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策萬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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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鐵你怎麽才回來!”伴隨著清脆的女聲,一道紫色身影閃來,清風撲面,將他手中那串酒瓶順了去。

紫影立定,是位身著參金線蓮家紋紫色外袍,袍下是素裳湘水裙的清麗少女,娉婷而立,腰上所系水晶蓮花墜在風中搖曳,襯得她人也如同一朵風中盛開的紫鳶花。

“謝小姐,紫霄……”那個修士有話要說。

“不是說了嗎,我們不在學宮喝。”謝霓羽翻了個白眼,拉著姬無羨蹬蹬蹬轉身就走。

走到人煙稀少的地方,兩人對視一眼,很有默契地順利翻墻而入。

尋了棵桃花樹,謝霓羽水袖輕甩掛住樹枝,借力足尖輕點,翩然翻身而上,半倚在樹上,微微闔眼:“我說老鐵,你那支竹簫不會真的是鬼物吧?”

“何出此言?”

“因為最近你心情變得些陰晴不定。”謝霓羽悠悠道:“蘭家名門正派,又是純劍修,若你覺得有壓力,可以來我金陵謝氏。”

“蘭叔叔對我很好,我修樂,他沒有多說什麽。”姬無羨肅然道:“這支簫也並無邪氣。”

“好吧,那事出總有因,你下山打壺酒而已,何事不開心了?要本小姐出馬討公道麽?”

“哈,酒來。”

“嘁。接著。”謝霓羽拋了瓶酒給他。

恰有疾風拂過,回憶如同過往如同風中殘葉簌簌雕零,他望著那紅楓,只見紅葉已化作滿目的紅,越來越清晰,即便閉眼,竟還是見到滿目的血色。

“為……何?”他不可置信地看著穿胸而過的長劍,內心的絞痛卻並非來自肉體的創傷。

蘭羲之面無表情地握住長劍,冷冷道:“如今你我,身在奈落。”

“為何……要血洗蘭氏,蘭叔叔是你的父親,死去的都是你的族人和門客,你……你怎能犯下如此滔天大罪!”他的聲音嘶啞,顫抖中帶了哭腔。

他是個孤兒,不知自己名字,父母留給他的,只有一枚小小的玉,刻著前朝貴族的姬無姓氏,對此他覺得是天大的諷刺,饑寒交迫時甚至想賣了那玉,卻終究沒舍得,直至凍昏在街頭。

他醒來時,入眼便是做夢也見不到的溫暖華室,驚慌間,有個溫和的聲音響起:“別怕,這裏是姑蘇蘭氏。”

將他撿回來的蘭羲之,那時也還是個衣飾光鮮的小公子,從小就是溫潤如玉的模樣。

蘭羲之從小到大,未曾向父親蘭霆提過要求,除了帶他回家收養這件事。

蘭霆同意了,蘭羲之開心了一個晚上,特地翻了辭典,找了個跟自己名字相似,意義又好的,單名一個羨字去問他:“小弟,你覺得這個名怎樣?”

“我喜歡這個名字。”

蘭羲之又開心了一個晚上。

蘭霆待他如同親生,蘭羲之亦很關照這位無血緣關系的弟弟,姬無羨資質修為屬於上乘,很為蘭家爭光,雖然性格與蘭氏謹言慎行的風格不同,蘭家其他人還是尊重他。

“蘭羲之,今後你做家主,我定全心輔佐。”他暗暗在心裏下決心。

他天資聰穎,修為進展很快,十六歲便以一人之力殺了禍害洪澤湖一帶數百年的蛟怪,一舉成名。

朝歌唐氏主修鬼道,卻有仙家法器觀塵鏡,力量太過強大,時任家主的唐敏為人殘暴冷寒,其府邸所在的雲深不知處被題名仙宮,富麗堂皇,玉宇瓊樓無數,圈了半片紫薇山。唐敏更是以仙皇自居,其族中子弟也大多飛揚跋扈之輩,欺壓他人成性,犯下的罪行罄竹難書。

在三大仙門聯合討伐朝歌唐氏的鍘月之征中,在最終戰,便是姬無羨執竹簫默情,臨夜奏響。唐氏門下鬼魅皆受簫音影響倒戈。

姬無羨一曲簫樂策萬鬼,血洗了雲深不知處,暴虐無道的唐氏就此雕零。

鍘月之征後,坊間更有蘭二公子蘭羨將繼任姑蘇蘭氏家主,甚至能成為仙門之首的傳言。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從那時起便與蘭羲之有了嫌隙。

姬無羨後悔,沒有早日發現蘭羲之的不快與變化,直到後者盜簫召來傀屍釀成慘案時,他也未來得及阻止。

“眾人皆知,犯下罪孽的人,是你。”對方一手執默情,一手握劍,肩膀微微顫抖,幽深如古潭的眸中交織著痛苦與無奈。

那應該是蘭羲之第一次殺人,他是醫修,那雙勻稱修長的手,向來是用來救人的,此番卻是要置他姬無羨於死地!

為什麽!為什麽!

“你……你要欺瞞世人,將你之罪惡加諸我身,再伺機禍害其他門派嗎?!不……我不能,不能讓你得逞。”姬無羨雙手握住劍鋒,咬牙想將劍撤出。

“你……已癲狂了。”蘭羲之垂眸:“不管怎樣,事已至此,阿羨,認命就戮吧!”

如今謝霓羽也說:“他於我,如今是敵人,曾經的……同修好友。”

姬無羨不明白,自己究竟做錯了什麽?活得如同過街老鼠般,無法以真面目示人,如今連昔日摯友,竟也不再信任他。

就因為蘭羲之,陷害他的人,將一切過錯推給他,帶著美名死去。

許多人都以為,蘭羲之已死。

他也不解,蘭羲之做這一切的意義,人死了,便真的什麽也沒有了,大費周章只是徒留美名,又有何用?

姬無羨自嘲地笑笑,滿世界都在構陷自己時,還有那麽少部分人在為自己據理力爭,不同流合汙,卻被別人歧視稱作活傀屍,如今這顛倒黑白的世道,他並無留戀。

可現在他知道,蘭羲之還活著,血洗姑蘇蘭氏的罪魁禍首,如今還活著。

他要找到那個人。

“君莫笑,當真佳釀,只是沒有共飲者,當真寂寞。”姬無羨閉著眼,卻還是有一滴淚無聲劃過眼角。

身邊有人輕嘆了聲,他驀地睜開眼睛,卻見一方雪白錦帕。

“抱歉,今日失態良多,此番又讓道友見笑了。”他楞了楞,接過帕子低聲道。

“閣下不必介懷,道子未曾看見。”對方依舊笑容和煦。

“原來道友也會說笑……”姬無羨說完,卻發現哪裏有不對。

那人說話時,雖然看著他,但那雙湛若秋水的眼眸,並無任何聚焦,也沒有眨一次眼。

“你的眼睛……”姬無羨倒退一步:“怎會,怎會……”

“閣下也不必驚訝,道子雖眼盲,但通過經年練習,加上有這面銅鏡指引方向,提醒障礙,行動倒能如常。”又是那種溫和耐心的語氣。

“抱歉。”姬無羨深吸一口氣:“我只是,只是又想到了那位故人。”

足邊細犬嗚咽了一聲,道者伸手摸了摸它的頭:“好狗兒,你也在替主人悲傷嗎?”

黑狗狂點頭,發出嗚嗚嚕嚕的聲音。

“真的很像嗎?道子倒是對閣下那位故人有些好奇了。”那人笑道。

真的很像,蘭羲之在十歲那年,眼睛便盲了,因為姬無羨。

那些久遠的回憶,好的壞的,溫情的肅殺的,都爭先恐後地要湧出來。姬無羨卻定下心神,不敢再去多想,只是看著眼前之人,內心渺小的期盼又多了幾分,眼眶又是一澀。

卻有人拉了拉他的衣角,他低下頭,見是一個梳著百合髻的黃裳小姑娘,灰頭土臉的,似是逃過之前那劫的百姓,正舉著串糖葫蘆遞給他:“哥哥不哭,吃糖糖。”下一刻就被追上來的老婆婆抱了回去:“丫頭啊,奶奶才說了不要亂跑不要亂跑,你怎麽不聽話呢?”

又對兩位道:“年青人,打擾了,老身孫女不懂事,方才經了變故尚未清醒,你們莫怪啊!”

“小姑娘很可愛。”道者柔聲道。

“哇!美人道長哥哥你在誇我嗎!你們的汪基也很可愛,我能摸摸它嗎?”小姑娘揚起頭,眼睛笑成了月牙。

姬無羨楞了楞,老婆婆忙解釋道:“狗子,是狗子。”

“狗基。”小姑娘重覆了遍:“我知道,羲之哥哥昨天還說,非已之物,勿要擅動,講道理,我要摸摸汪基,就要經過主人同意。”

“是杜蘅君蘭羲之。”老婆婆搖搖頭糾正道。

“大娘,你們同他……熟識麽?”姬無羨似不想說那個名字。

“不不不,是因為老身住的地方離哨崗近,前些天受到妖物攻擊,杜蘅君前來查看情況,這丫頭又跑去看新鮮,差點誤事,好在杜蘅君能為非凡,為人大度,未同我們計較。”老婆婆嘆了口氣:“最近真是多事之秋啊,活了幾十年,金陵城從未如此。都怪那瘟神姬無鹹哦,走到哪裏哪遭災。”

“嗯,說得也是。”姬無羨的內心毫無波瀾,一路上這樣的話他聽了不少,他若死了,定是人人稱道,大快人心。

又有不知哪裏來的蒲公英,輕輕漂浮在空氣中。

“紅衣哥哥,我能摸摸它麽?”小姑娘再次請求道。

“同意,但我經過一個長滿艾草的山坡時,被它跟上的,不知道算不算它的主人。”姬無羨用輕松的語氣道。

“汪!”黑狗汪了聲,飛快地搖著尾巴。

“汪基說你是它的主人耶。”小姑娘開心到:“現在我能摸摸它的狗頭了嗎?”

姬無羨點點頭:“你喜歡它嗎?”

“喜歡!”小姑娘親昵地用手輕撫細犬的毛絨絨的狗頭:“它有名字嗎?”

“還沒有。”

“那叫它小艾坡怎樣?”

“很好的名字。”姬無羨穩穩心神,又對那老婆婆道:“大娘,您說的杜蘅君蘭羲之可是姑蘇蘭氏長公子?”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這章寫得真是心情舒暢lala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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