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三章 本章字數31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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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郁想起他以前看過的叫“電影”的東西。

最開始的時候他還不懂那是什麽東西,黑暗裏投影出來的人物甚至有厚度,觸碰時都能感覺到他們身上的溫度,看起來和真人沒什麽區別。

他還幼稚地以為自己可以和裏面人對視說話,結果搞了好一會兒才發現是他自己在自言自語,但這並不影響他的喜歡,還曾經把電影列入他自己排的人類最偉大的發明前三。

——人真的是很奇怪的生物,會因為這樣編排好的劇情發笑哭泣,感同身受,甚至短暫地忘記孤獨。

傅郁想,如果他的人生有什麽可悲的,那就是他太孤獨了,孤獨到他都想和全息投影交朋友,孤獨到他會背出完整的臺詞,代替裏面的人物,和其他角色對話。

他想起他曾經看的懸疑片,變態連環殺手吹著輕快的口哨,推著擔架車往地下的手術室走去,而他躺在擔架上,微微睜開眼,只能看到天花板上明晃晃的白熾燈,一盞又一盞,視野裏時亮時暗,即使他知道前方等著他的劇情,雞皮疙瘩也會爬滿全身。

他現在又有了相似的感覺。

臺階螺旋而上,長長地沒個盡頭,每上一層才會有個小窗,有光射進來,眼前些微亮一下,卻也聊勝於無,他甚至不能借著光看一眼傅斂羽的臉。

那首他無比熟悉的調子被男人輕輕地哼唱出來,回蕩在建築物裏,要是他能看得見他表情,他都想象得出那該是如何興奮的,坦然的,邪惡的混雜效果。

只是他這時候真的不知道他的大結局是什麽,期待感被完完全全的恐懼代替,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實際上他已經分不太清他到底出了房間還是沒有,傅斂羽的手段導致他不再敢相信眼前的事物,更何況對方給他餵了些什麽,手腳只能疲軟地搭著,軟軟地靠在男人懷裏。

他耳朵貼在他胸口上,卻聽不見心跳的聲音。

傅斂羽他不是人,他空有個人的身體,人的腦子,沒一顆人心。

他們走上了最頂層的平臺,面前有一塊大玻璃,照著男人一手抱著他,讓他坐在臂彎裏,像是抱著個娃娃。

傅斂羽撫摸著他的頭發,在他額前親吻,透過鏡子觀察他的反應。

“難怪我腦子裏住的那個外人,這麽喜歡你了。”傅斂羽把他的臉轉過去,讓他看著鏡子裏的自己,“你可能對美醜沒有什麽概念,但是這具身體要是放在外面的世界限量銷售,不知道該有多少人願意為你徹夜排隊。”

傅郁看著鏡子裏的自己,他穿著輕薄的防護服,頭發被整整齊齊地梳好,於他自己而言,他不過是長全了五官長齊了手腳罷了。

而他手腳上全是掛著吊墜的紅繩子,傅斂羽連掩蓋都不想掩蓋,那些一直扣在他身上的東西現了形,有它們在,他壓根離不開傅斂羽身邊。

“可惜,大概是沒有這種機會了。”

男人敲了敲玻璃,裏面的景象就呈現了出來,他看見無數張自己的臉,無數個自己閉著眼漂浮在一個個六角形的泡泡裏。

他的手因為緊張地猝然收緊,傅斂羽拍著他的後背安慰著他:“我說了吧,你是大白兔,下面這些,才是小白鼠。”

男人低沈地笑著,傅郁只覺得全身一點點涼下去。

——這個世界,比他想象得,要瘋狂得多得多了。

“下面這些全是你的副本,完美覆制了你身體的每個角落,和你經歷的一點一滴,即使這樣大人們還是不惜一切代價想要找到你真正的身體,你說,他們到底想做什麽?”

傅郁偏過臉,不去看下面那駭人的場面,傅斂羽卻把他放了下來,強迫他看著裏面。

“我很尊重你的想法的,所以,挑一個吧,傅郁。”

“什麽?”傅郁的聲音很啞,他在底下時崩潰地大喊大叫了,現在說起話來,嗓子裏還冒著血腥味。

“你喜歡哪個位置?角落一點不會被人發現?還是那種可以縱觀全局的角度?”傅斂羽的手指在玻璃上比劃著,像是在挑他今晚要吃的布丁口味,“我覺得那個不錯,既靠邊,又方便你看清楚操作臺上的人在幹什麽。說起來我要提醒你一下,他們做的事情可能有點難以接受,你最好多深呼吸幾次。”

傅郁沒有動,沒有理會男人說的話,也沒有在看下面,眼神空蕩蕩地飄著:“你……要把我和下面那些,那些做交換?你不要我了麽?”

“怎麽說呢,我曾經也以為我可以馴服你的。”傅斂羽的眼神裏帶了遺憾,但更多的是戲謔,“可你總是不服管,少說我也養了你十來年了吧,你倒是沒顆感恩的心。”

傅郁坐在那兒,像是靜止了一樣,可手腳上小掛墜晃動的弧度可以看得出來,他整個人都在顫抖。

“我有和你說過下一任信使已經被選出來了吧,是對可愛的雙胞胎,不過要比你安靜得多了,”傅斂羽挑著他的頭發玩,“起碼他們不會寂寞,孤單的時候會找彼此玩,這大概是雙胞胎最大的好處了吧。”

傅郁張了張嘴巴,發不出聲音,又閉上了。

“選不出來的話,我來幫你好了。”傅斂羽敲了敲玻璃,故作猶豫了一會兒,隨手指了一個,“就它了吧。”

他所指的那個培養皿應聲飄了過來,金黃的液面降下去,裏面的人睜開了眼睛,劃著手輕松地走了出來,臉上的表情和那個高臺上的信使相差無幾,因為陌生和詫異與他們倆保持著距離。

傅郁看著它,對方冷漠,高傲,優雅,一舉一動都點到即止又恰到好處,那是他被培養了無數年形成的習慣,在朝聖者面前,他要表現得像個高高在上的神明。

而此時此刻他看著這個和他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人”,只覺得滑稽可笑。

傅斂羽扶著他的肩膀,在他耳邊低語:“大人們既然這麽想要你,我就把你送給他們。怎麽樣,我是不是善良得像個聖人。”

傅郁強壓著內心那股毛骨悚然的感覺,想冷靜下來向傅斂羽求情,可男人沒有給他機會,只是漠然地一推他,那培養皿就裹了上來,不由分說地把他吞食進去,還沒等他反應過來,那液體又灌了進來,他站著沒動,死死地盯著傅斂羽。

男人笑著轉向了他的覆制體,不知道在說些什麽,隨機伸出了手,而那個“他”也從善如流地回應,臉上露出笑來。

那液體灌得很快,他一點阻止的辦法都沒有,漫過了他的腰,堵著他胸口不讓他呼吸,最後蒙上了他的口鼻。

那些粘膩的東西前仆後繼鉆著空子進入他的身體裏,傅郁的腳已經接觸不到實地了,視野也逐漸模糊了起來。

他想,他可能也沒有那麽那麽想要出去,沒有那麽那麽渴望自由,也沒有那麽那麽喜歡傅斂羽。

他其實只是想有人陪他說說話罷了,以前他坐在那棵樹的最頂上,看著朝聖的時候黑壓壓的人群,總是想,外面的世界有那麽多人,可他們卻不想和任何人產生聯系,而他一個人住在神殿裏,想著的全是如何去愛一個人。

所以當傅斂羽莫名其妙地進入他的生活時,他想,就是他了。

只是在那個時間點上,如果有另一個人出現的話,他大概也會毫不猶豫地愛上對方,然後和他一塊兒逃走的。

而那個人也不會在他身上裝各種奇奇怪怪的限制,讓他無法逃離這個小小的怪圈。

再說傅斂羽那麽厲害,說不定連他喜歡他這件事,都是被精心安排好的。

他努力睜開眼,外面的景色被扭曲得很不真實,但他還是能看見傅斂羽帶著那個假的“他”走遠了,消失在樓梯上。

——不要走。

他嘴上冒了一個大泡泡,嗚咽的聲音被埋沒在這惡心的液體裏,更多的黏液順著他的嘴灌進去,五臟六腑似乎都被黏住了。

傅郁想,他不該這麽悲傷的。

如果沒有傅斂羽,他不會那麽迫切地想要出來,他會在神殿裏乖乖呆到十八歲生日,然後一身輕松地下山,可能要吃點苦頭,因為他不會賺錢生活也不能自理,可什麽樣的難關克服起來,都沒他此時此刻從靈魂深處發出的震顫要來得難過。

——傅斂羽不要他了,因為他不是個聽話的小孩兒,離開的時候甚至不想回頭看他一眼。

但他其實知道那個所謂的傅斂羽分裂出來的“人格”,根本不該是他在神殿裏遇到的人。

那個“人格”會模仿傅斂羽說話的語氣,動作,表情,但“他”不是“人”。

他沒有自己的想法和情感,所做的一切都是惟妙惟肖的模仿,“他”觸碰他的時候手指都是僵硬的,甚至不敢騙他“喜歡”,真正的傅斂羽哄他撒謊和呼吸一樣自然。

而他也根本不熟悉尹青是什麽人,只是見過一面的交情,他憑什麽相信她而不相信傅斂羽。

可惜這些東西他都沒機會和傅斂羽說了,他雖然不確定對方身體裏住了個什麽東西,但既然傅斂羽不想要他了,那他也別想好過。

傅郁報覆似的想著,意識正要沈下去,四周卻亮了起來,他毫無壓力地睜開眼,面前是一個女人,正坐在桌前,朝他微笑著。

“終於見面了,信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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