘手,制藥的進展頗為緩慢。

如今姬無羨身亡,活傀屍也並未恢覆正常,狀況反而愈發糟糕,有狂躁無差別攻擊親友與路人的,有以身殉情誓死追隨無羨君的,有拼命拉著無辜路人共沈淪的,大面積的妖鬼之禍已被鎮壓,活傀屍之禍卻一如即往令眾仙門頭疼。

“先生自謙了,能壓制已是雪中送炭,解我仙門燃眉之急。有一年的緩沖時間,我們會繼續想辦法。”

“哈,那善後之事,就有勞小友。”

“多謝先生,處理姬無羨之禍,本是霓羽分內之事。”謝霓羽起身,對琴者拜了拜:“倒是先生,早已退隱,遠避紅塵,此番卻特地前來,借蘭羲之身份除魔,又親自調藥,此番恩情,可有霓羽能報答之處。”

“小友無需多禮,吾此番,算是為了卻醫友遺願,”琴者輕嘆道:“慕姑娘終是作出了自己選擇。”

“慕姐姐……啊!”耳聞已亡故人之名,謝霓羽頓生難過。痛呼出聲,手已不覺撫上心口。

“痛失親愛之苦,總是難消。”蓮衣琴者似心有所感,勸慰她,目光落在那池蓮之上:“斯人已逝,但請小友節哀。”

“多謝先生,我明白,我……我只是……”謝霓羽眉心蹙起,聲音發顫,數年來壓在心中的痛,總是不經意間化作海嘯,席卷而來,好不容易,才又平覆心緒。

“霓羽失態了,請先生見諒。”

“當年,是吾未能阻止遺憾發生。”

“不,先生那時遠在天外,卻還是第一時間為慕姐姐解圍,做出指引。”謝霓羽平心道:“之後的事情,先生無法感知,遺憾,是多種原因所致,卻絕對跟先生無關。”

“多謝小友。”

“是我們應感謝先生,若無當初那封信,此番陰冥鬼首之禍,不會如此輕易結束。”

“耶~吾以為,浮夢生道長與季淩君才是此番布局的關鍵人物。”琴者微微一笑:“雖未曾未謀面,但小友言談間,自有頗多讚賞。”

姬無羨一事能順利解決,除了浮夢生提出計劃,各階段應落之子,事無巨細皆是王渙主導,連雲夢樓上演的布袋戲,亦是出自王若溪手筆,親自編排,花了重金雕偶,三顧茅廬請出已經退隱的操偶師,最終才使得姬無羨伏誅於蓮塢山。

“若無先生早前相助,此番無法成局。”

“哈。”琴者笑著搖搖頭:“還有一事,小友務必放在心上。”

“先生請講。”

“觀塵鏡。”琴者淡然道:“如今仍然下落不明。”

謝霓羽怔了怔:“我以為,觀塵鏡已在先生處。”

琴者笑道:“唐氏覆滅後,世間無人再見過觀塵鏡,吾曾致力尋過,卻也未果。”

“那當年在不謝花臺,先生所言……”

“虛張聲勢罷了。”琴者笑意愈深:“恐懼,永遠是壓制躁動的良藥。”

“先生對人性也如對病理般,洞悉得如此透徹,霓羽佩服。”

“耶~吾不過是在賭,畢竟誰也無法預知未發生之事。”

“原來如此。”謝霓羽眉心輕蹙:“多謝先生,我會將此事放在心上,不會發散。”

“小友此舉,意為避免造成不必要的恐慌。”

“是。”謝霓羽神情凝重:“眾人皆以為,觀塵鏡被一位不入世的高人所掌,還算安全。現下不能再讓已平靜的池水再起波瀾,觀塵鏡一事,霓羽會與王氏、東宮相商。”

“從洪澤湖蛟禍,到唐氏統轄的黑暗期,再到陰冥鬼首之禍,可見修仙界不安因素還真多,但願今後再無鍘月之征和埋骨嶺之戰。”

“是,止戰之殤,修仙界已無法再承受一次。從現在起,霓羽身前,便是防線,霓羽身後,絕不允邪佞奸詭踏足一步。”謝霓羽斂容,神情肅穆。

“耶,小友再如此嚴肅,吾寧願被當年蓮池邊那位小姑娘喚蓮花精。”琴者笑意不減。

“先生是指第一次通過池中蓮華傳言於我。”謝霓羽終於微微一笑。

池中蓮花是謝氏上任家主帶回的古境物種,從未開花,古境與謝霓羽所在的世界為鏡像雙生,季節相反,暮秋對盛夏,當年初見蓮華綻放,謝霓羽並不為異,只是有天她在蓮池邊靜思,有朵蓮花竟然能說話,著實讓她驚了驚,不由脫口問了句:“你是蓮花精嗎?”

答案當然不是,只是琴者借助蓮花千裏傳音,釋明身份與不謝花臺之事。

“當年貿然相問,讓先生見笑了。如此黑歷史,還請先生忘了罷,多謝。”

“哈,吾已經忘了。”語罷,兩人皆笑了起來。

不遠處花樹一動,謝霓羽眼風掃到一角紫衣,在那人逃走前,便已掠身而去:“不來見過先生,鬼鬼祟祟做什麽?”

樹後傳來少年胡亂撲騰的聲音:“阿姐,別別別打,住手住手,有人客在,氣質,氣質,啊!痛痛痛痛痛……”

不多時,謝霓羽便拎著個俊俏紫衣少年前去琴者處,那少年被拎著已放棄抵抗,像只垂頭喪氣的小鳥崽。

“小友快放手吧,切莫傷了男子漢的顏面。”琴者笑道。

謝霓羽松開手,那少年終開心地活了過來,邁步上前,拱手行禮道:“小……少禦見過先生!”

琴者笑著替他拍拍身上的灰:“小友是為你好。”

“放心吧先生,我知道阿姐是不想讓我有壞習慣。”謝少禦看著眼前人,呆了呆,清醒過來忙道。

“倒是個聰敏豁達的好孩子。”

“男孩子就一點好,皮厚經揍。”謝霓羽哼了一聲。

“阿姐,我又不是故意偷聽你們講話的,只是見你與先生聊得投機,不忍打擾。”謝少禦悄悄往琴者那邊移步。

“那我還要謝謝你了?”謝霓羽沒好氣道。

“誰讓阿姐之前都不告訴我,住在霽晴川的蘭羲之,竟是一位神仙般的哥哥假扮。”

“事關重大,隱瞞身份是先生與我的考量。”

“這就算了,阿姐,原來那天在雲夢長廊,眾人都在做戲給姬狗……無羨看啊!我才曉得,金胖竟是表舅東宮神月,我一直以為他只是位富商,太過分了,這是化裝驢我呢!子美和藍采作為瑯琊王氏子弟,自然也參與其中了,但我看子美那天悶悶不樂,或是因為將我蒙在鼓裏心有愧疚。嗨呀,還是子美最好了。”謝少禦邊邊說邊瞟了謝霓羽好幾眼。

“重點。”

“你們下次要找演員,可不可以考慮一下弟弟我啊!”謝少禦委屈道。

“可以,等你再穩重些,演技能趕上阿乙,姐姐我倒可以考慮。”

“阿乙差點被姬狗……姬無羨一眼蕩魂,演技哪裏好了。”

“普通人第一次看到那雙眼睛,就是如此反應,若無其事,反而會讓他起疑。”謝霓羽平靜道:“那個人,向來對自己的外貌很有自信,觀察力亦驚人。”

“嘁,不就是臭美又狡猾嘛。”謝少禦不以為然道,被謝霓羽掃了一眼,忙又岔開話題:“說起來,謝氏新收了門生阿乙我也不知道,我要這二公子身份何用!”

“哦?那阿姐修書一封給父親,幫你斷絕父子關系?”謝霓羽淡淡道。

“阿姐!!!!!”

“呵呵。”

“……”

“哈,小友與令弟真是姐弟情深。”琴者笑道。

“先生……”謝少禦臉上是快哭出來的表情。

“先生請不用理會他。”

“吾也該啟程了。”晨霧已散盡,紅日早已沿飛檐攀升而上,給檐獸披了層橘色的光,蓮池亦是波光爍金。

“此番恩情,霓羽謹記在心,他日必會報答。”

“無需。”琴者笑著搖搖頭,目光落在不遠處檐角的風鈴上:“就以那串風鈴為謝吧!”

“風鈴嗎?”謝霓羽雖驚訝,卻也沒多問,點點頭:“好。”

待取了風鈴,交到琴者手中後,便是分別時候。

“今後,還能再見到先生麽?”

“吾也不哉。”琴者笑意不減,與臉上哭臉狐貍面具結合,有種詭異的反差美。

“那就像先生此前說的,一切隨緣。”謝霓羽說完,便領著小弟恭敬拜別。

琴者點點頭,轉身離去,有疾風將那身靛青蓮花紋的白衣漾開波浪,銀色的長發恣意飛揚。

“走馬川行雪海邊,江南春秋舊曾谙。

婆娑浮夢真亦幻,書劍逆旅靖狼煙。”

蓮香散逸,詩號收音,雨霽晴川處,已不見那抹荷塘影。

謝家姐弟立在池畔,沈默半晌,還是少年先說話:“阿姐,浮夢生道長已經收下請帖,回來赴閬華宴,觀秋官祭禮。”

“嗯,做得不錯。”謝霓羽眼中有讚許之意。

“嘿嘿,說起來,神仙般的人物一個就很稀有了,我們謝氏居然能有雙先生,妙啊!弟弟我能吹一輩子。”

“換作思遠在,他會默默在心裏記下雙先生能為,且努力學習他們所長。”

“阿姐,思遠的確很優秀又努力啦,但你也對弟弟有點信心嘛!少禦也會向先生們學習!”

“正好。”謝霓羽搖搖頭,又道:“這是先生煉制好的藥,你先拿去醫部批量制作,再安排設置免費分發點。”

“啊,那些活傀屍腿毛似的各地都是,這工程量太浩大了,何況姬無羨死了,本是大快人心,就那些活傀屍還嚷嚷著要給姬無羨洗白,中毒太深,照此情況,他們不會主動喝解藥吧?”

“這都是你要思考的問題。”

“阿姐!”

“言而無信是小狗,方才誰說要向先生他們學習的?。”

“汪!”謝少禦吐了吐舌頭。

“又皮癢了是不?”謝霓羽清麗眉眼間終是含了笑意。

“皮一下想讓阿姐你開心點嘛,這些天你都悶悶不樂,弟弟我心焦。”

“姐姐知道。”謝霓羽擡手,揉了揉小弟的頭:“去吧,瑯琊王氏會協助此事,思遠也會來。”

“嗯嗯!我這就去。”謝少禦幹脆道。

少年知曉,姐姐是想一個人靜靜了。

紫衣少年離去後,謝霓羽閉目,深深呼吸幾次,翻手間,梵音現形。

不做武器時,梵音便只是普通琵琶,沒有冷洌破雲的氣勢,撥子輕挑,奏出的曲子,亦無殺意。

僅剩琵琶聲聲敘相思。

才下眉頭,卻上心頭,那抹繾綣如雲煙的溫柔身影,又浮現在眼前。

一首《涼州曲》畢,閉目卻止不住淚落。

“慕姐姐……啊!”琵琶落地,獨自一人,再次無法壓抑地痛呼出聲。

卻有人遞來一張蜀錦手帕,暗紅底子繡著古雅精致的金翅鳥紋。

正是身著玄底朱雀衣的王渙。

作者有話要說:  很久以前聽到過一首琵琶獨奏的《涼州曲》,驚為仙樂,蒼涼又悲傷的感覺,目前網上好像只有酷狗有版權,而且只有一分鐘左右的,大家也可以搜來聽聽^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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