倚著墻透過破碎的窗戶看天上的月亮，鐘坤忽然發現月亮裏有她的影子。

不禁臉紅了起來，甩了甩腦袋，覺得自己一定是餓出了幻覺。

心裏暗自吐槽：沒良心的，真的棄他而去了，一點都不知道心疼人。

好餓。

肚子正咕嚕亂叫著，墻角稻草裏傳來吱吱的老鼠叫。

鐘坤抿抿唇，嘆了一聲，看來今晚只能與老鼠相伴，一起入眠了。

門外突然傳來瑣碎的聲音，緊接著是鎖被打開的聲音，秉著呼吸聆聽片刻，鐘坤眼裏閃光，脫口而出：“娟兒，是你嗎？”

剛邁進來的一只皮鞋頓了頓，才邁進來了另一只。

女醫生站在門口，手上還端著一盤饅頭，看到他後，笑瞇瞇地說：“對不起，讓你失望了。”

“啊……沒有。”鐘坤怔了怔，回了神，“你怎麽有鑰匙？”

“趁著給村支書聽診的時候，偷偷拿來的。”女醫生蹲下來，白凈的手指拿起一個玉米面饅頭，“吃嗎？”

鐘坤湊過去，乖乖地張開了嘴，咬了一大口，就著溫暖一起咽了下去。舔了舔嘴唇，說：“要是再來點水就更好了。”

女醫生彎起眼睛，從大口袋裏摸出一個水壺，擰開蓋子，貼心地送到他嘴邊。

他仰頭灌了一陣，直到水壺見底，才停了下來，一本滿足地讚了句：“爽。”

繼續讓女醫生餵著饅頭，女醫生含情脈脈地看著他吃完，問了句：“飽了嗎？”

“嗯。”他打了個嗝，舔了舔牙。

“這個……”女醫生從口袋裏摸出兩張百元紙鈔，拿在手裏，嘴角微翹，“對不起，我騙了你。我爸爸是院長。”

看到錢之後，鐘坤眼裏一亮。

女醫生湊近，離得很近，仔細地看著他的臉，很俊的一張臉，無論是學院還是醫院裏，再也沒有如此完美的一張臉，她頭一次見到讓她如此心動的人，不免膽大了些。

朱唇輕啟，彌漫著果香，她握上他的手，輕輕地問：“你今天說，要把自己賣給我，還算數嗎？”

空氣間蔓延著暧昧的氣息，鐘坤定定地看著女醫生，心裏湧起滿滿的暖意。

他張開嘴，低著頭與女醫生說了什麽。

女醫生眼神在跳躍，最後默默地閉上了眼睛，伸著脖頸，吻在了他額頭。

起身離開了柴房。

長夜滿滿，無論是村裏，還是鎮上，都是無盡的漫長。

倚在墻上，鐘坤靜靜地閉上了眼睛，沈沈地睡去。

·

晨曦剛剛來開白天的大幕，冷冷清清的大街行人蕭條。

推著平板車，易倩與六姐鎖好了小賣部，前往隔壁鎮子進貨。

六姐推著平板車，板車上放著一塊挺重的磨盤，是原來的店主留下來的東西，六姐琢磨著這東西也用不到，再加上手裏正缺錢，還不如趁著進貨，順帶拉到磨坊賣幾個錢。

早上她們草草吃了幾個餅果腹，走到街攤前，冒著香噴噴的豬肉包子，活生生地把她們的味覺給喚醒了。

六姐咽了咽，對她說：“七妹，等六姐有錢了，給你買一串豬肉，咱自己包包子，加上大蔥，再加上咱自己調的香料，保準比賣的香。”

“嗯。”易倩懶懶應了一聲，失了魂似的在身旁走著

。

六姐覺察到了什麽，問：“怎麽這麽沒精神，是不是生病了？”

“沒。”就是聯系不上搭檔有些失落而已。

六姐放下手中的扶手，在衣服上擦凈，才擡手覆在她額上放了放，驚叫一聲：“哎呀，你在發燒七妹！”

怎麽辦？

六姐四處張望了望，看看附近有沒有藥鋪什麽的。

“沒事的，六姐，我就是沒睡好而已。”易倩拉住六姐，點了點頭。

雖然有些猶豫，但附近確實沒有可以看病的地方，只能到了進貨的地方再說。

於是，繼續前行。

“七妹，別看現在咱們過得是辛苦了點，但是，你要相信六姐，只要熬過眼前的這段苦日子，日後咱們一定會發達，過上好日子，給你請一個好醫生，給三姐配一副好拐，給大哥二哥娶好媳婦，讓咱媽住進好醫院……七妹——”

正說著，六姐驚呼一聲，眼疾手快地接住了身子失去重心往後仰的易倩。

想必是，燒暈了過去。

六姐四下張望，背上易倩敲響了街邊的人家門。

拍了好幾下，裏面才有人問了句：“誰呀？”

“過路的，我妹子發燒暈過去了，能不能討碗熱水喝？”

隔了幾秒，門打開了，是個半百的寡婦，看了眼背上的人，領著她們進來了。

將易倩放在藤椅上，接過端來的熱水，說了聲“謝謝”，送到易倩嘴邊，餵了幾口，眼睛才虛弱地睜了睜。

寡婦冷眼看了看門口的平板車，問了句：“你們這是打算上哪？”

“姬縣進貨去，俺們開了個小賣部。”

“哦，”寡婦應了聲，“那，拉著磨盤幹什麽，怪沈的。”

六姐用袖口擦了擦易倩額上的汗，說著：“進貨錢不夠，尋思著把磨盤換兩個錢。”

寡婦轉身拿了條毛巾，說：“那邊甕裏打盤冷水，浸浸冷水，降降熱。”

六姐麻利地去了，不大一會兒，就回來了。

將濕毛巾折好，壓在她滾燙的額上，用手扶住。

“姐，”易倩醒來，“我沒事的，咱們快走吧，別耽誤了時辰。”

“進貨是很重要，但你的身子更重要，你這樣我怎麽能讓你走。”

“可是……”易倩還想說什麽，嘴卻被六姐捂上了。

寡婦不禁搖搖頭，難得見到如此姐妹情深的，說了：“你不是有平板車嗎，你推著你妹子去進貨，兩不耽誤。正好我這裏缺個磨盤，懶得上街買了，直接卸到我院裏，多少錢我給你。”

兩人相視一望，易倩點頭，六姐只好應了。

·

重新出發之後，已是日上桿頭。

她們走到姬縣時，剛好趕上合作社即將關門。好在六姐精明，考慮周到。將事先列好的條子遞給店主，然後在琳瑯滿目的商品櫃前轉著看。

牙膏、牙缸、雪花膏、蛤蜊油、勺子、針線、打火機、煙、雨鞋、暖水瓶等。

玩具就是寫羊拐、呼啦圈、玻璃彈子、陀螺等。

轉了一圈，始終沒有六姐想找的新奇物件。

店主將打包好的貨放在櫃臺上，滿滿的一大包，用油紙包的嚴嚴實實。

店主好心問了句：“打哪兒來？”

“鄰縣。”

“那可不近，趕緊回去吧，要下雨了。要不要傘？”

“不要了，沒錢了。”

六姐托起一大包貨，扛在肩上，往平板車上。

易倩趕緊上前幫忙，六姐忙搖頭，將沈重的貨物放在平板車上，才松了一口氣，用袖口擦擦易倩額上的汗，說：“你歇著，有六姐在，不用你做任何事情。”

然後拍拍平板車：“你坐，姐推著你走，姐從小挑糞練出了一身的力氣，現在可終於用到正道上了。”

易倩搖搖頭，咬咬下唇，低著頭跟在六姐身旁，一起走著。

想起店主的話，擡頭看看天，果然天色有變，黑壓壓地正往東襲來。

於是加快了腳步，希望能在下雨前趕回家，莫淋了貨。

可惜走到半路，雨點就開始淅淅瀝瀝地往下落著。

·

柴房門打開時，鐘坤正倚在墻根看著窗外，天邊傳來的隆隆聲透過窗戶傳入他耳中。

濃密的眉頭輕輕皺著，聽到腳步聲，才懶懶地收回視線。

村支書手裏拿著一條長長的牛鞭，目光迥然，兩人站著對視半天，村支書才說：“你小子走運，出去吧。”

不知道這小子哪裏不一樣，竟然讓女醫生心甘情願地賠了一輛嶄新的永久牌自行車。肯定是這小子和女醫生有一腿。不過看不出來，這女醫生還蠻有錢的……

思索著，鐘坤說了一句：“綁著怎麽走？”

村支書給他扔了一把軋草刀，走了。

·

鐘坤伸著懶腰從村支書家裏出來後，沒有回家，仰頭看了眼天上的烏雲，看了看院子裏嶄新的自行車，走了過去，大長腿輕輕一邁，跨上車騎出了村支書家，朝著鎮子的方向奔去。

“再借一次，這次絕對不賣！”

村支書正坐在屋裏喝水，聽到此話後，一口噴了出來，趕緊追了出去，結果早已沒了影子。

村支書氣得直不起腰，咬牙切齒地連聲罵著“小狗崽子！”

·

飛速地騎行在田間的小路上，風作的越來越大，身上的衣服被刮成弧形，鐘坤也不知道在想什麽，只是忽然很想見她，於是就來了。

穿梭過熟悉的街道，七拐八拐就到了六姐的小賣部門口。

可惜門是緊鎖的，小小的玻璃窗是黑的。

竟然不在。

倚在車座上靜靜等著。

不在訊號輻射區域內，到底是去哪了。

轟隆隆的雷聲再次從天上傳來，烏黑的密雲透不出一絲光。一道無聲的亮光從黑空中劈下，緊隨而來的才是一陣膽戰心驚的霹靂聲。

濃黑的眉頭不禁又皺緊。

沒來由地擔心。

又嘗試著發出訊號，結果卻是連接失敗。

易倩……

默默地閉上了眼睛。

不知道是從什麽時候開始，就有了揮散不去的影子。無聲無息地吞噬著他，直到讓他全軍覆沒。鐘坤望向街的盡頭方向，試著在行人之中搜尋她的身影。

睜開眼睛，腦海裏是她。

閉上眼睛，耳裏全是她的聲音。

[她說：餵，誰讓你進來的！]

兇巴巴的，也不知道誰會受得了她。

[她說：不用你管！]

脾氣也差，比他的脾氣還要差。

[她說：鐘坤，你也是孤兒嗎。]

當然不是，小傻子。他怎麽可能是孤兒。

但他知道，她是孤兒。

所以每次看到她的時候，心裏才總會疼一下麽。

強撐了許久，雨終於嘩啦啦地下來了。

一顆一顆地打在他的發絲，他的眼睫，他的臉頰，他的薄唇，他的肩膀，他的指尖，蒙了他的視線。

淡淡地抄著口袋，像是等女朋友回家的男人，靜靜地等著。

他鐘坤也有這麽不緊不慢地靜等一個人的時候。

不禁翹起了嘴角。

兩朵烏雲撞擊在一起後，發出猛烈的轟隆聲，震耳欲聾，風聲縈繞在耳邊，心裏忽然猛地揪了一下，鐘坤直起身，隱隱有不好的感覺在往上湧。

太久了，等了這麽久，遲遲不見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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