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本章字數30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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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頭人比傅斂羽想象得要來得早,在他還沒完全適應傅郁那刻板的時間表前,就接到了消息,說是這場朝聖結束的時候有機會趁亂離開,過上無拘無束的生活。

無拘無束。

他看著光亮的勺子上映著的那個扭曲的臉,人模人樣,有鼻子有眼,會按照一定的頻率眨眼,就連鼻子都有呼吸的動作,只是做不出表情,像是制造者不了解這塊似的,腦子不能控制面部神經,不管他心裏想什麽,泛多大的波瀾,都是一副淡然的樣子。

無拘無束?

“你又在發呆了。”傅郁拿剛舔過的勺子敲他的頭,“這麽快就呆膩了?我可是在這兒呆了好久了。”

傅斂羽不答話,把他手裏吃剩的小甜點端過來,傅郁小口吃了好一會兒還剩下的大半塊蛋糕被他兩口吞下,只留點渣在盤底。

“你這個人不講道理!”

“是誰昨天晚上牙疼睡不著的?”

“那也能馬上治好的。”

傅郁撇著嘴看到門外,他不愛那放進嘴裏的小電鉆,也討厭牙齒被磨掉以後那股難聞的味道,鬧了一個晚上,傅斂羽為了哄他聽話,在整棵樹上掛了小盞的燈,看起來和星星一樣。

那樹實際上連接著他的心情,大人們也是不想他無聊才種了這麽一棵,只不過樹上的花從沒落得這麽歷害過,謝了又開,地上都被鋪成了粉色。

“你要珍惜自己的身體,”傅斂羽收拾掉了桌上的碗盤,“一副沒有經過任何改造,還過著舊時候生活的人類軀體已經很少見了。”

傅郁撐著手看他,嘴角帶的笑有些不太真實:“是因為你沒有嗎?”

傅斂羽背對著他,沒說話,也沒別的動作。

“只是因為少見,就值得珍惜了嗎?”

傅斂羽還是緘默不言,他已經開始習慣傅郁這樣稀奇古怪的想法了,反正不去和他說,等一會兒就會翻篇了。

畢竟他要走了,走之前少些交流,拉開點距離,對方不至於剛嘗到點甜頭就要迎接過大的落差感。

直到這陣沈默持續得有些長了,他才轉過身去,位置上已經沒有人坐著了。

空蕩蕩的。

傅斂羽想,可能即使現在他能夠做表情,也不知道該露出什麽樣子來了。

外面的燈可疑地晃了晃,連帶著影子也長了起來,傅斂羽沒在意,卻敏銳地捕捉到了樹葉的響聲,一個健步沖出去,剛好把從樹上掉下來的傅郁穩穩當當地接進了懷裏。

小孩兒顯然是有些被嚇著了,過快的心跳和泛紅的臉輕而易舉地出賣了他,可傅郁只是冷冷地看他,像他坐在大殿裏時,看著朝他下跪的朝聖者一樣。

“如果你沒接著我,我就摔死了,這樣的身體也算好嗎?”

傅斂羽看著懷裏人緊抿著嘴不讓自己踹氣,卻只讓呼吸越發亂起來,頭發亂糟糟地披散著,耳朵尖都紅得要滴出血來。

他想起昨晚他給傅郁掰開嘴巴檢查牙齒的時候,那雙小手還害怕地揪住他的衣服,耳朵也是這個樣子。

傅斂羽替他把頭發上的樹葉摘掉:“睡覺時間到了。”

沒顧上對方掙紮,傅斂羽強硬地抱著他回房間,強制性地替他洗漱完畢,把人摁進床裏。

傅郁自然拗不過他,就背過身不去看他。

“晚安,傅郁。”

一團黑影朝他砸過來,力道還挺大,在腦袋上彈出“嘰”的一聲慘叫。

他收下了這磨得都快看不請樣子的橡皮鴨,就當是禮物,準備離開房間,跨出門時,卻聽裏面傳來一聲悶悶的“晚安,傅斂羽”。

他輕嗯了一聲,關上門後靠著門仰頭看那滿天繁星,每一顆都是一個亮度的,假得明顯,傅郁卻開心得不得了,鼓著掌赤著腳圍著樹轉。

他扣著自己的手,試圖讓那悸動停止下來。

可他一閉眼一睜眼,全是那人的笑臉,白天和夜晚像是割裂的,太陽一落山,高高在上的信使就“噗”得消失了,那個又頑劣又溫順,又幼稚又古靈精怪的傅郁就跑了出來,叫他招架無能。

傅斂羽在門外站了整整一個晚上,背後就是那睡不安穩的小家夥,入睡前還是個不理人的姿勢,這會兒都有半條腿伸出床外來了。

這裏的夜晚過於安靜安靜,他都能聽得清傅郁睡覺時的呼吸聲,從前他以為所謂信使就是一場騙局,坐在神殿上的人是個圈養在山頂的孩子,哪懂人類的悲喜,現在才知道,他背後的生命是如此鮮活而豐富。

讓他又羨慕,又歡喜。

晨光熹微,起床的消息又顯示在了屏幕上,傅斂羽緩緩推門,傅郁還沒醒,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打出陰影,不安分的腳丫子露在了外面。

傅斂羽沒像平時那樣去揪耳朵,而是扣住了對方的腳踝,卻不想手還沒完全收緊,那只腳就倏得縮了回去,傅郁也直起身來。

“你,你做什麽?”

傅斂羽瞇眼,原來腳踝是小家夥敏感的地方,碰不得的。

“起床了,信使大人。”

床上的小家夥這才後知後覺地克制住面部表情來,可手還僵硬地卷著被子裹在胸前,更別提臉上不自然的潮紅,不像是清冷的樣子,倒是有點讓人遐想聯翩。

“你別碰我。”

男孩瞪著他,自己從另一邊跳下床去,有一邊的褲腿卷了起來,露出筆直細白的小腿來,腳踝透著粉,腳趾蜷縮著站在地上。

察覺到傅斂羽的目光,他踢了兩下腳把褲腿弄了下去,再踮腳去換衣服,大概是從沒自己動過手的緣故,繁覆的衣服套得有些吃力,差點兒沒站穩。

傅斂羽覺得自己大概是鬼迷了心竅,一個不經意的舉動把只屬於他的傅郁在大早上給放了出來,他還不想做任何補救的措施,目光勾勒著少年青澀的身體曲線,呼吸都急促起來。

直到傅郁實在是搞不定頭飾的時候,傅斂羽才走過去幫他扶正了,而對方也恢覆了慣常的感覺,沒看他一眼,只是擡著腳,等著傅斂羽給他穿鞋。

“最後一天了。”

傅斂羽說著,正準備去扶傅郁,卻被拒絕了,少年站起來,冷漠地平視著前方,一步步獨自走出門外,走進外面的花雨裏。

樹上的燈還亮著,只是白天的光遮掉了它們的光芒,顯得蒼白無力起來。

傅斂羽看了一眼,跟上了前面人的腳步。

一切照舊,只是最後一天的人確實是比前幾天要多了,那些沒得到祝福的人們全拼著這最後一天,否則又要等上三個月。

傅斂羽跟著信使上了座椅,在要替他鎖上鐐銬時,卻被對方抓住了手。

“我不想要這個。”少年擡起眸來,眼角是沒褪去的紅,“我疼。”

傅斂羽沒答應,但也沒動,兩個人就這麽僵持著。

頭飾上的掛墜因為佩戴者的動靜而碰撞出清響,帶著體溫的額頭抵在他胸前,傳出來的聲音又委屈又綿軟:“傅斂羽,拜托你了。”

傅斂羽扶著懷裏人的肩膀,讓他坐正了,把弄亂的頭發擺弄好,再抹了抹他的眼角:“好,不鎖這個。”

銅鈴已經敲響,該是傅斂羽走的時候了,他看著那孩子坐在那兒,流蘇垂下來遮住了勾人的眼,好讓他少留念一點。

只是那雙不安分的手伸了出來,很小,他一手能包兩只,指甲圓圓的,指節帶粉,在空氣裏抓著什麽,傅斂羽腳步一滯,彈了彈他的指尖,卻被勾住了小拇指:“謝謝你,傅斂羽。”

幕布拉開,殿裏只由蠟燭照明,臺下黑壓壓的氣氛讓人感到窒息,傅斂羽走的時候都不敢回頭,怕自己一轉頭就走不動了。

可他不能丟下這次機會,他千方百計讓自己脫身出來,不是為了到另外一個囚禁人的地方的。何況留在這兒有什麽意義呢,那個信使最多再活個四五年,就會因為失去這樣富足的供給而迅速衰敗。

沒有一任信使能活過20歲,他們是花期短暫的生命,只把最嬌嫩的時光留下。

他身後的那個人,也不例外。

走之前他又看了眼院子中央的那棵大樹,枝頭粉色的小花開了又落,他走近去,那香味讓他聯想到傅郁在他耳邊說話,小嘴一張一合,嘴唇亮晶晶的。

傅斂羽學著傅郁的樣子,伸手撫摸了一下樹幹,卻只見一地的花瓣迅速枯萎發黑,樹上也落下粘稠的焦黑物來,這樹像死了一樣,盤虬的枝幹透出行將就木的氣息來。

他下意識地覺得大事不妙,朝原定的路線跑走,院子裏從四面八方飛來了偵察機,外面拉響了警報,路全部封死,沒了去處。

難不成是陷阱?

傅斂羽只聽外面躁動的聲音大了起來,從前朝聖時從不被允許大聲喧嚷過,心想著既然一時脫不了身,那也要探清楚外面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於是他原路折返,那些偵察機似乎也並不是針對他來的,一路暢通無阻,等他到殿前,才意識到他犯了個怎樣弱智的錯誤。

他怎麽就會相信傅郁那張嘴,殿前的座位上空空如也,哪裏有信使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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