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晨不願意在重癥間裏多躺，裏面的氣氛慘烈極了，她身邊不斷有病人離開，家屬的哭喊聲、儀器的蜂鳴聲，讓她感到很害怕，許臨也知道她害怕，於是利用了“醫生”這個身份整個晚上守在她床邊，安安靜靜地握著她的手，不時用濕毛巾給她擦汗，知道俞晨一直忍著腹部劇烈的疼痛，居然在她耳邊唱起了那首《蟲兒飛》….

“….一對又一雙才美，不怕天黑只怕心碎……”

俞晨虛弱地問道：“以前我對你唱這首歌的時候還拿著手機看了一下歌詞…現在你唱著都不用看歌詞….什麽時候學會的？”

“以前我總對念念唱，你都沒聽見？….”說著，他又擰了一下毛巾，擦了擦她的額頭。

俞晨知道許臨這樣下去，身體很快又會被弄垮，自己精心呵護了這個男人十八年…不能讓這短暫的時光全部毀掉….這幾天三個人輪流守著她，早上是兒子，下午是女兒，晚上是許臨…俞晨真是頭疼俞暉和俞念念，居然讓許臨來值夜班，俞念念無辜地說爸爸很倔強，怎麽都不聽她的話…再加上哥哥和爸爸又有矛盾了….

俞晨緊皺了眉頭，這時候總算感覺腹部也不那麽疼了，有了許臨和俞暉這一老一小讓她操心。

第二天一早，俞暉八點半準時守在俞晨的床邊，就像要故意錯開許臨一樣，許臨前腳剛走，他就出現在重癥間門前。

重癥間不允許家屬陪護，可是因為許臨現在已經是阜外院長的身份，俞晨所在的醫院和阜外又有合作關系，於是才有了特許。

“俞暉，你是不是又惹你爸爸生氣了”俞晨盯著他，蹙著眉問道。

俞暉握著俞晨的手，忽然問出一個沒頭沒腦的問題：“媽媽，你說恬恬以後如果有了我的小孩，爸爸會專門去美國探望他的孫子或孫女嗎？我是說專門，在不出差不參加學術會議的情況下，專門抽時間去。”

俞晨看到俞暉眼裏孩子氣的目光，瞬間明白了所有，抓著他微微透出涼意的手，勸道：“俞暉，如果你爸爸不在乎你，你怎麽能把他氣到胸痛？他是怎樣的性格你應該清楚吧，他花錢供你讀書供你學畫，然後供你留學，你還覺得他不夠愛你嗎？你要這樣的話，那就和你外婆一樣了，你外婆認為你爸爸花了幾百萬為你外公換了那顆豬心，是用你外公當小白鼠….”

聽到俞晨提到外婆，俞暉瞬間紅了眼眶，關於身世和基因，他心裏一直有很多想說的，卻又覺得這樣的話題會刺傷母親。

可是，周圍，無人可以傾訴。

“媽….因為我是你親生的孩子，也許身上也有著外婆的基因吧…可是我沒有許叔叔的基因…不…嗯…應該叫他爸爸…他曾經跟我說過我很像他小時候，早熟、懂事、有自制力又很冷靜理智…可是這些都不是我與生俱來就有的…小時候我和念念在幼兒園就開始被同學欺負，別人說我是沒爸爸的孩子，我不像念念那樣能和小朋友打架，所以只能假裝聽不到….不當一回事…假裝自己很成熟冷靜的樣子….直到小學一年級的時候，爸爸出現在你身邊，為了留住他，我只能裝作自己也很強，很懂事，這樣才能讓他不至於嫌我太麻煩而離開你….反正我那時候就是這樣想的….這些年我很努力很努力了，可是中考的時候仍然沒能考上重點高中，那時候我就覺得邢語更像爸爸的兒子，人家不用努力也能考到全校第一….我還會害怕爸爸有一天拋棄你，選擇和優秀的沈阿姨在一起….後來我重新學畫，你和爸爸雖然都很支持…但我總覺得爸爸對我失望了….媽…如果你走了….爸爸應該也會對我越來越冷淡吧…他也許看到我就會想起…就會想起那個男人醜惡的嘴臉….我當然知道他的性格，他就算不喜歡我，也能忍著、憋著，假裝把我當成親生兒子….可是如果你不在了….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俞晨聽到他壓抑的低聲傾訴，目光濕潤地問道：“你怎麽不早把這些話告訴我？”

俞暉低著頭僵著臉說道：“我怕我的話會刺傷你….”

俞晨生氣地反問：“那你現在就不怕刺傷我了嗎？”

俞暉不說話了，是啊，為什麽是現在？而且還是在不能大聲說話的重癥監護室？…也許是因為看到母親就快離開了…所以自己變得脆弱了吧…在最脆弱的時候，他總希望有個人能傾訴….可是這種情感妻子是理解不了的，被許臨寵得沒心沒肺的妹妹也是理解不了的，他現在周圍的朋友同事都是家境良好的正規人家，更理解不了他的心境了。

“你在大學的時候抽□□，是因為你覺得我和你爸爸沒管你太多，為了讓我們著急趕到美國去看你，對嗎？”

俞暉點了點頭，又抹了一把眼淚。

俞晨深吸一口氣，又無奈地嘆了口氣，說道：“在家裏….你和念念房間的書櫃…上面最頂層靠右邊…有一個信封…如果你真的很想知道你到底是不是許臨的孩子….那你就去打開那個信封吧…..信封裏的DNA報告，是我在十八年前偷偷為你們和許臨做的….可是報告出了以後寄到家裏…我一直沒敢拆開看….你知道你爸爸曾經跟我說過什麽嗎？他說你們本來就是他的孩子，永遠不會為你們作DNA檢測….這也許…是我聽到過的最感人的情話了吧….俞暉，不要因為你自己的情緒和想法，就去傷害你爸爸，他也許有時候是忽視了你，誰叫你在他面前總是裝作自己是個小大人呢？這是你自己的原因，不是他的，答應我，不管結果怎麽樣，你從此不要再想這件事情，尊敬他，愛他，代替媽媽照顧他，好嗎？”

淚水從俞暉的眼角滾落，心裏的一個個泡泡被俞晨的話戳破，留下滿地悲傷，答應道：“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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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年前，是楊禹鯤臨終前發給俞晨的那段音頻，讓俞晨萌生了要為孩子去做DNA的想法，因為不管是從潛意識還是內心深處，俞晨都希望兩個孩子是許臨的。

她不知道楊禹鯤是出於怎樣的情感和原因對她說出的那番話，也許只是一句單純的祝福，也許又是一次惡意的詛咒。

可是俞晨就是想要知道答案，她偷偷采集了許臨和兩個孩子的頭發，一鼓作氣拿到了檢驗中心，辦完了所有手續，等待的日子裏卻又開始後悔，根本不敢面對答案，就算檢驗出來他們是親子關系，那又怎麽樣呢？孩子仍然可能是許覺的，就算可能性非常小，俞晨卻仍然會去懷疑。

因此，當DNA報告寄到家裏的時候，她根本不敢拆開，那時候許臨的身體還沒有完全康覆，下班回到家，在外面著了涼，又開始咳嗽發燒，俞晨忙著照顧他，於是趁著俞暉和念念不註意，就把報告插放在了書架最頂層的位置。

在後來漫長的時光裏，俞晨越來越害怕拆開這份報告，後來就不打算再拆開了，因為覺得沒必要了，親不親生，她都相信許臨會成為一個好父親。

後來的事實也證明，許臨確實做得很好，是他拜托邢木容一直鼓勵俞暉繼續畫畫，勇敢執迷於自己擅長的事情，因為許臨知道俞暉其實是一個有好勝心的孩子，但是他學業的潛力並不如作畫的天賦，不過國內的教育環境都是學習成績最重要，其他什麽愛好和天賦都要丟一邊，一心啃書本，許臨的理念卻與其他人不一樣。

俞暉放棄考中央美院後，邢木容將俞暉的畫推薦給了加州大學藝術學院的教授，俞暉很快就拿到了offer，不過後來卻放棄了油畫，選擇了室內設計，因為他想要留在美國發展，不再回國。

因為他覺得反正國內也沒有在乎他的人了。

俞暉踮腳伸手拿出了那個信封，坐到書桌前，深吸幾口氣，心臟砰砰砰在跳，不亞於他在美國獲得設計大獎前等待結果的那一霎那。

他的手指觸摸到已經有些泛黃粗糙的淡藍色信封，A4紙那樣大，他猶豫了再猶豫，還是鼓起勇氣伸手撕開了邊縫….

裏面有兩份報告，分別是他和俞念念的，這兩份報告非常不同，前面的情況分析寫了一長段，俞暉逐字閱讀，驚呆了….

後面的結果逐漸呈現在他眼前——

“俞念念，父系可能性： 0.0000%.”

“俞  暉，父系可能性：99.9999%”

俞暉紅著眼眶，一遍遍翻看報告，他無數次想過，如果自己是許臨親生的孩子，一定是上蒼把他錯過的所有幸運都還給了他，可是卻怎麽也沒想到會是這樣的結果…..

念念，是他的孿生妹妹啊，怎麽會變成了同母異父….

同時，他也想清楚了，兌現和母親之間的承諾：不管結果怎麽樣，從此不要再想這件事情，尊敬父親，愛父親，代替媽媽照顧父親…..

他把這兩份DNA報告重新裝進信封，走到水池邊，用打火機將信封點燃，看著報告一點點變黑，直至俞暉伸出手輕輕一碰，它們就變成了灰…..

如果讓自己安心的結果就是讓念念接受殘酷的事實，他寧願報告永遠化為塵埃。

爸爸曾經對念念說過，只要她感受到他的愛就足夠了….

現在，只要自己心裏明白是他的親生兒子就足夠了….

這個結果，不需要再讓任何人知道，因為不管是媽媽還是妹妹，都能深深感受到爸爸對她們的愛。

這樣就足夠了。

俞晨在重癥間醒來，第一眼就把目光投向了許臨，許臨取下口罩，伸手摸了摸她的臉。

她笑了，依然眉眼彎彎。

“你這張臉，長得可帥呀。”她就像一個女孩看著他，目光裏充滿傾慕。

許臨俯身在她額頭上親了親，沒有告訴她，自己一夜未睡。

如果治療，許臨太了解俞晨將要面對的是什麽，如果安樂死，許臨不知道失去俞晨之後，自己一個人能不能扛住悲傷懷念的情緒，如果不行，他很可能會追隨她而去。

沈曉桐這時候也穿著防護服走進來，淚光盈盈看著俞晨….

漫長的十八年光陰，沈曉桐成為許臨最契合的拍檔，她活成了自己理想中的樣子，成為了手術臺上的女將領，主刀了上千臺疑難心臟手術，現在已經是心外科正牌主任了。

俞晨從未懷疑過許臨和沈曉桐的關系，沈曉桐感謝這份信任，讓許臨可以全心投入工作。

沈曉桐不知怎麽安慰俞晨，她感覺俞晨對自己的病應該也是有所覺察，就在她百感交集地想要離開，讓許臨和俞晨獨處的時候，俞晨突然拉住了她，把她的手和許臨的手牽到了一起。

“曉桐…有你照顧許臨…他以後就能做更多的事，救更多的人…..”

許臨和沈曉桐都受驚般急忙收回手。

俞晨望著沈曉桐笑了起來，說道：“你和許臨結婚也好，繼續當同事也好…我只希望你陪伴他一直走下去，你追許臨追了這麽多年，現在果然變成了和他再相配不過的女人，恭喜你，曉桐。”

一席話，讓沈曉桐掉下眼淚。

許臨垂眸，重新握住俞晨的手，輕聲說道：“忘記我們之間說過的嗎？你去哪裏，我就去哪裏….”

俞晨知道自己病得有多嚴重，她不感覺害怕，可是許臨這句話，卻讓她害怕了，害怕得瞬間哭出了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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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臨和肝膽胰科以及腫瘤內科主任討論對俞晨的手術方案和化療方案，兩個主任都表示只能實施保守治療，

肝膽胰科主任為難地說：“許院長，不瞞您說，我經手的很多中晚期病人都是在疼痛中去世的，大劑量嗎啡會嚴重損害他們的神經中樞，可是病人的身體同時又產生耐藥性，導致他們在似醒非醒的狀態下也能感受到強烈的疼痛刺激….”

聽到兩個主任已經跨過了治療方法，直接在跟他說到和死亡相關的事情，他有了怒意，大聲說道：“我在跟你們說治療…而不是臨終關懷….”

他們為難地看著許臨，許臨已經知道了答案。

回到俞晨的病床邊，念念也在，俞晨對許臨笑道：“我想明天出院了。”

許臨盯著俞晨，取下金絲眼鏡抽出紙巾抹了抹，重新戴上，問俞晨：“我聽俞暉說，你有安樂死的想法….”

俞晨一驚，遲疑片刻，還是對許臨點了點頭，“嗯，如果太痛的話….”

許臨拿過床頭櫃上的一碗蘋果泥，挖了一小湯匙放在俞晨嘴邊，俞晨頗有默契地張開嘴吃下。

“我帶你去美國吧，楊卿山當初能花錢把我那顆惡性腦瘤治好，我現在也能花錢把你治好。”

俞晨一笑，“你的錢都用在念念旅游和俞暉留學上面了吧…哪還有錢管我？”

念念此時頗為尷尬地縮了縮身子。

許臨用湯匙不斷挖著碗裏的蘋果泥，說道：“就算把所有東西變賣，我也要讓你去。”

俞晨心裏一陣感動，扯住他的衣袖，含淚說道：“是我跟俞暉說我想安樂死的…也許是因為以前在救助站的時候見多了吧…我知道那是最輕松的一種死法….可是如果你要我堅持的話，那我就堅持…但是你得答應我，我走了以後你得好好活著，和俞暉、和念念相依為命。俞暉已經考慮回國創業了….”

許臨冷冷說道：“哼，那個臭小子創業？別想從我這兒拿到一分錢。”

俞晨笑了，“我現在看到你這樣，就想到以前的邢主任。人家俞暉才不需要你的錢呢，他現在的年薪可比你還多….服氣嗎？許院長？”

許臨不說話了。

俞晨繼續說道：“再過幾天就是我們的結婚紀念日了….快點幫我辦理出院吧，你再好好想想，我願意為了你堅持，但是交換條件就是你必須像我在的時候一樣好好活下去，你看你現在帥成這個樣子….”。

一邊說，她伸手揪了揪許臨的臉頰，忽然傾身往上面親了一口，帶著一身的管線。

這情景，讓站在一旁的俞念念輕咳了一下，尷尬地轉過身。

許臨無奈地看著她，輕聲答應道：‘’好，我答應你。

俞晨此時的腹痛已經很劇烈，癌細胞侵蝕了大部分胃和肝。

三天後，許臨答應了俞晨的請求，為她辦理了出院，與此同時，俞暉告訴俞晨，如果去美國梅奧治療，他會全力配合，其實爸爸和他的年薪現在加起來，已經足夠她治療了。

俞晨問俞暉：“DNA結果你知道了？”

俞暉點點頭，說道：“我把報告燒掉了。”

俞晨眼裏微微一驚，有些微的悲傷，帶出暈染的黯色，不過一兩秒之後，她的目光便又明亮了起來，對俞暉說道：“嗯，反正那東西也是多餘了，燒掉就燒掉吧。”

俞暉眼見俞晨暗沈的臉色，知道她昨天下午吃蘋果泥的時候又嘔血了，卻讓醫護不要告訴許臨，不然許臨就不會準她出院，醫護知道她的病情，無奈只能同意。

所以，他現在只想讓媽媽開心一些，希望能沖淡她些微的病痛。

“媽，我和念念都是爸爸親生的孩子，DNA報告上面寫著我們就是親子關系….很意外吧？可是我確實想通了你說的話，所以覺得那報告已經沒用了，所以幹脆燒掉….其實回想這些年，爸爸確實對我不錯了，是我自己想要你們的關愛卻又找不到正確的方式….媽媽，我錯了，現在我已經成為了男人，其實早就應該領悟了….”

俞晨的眼裏盈滿眼淚，擡起頭緩緩問道：“你和念念….真的…是他的嗎？”

俞暉說道：“是的，我們真的是他親生….報告上寫著99.9999%......”

俞晨看得出來，這孩子沒有說謊，忽然捂住嘴哭了起來，俞暉連忙坐到她身邊，摟住了她，她靠在兒子肩膀上，不斷說著：“太好了….太好了….”

此時此刻，她已經不再因為許覺而困擾，這樣的結果已經是上天能給她的最大禮物了….

她願意相信，楊禹鯤的話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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